59.你要幸福。

遠山資本與圖譜合作的野心，在遇見季謁之後，徹底折戟。季謁的態度，概括下來就是婉拒。

王逍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口氣很大，但遠山畢竟不是背景深厚的大公司，資本儲備與真的頭部比不了。季謁探了幾句底，更是對他們的情況有了大概了解。他們在別的領域裡尚且能夠施展拳腳，但是想要吃人工智慧這塊燙口的蛋糕，還需要再沉澱。

說白了，他們能拿出來的那三瓜兩棗，季謁自己就能覆蓋。他作為圖譜未來的CSO，再投資入股，可謂順理成章，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逍在看見季謁後，才想起他一開始就說過自己回國後的打算，只是王逍志得意滿，並沒有放在心上，不認為季謁有這個能力和機會如此高效地朝著目標前進。甚至，他還做了季謁早晚會加入遠山的打算。

一想到圖譜的項目資料，是他親手遞到季謁手上，他還存了借季謁之手拉近與戴延達之間關係的心思，心中的情緒更是遠比臉上的要猙獰。

一番虛與委蛇的溝通後，季謁送王逍離開。王逍想與季謁單獨聊聊，便讓Owen和曲浩競先走。季謁收到信號，也讓魏魏先離開。

兩人面對面站在走廊里，明明姿態都很友好，氛圍卻像對峙。

王逍先開口：「季總動作倒是快，我記得幾個月之前，你還不知道圖譜這家公司。」言外之意，就是季謁通過他提供的線索，暗地裡搶了頭籌。

季謁還是一以貫之地以禮貌的笑容示人：「我和戴總是校友，又是真正的同行，早晚會知道。」

王逍不再裝腔作勢，直接嗤笑一聲：「怪不得我說讓你介紹，你推拒了，原來是私底下早有打算。」

季謁淡淡道：「這也不是我做打算就有用的，能達成合作，要看雙方的意願。」

王逍說：「那我們的合作，現在不就是看你的意願。」

季謁幅度很小的搖了搖頭：「圖譜現在確實還沒到對外的階段，這是戴總的意思。」

「那戴延達現在找一個戰略負責人做什麼，只是拒絕的話根本不需要勞你大駕吧？」王逍這個時候突然敏銳起來，「看起來，圖譜不僅不會跟我們合作，反而是要跟我們搶市場，做同樣性質的事，我沒說錯吧。」

季謁笑了，語氣磊落得氣人：「圖譜的情況擺在這裡，確實是如果想要錢，就會有錢，如果想花錢，肯定也能花得出去。」

王逍乾笑兩聲，正色道：「我是哪裡得罪你了嗎，季總？」

「這話說得就沒道理了。」季謁不動聲色，「在商言商罷了。」

嘴上是這麼說，季謁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套。他還記得與王逍的那次見面，他對女性的態度十分不客氣，本就令季謁不爽，更何況話里話外提及的都是林霽予，季謁一直記得。

原本他就不是會看其他人臉色，為其他人讓路的人。

有這一層在原因在，截胡當然更是心安理得，甚至存了些故意的心思在。

季謁將王逍送到電梯口，幫他按了下行鍵，語氣平靜：「有機會再見，逍總。」

到了林霽予的下班時間，宋倪還在五環外的攝影棚里忙著給《有力量的她》已經定下來的幾個嘉賓拍攝先導預告片。

林霽予打算直接去探班。

和季謁複合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在第一時間告訴宋倪。

她和宋倪確定了地點。那附近沒有地鐵站。林霽予猶豫好久，考慮到逐漸好起來的經濟情況，下定決心打特惠快車。

等車時，林霽予躲在一個拐角處避風。卻看見一輛眼熟的攬勝在她眼前駛過，堂皇地停在了大廈門口。跟在它之後的車只能艱難地繞過它，或者被迫停在它後面等人。

這輛攬勝一直打著雙閃，林霽予換了個角度朝著車窗內看去，果然看見了一張熟面孔。

沒想到，打開副駕駛那側車門坐進去的，是一張更熟悉的面孔。

車門關上的瞬間，林霽予看見霍斯琪坐在副駕駛上，身子朝駕駛位上的王逍探了過去。門緩緩關上，遮住了正在親吻的兩人。

林霽予震驚之餘，努力在腦海里探尋關於王逍婚戀狀況的信息。

之前提醒霍斯琪，是因為林霽予注意到了霍斯琪對董宗源的態度。說利用可能有些難聽，在當事人眼中可能只是。這個年頭，不管女人本身付出了什麼，只要稍微在男人身上沾到一分錢的光，就會放大數倍，被解讀成撈女把老實人吃干抹凈。

霍斯琪的行為，無疑是在半空中走鋼絲。林霽予不得不考慮，力場是否經得起個人帶來的震動。但，這畢竟是員工的私生活，林霽予也要考慮自己的職能和簽訂的合約條款有沒有權力將手伸得這麼遠。

她這樣想著，抵達了宋倪所在的拍攝場地。

影棚在一個看上去有些年頭的園區里，每一棟房子都挑高極高，外立面也十分粗糙。連休息室和化妝間環境也很簡陋。但棚內卻別有洞天。

宋倪帶著團隊，根據每位嘉賓不同的身份和特質，專門搭建了與運動和野外生存相關的場景，經過後期處理，就會變成製作精良的預告片。

林霽予趕到時，小影后尹伊結束拍攝，剛剛離開。她錯過了看明星真人的機會，埋怨宋倪怎麼不提前跟她說，她可以早點過來。

宋倪不以為然：「你可以看李莫飛，她在那邊拍攝呢，以後咱家小飛也是明星。」

林霽予跟著宋倪走過去，一眼看見穿著緊身T恤和化學背帶褲，戴著巨大雪鏡擺造型的李莫飛，情不自禁地「哇」出聲來。

可能是經歷了有人幫扶完全不需要擔心未來的一段時間，李莫飛被養育得很好。她變得更加健壯，露出來的兩條手臂肌肉線條越發分明，整個人的輪廓看上去也堅毅許多。為了上節目，她不再潦草地把半長不短囫圇個紮起，而是剪成了一個時下正流行的狼尾頭，帥得讓林霽予都忍不住尖叫。

宋倪斜乜她，讓她消停點，林霽予像一粒跳蚤，左右橫跳了幾次，才緩了一口氣過來，感慨道：「咱家有女初長成，小飛都可以出道了！這不比你們以前做的那些選秀里的大胖小子們香多了。」

宋倪一臉為母則剛的驕傲：「有可比性？」

李莫飛在人工搭成的雪坡上以專業的動作，利落地上下滑了幾次。過了一會兒，又手拄著雙板，對著鏡頭擺表情。原本就是有些倔強和不屑的性格，在精細布置過的場景和燈光下，被無限放大，展現出雌雄同體的莫辨之美。

拍攝間歇，李莫飛不能離開，但還是眼神遊移地頻頻向宋倪望過來，直到宋倪向她點點頭，小幅度比了個大拇指，李莫飛才安心下來，收回視線，閉上了眼，乖乖讓化妝師在她臉上撲粉。

林霽予看著嘴角帶著淺笑的宋倪，又看了看已經不會再像兇猛小獸般對外界應激的李莫飛，輕嘆了一口氣：「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宋倪抱著臂，目光始終落在李莫飛身上。

「你早就想到這一步了吧。」林霽予把身體的重量壓在宋倪後背上，放鬆地依靠著好友，「替她操心未來。怎麼能繼續比賽，比賽了能不能得到獎項，不是冬奧會這種級別的冠軍拿到之後，還有沒有更多發展……所以才給她規劃好了這一步。」

「別把我想的太好了。」宋倪嘴硬道，「我就是為了我的片子，她是我的母題和素材。其餘只是順便。」

林霽予了解宋倪，立刻揶揄道：「是了是了，以前向校方舉報食堂讓食堂徹底整改，也是為了母題，只是順便。我沒錢了收留我也是人間觀察，也是順便。現在幫李莫飛也是順便。我們宋導順便做好人的一生。」

宋倪垂眸，睫毛輕輕抖動，不知道在想什麼，好半天才開口，卻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女孩子們一路走過來都太不容易了。」

李莫飛拍攝結束還要一會兒，宋倪帶著林霽予去休息室吃工作餐。

林霽予不挑，掀開飯盒的塑料蓋子，拿起筷子就開始扒飯：「姚沛呢？」

「我讓他做製片人助理兼副導演，他在外拍地堪景呢。」從昨晚開始監工，通宵搭起了三個場景，又忙活了一整天拍攝，宋倪也餓的不行，吃相十分野蠻。

「你這又當上伯樂了。」林霽予徐徐圖之，「你們兩個最近怎麼樣？」

宋倪眼中閃出一絲柔情，卻還是說：「都到了這個年紀，戀愛還能談出什麼花樣？還好他比較成熟，不招人煩。」

「袁漾要是知道你們兩個在一起，肯定會很驚訝又很高興。」

宋倪說：「萬一傷害了她弟弟，她變成小鬼出來找我算賬，我叫著你，正好咱們三個可以敘敘舊。」

宋倪人很靠譜，說話卻不著邊際，林霽予被她說的一愣，很快兩人便笑做一團。

見好友心情不錯，林霽予才小心翼翼開口：「我跟你說一件事，你不要罵我。」

「保證不了。」宋倪說完，瞬間抬眼，目光銳利地望向林霽予，「你跟季謁睡了，是不是？」

林霽予馬上拿出手機，調出前置攝像，在屏幕里檢查身上有沒有露出的痕迹。看了一圈，發現並無半點證據，狐疑地問：「你怎麼知道？」

宋倪道：「因為你一副做好了挨罵準備的M樣。」

這頓罵早晚是要挨的，但如果是被宋倪先發現，恐怕就不止是挨罵那麼簡單。

宋倪一腳站在好友的立場之上，一腳站在自己的立場之上，無論是從哪個角度來看，看不上季謁都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在兩人大學戀愛時期，宋倪也並願意與季謁多接觸。在她看來，林霽予對人好與壞都非常直給，季謁雖然表現得順從隨和，卻總是保有一絲模稜兩可。

這是可以預見的。林霽予的出身背景，讓她先天認為情感與金錢交織再正常不過，但一般人很難如此輕易地進入和消化這樣一段複雜的關係。更何況，季謁是一個從這片土壤里生長出來的普通男性，很難輕易割除脆弱的自尊心。這種與這段感情保有距離感的做法，也是他為自己建設的防護堡壘。

宋倪當然懂，她只是無法認可。她希望踐行著自己名字的寓意，將所有全然交付的好友，也能得到同樣的反饋，收穫同樣的真心。

因此，在季謁最終逃跑時，宋倪竟然有另一隻靴子終於落地的感覺。男人，不過如此。

但她到底沒說什麼。她還記得林霽予在車上，語氣荒蕪地說了那句「好寂寞」。

林霽予孤軍奮戰這麼久，想要找一個能夠並肩作戰的戰友也無可厚非。新的人出品未必穩定，季謁……起碼是她看著長大的。

「不罵你了。」宋倪拍了拍林霽予的頭，「你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