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找回了最初卷生卷死但熱血沸騰的心情。

季謁驅車前往國貿，路過林霽予的家附近，特意放慢速度繞了一圈。

這時天還沒黑，周圍的環境清晰得有些倉惶。大片大片的灰，像是褪色褪成了如今乏味的模樣。樓群低矮，馬路破舊，連街邊小店的招牌也樸實而具有年代感。

他在小區對面停下來，打著雙閃，看欄杆抬起落下。人行小鐵門前立著一根用來刷門禁的鐵杆子，大概率是壞了，出來進去並不見人使用，連外賣員和快遞員也是隨意出入，保安亭就是一個擺設。

季謁皺著眉，盯著小鐵門裡穿梭的路人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一腳油門，慌張得如同殺手逃離案發現場。

北京是尤為不同的，無論是堵車還是難得的道路暢通，無論是CBD高聳的亮面大樓還是灰撲撲如陳年舊物的老建築，都在這座城市古老又沉頓的背景下，顯出一絲荒涼。

尤其是冬日末尾，空氣還是又臟又涼，馬路邊一絲綠意也無的時候。

季謁有些心緊。

林霽予並沒有像外星人一樣離開，她只是躲在城市不起眼的一角，像只過分小心的老鼠，躲開白天，躲開人群，躲開撲面而來的生活。

在他缺席時，一個人度過了許多荒蕪的年頭。

當然，「一個人」只是季謁的渴望。哪怕她不再是那個鮮紅色的女孩，以她的條件，也委實不需要一個人過許多年。肉眼可見的事實上，她過得有來有回。甚至就是那麼巧，讓他目睹了其中一位，還是他認識的人。

甚至，他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去見林霽予的那一位。

如果不是路況不允許，季謁想要猛踩油門，直接衝出被圍剿般的三環路。

王逍做東，又叫了王速作陪，說有兩個項目和一個項目負責人請他過過眼。

季謁本來不想再與王逍過多接觸，一方面是兩人氣場並不是十分合適，另一方面，季謁自己想做的事跟王逍的規劃某種程度上有所重疊，最好還是提前避避嫌。

但時隔多年，再次見到林霽予，她竟然和王逍在一起，讓季謁心裡泛起一陣古怪的苦澀。

所以等季謁抵達餐廳，引路的服務員帶他走進包間時，他罕見地沒有控制自己的表情，看向王逍時不由露出審視的神色。

王逍和王速在聊天，季謁進門後，只聽見了小半段：「……經濟環境這麼差，胃口還這麼大，行情能好才怪，生耗下去對自己根本沒有好處。」

不知道他們在討論的主體是什麼，季謁直覺上就不愛聽這話，他落座致歉，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不好意思，對北京路況還是沒那麼熟，遲到了。」

王逍表現得很大度：「嗨，就是咱自己人吃個飯，沒那麼多講究。」

桌上還有一位30出頭的男士，坐在王逍下首。趁服務員上菜的間歇，王逍介紹道：「這是Owen，我們遠山AI板塊的負責人。」

對方向季謁點頭致意：「久聞季總大名。」

王逍接道：「Owen手裡有兩個項目，想請你看一眼，把把關，當然，也想讓你看看是否感興趣。」

資料準備得很正式，沒有直接給季謁發過來，而是將介紹PPT列印成冊，遞了過來。

季謁快速瀏覽了一遍。一個是以AIGC為主的SaaS系統，一個是則專註於AI語言大模型。兩份資料除了公司業務介紹，還按照常規的BP模版，重點介紹了核心團隊成員的資料。

季謁注意到，那家AI大模型公司名叫圖譜，創始人戴延達和季謁在美國同一所學校讀的master，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他的學長。

戴延達一畢業就回國創業，最早做的是大數據挖掘和服務系統平台，在OpenAI發布GPT-3後，直接帶著團隊轉型，轉換到了AI大模型賽道。

季謁對這家公司有所耳聞。雖然創業時間並不長，到眼下才不過幾年，主要業務又是toB，並沒有那麼引人關注。但去年開始成功實現了商業化，因此在科技行業中聲名鵲起。

創始團隊非常低調，甚至沒有接受過行業採訪，足見商業化發展情況良好，對外部資金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渴求。

季謁斟酌著評價：「在眼下，AI行業沒有差賽道，只看領域、商業模式和團隊技術。這兩家都是to B基因，如果這是你們想要的方向，不妨聊聊。」

王逍看向Owen，後者瞭然，向季謁解釋道：「從政策和投資的角度上，這兩年我們會以to B的公司為主，無論是商業變現、被收購還是上市，都是眼下能看見的趨勢。但也會持續follow to C的初創公司。我個人認為，to C是更廣闊的未來。」

季謁點點頭：「的確如此。」

Owen繼續說：「做AICG的SaaS系統這家公司的BP是主動發到我們手上的，目前已經在接觸了。做大模型這家公司其實並沒有對外的開口，所有資料都是我和團隊共同收集整理的，但我很看好這家公司，所以不管對方有沒有外部需求，我都想先建立聯繫，以便第一時間接收到。不知道季總是否認識創始團隊的人呢？」

季謁捕捉到了這頓飯的目的，面上不顯，笑得謙遜：「我們做技術出身的，和外界的接觸還不如你們來得廣，尤其是我剛回國，對於國內的情況還沒那麼了解。」

王逍適時接道：「是Owen心急了。」

季謁說：「這都是應該的，哪一行都追求速度，這也是Owen總業務能力的體現。」

王逍滿意道：「既然話說到這裡，我這邊也有個不情之請。對方公司實在低調，如果可能的話，也希望季總看看，能不能接觸到，幫我們建立個聯繫。畢竟你們算是自己人，關係更緊密，也更能說得上話。」

季謁誠懇道：「我了解了，我儘力而為。」

王速接茬：「忙都幫了，你自己不想深入一下業務？」

季謁呵呵笑了兩聲，說著「術業有專攻」，就將話題帶了過去。

王速只是陪客。他畢業就進了國企，對兩邊的業務都沒那麼了解，屬他最輕鬆。平時又喜歡喝點小酒，一頓飯過半，正事聊完，見飯桌的氛圍鬆弛下來，開始和堂兄推杯換盞，聊起閑事來。

王逍這才想起，拿出三個手環，遞給桌上的人：「正好，給你們準備了一點小禮物。這是我去的那家健身房的年卡，環境相當不錯，你們有空的話可以去。尤其是季謁，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精英，又剛回國，還沒來得及找健身房吧？」

看著那個橘色的手環，季謁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這年頭，精英男可不是什麼好詞。」

莫名帶上了一絲火氣。

王逍左右環顧，對著Owen和王速開玩笑道：「是我用詞不當了，人家季總是創業成功人士，咱們這種還在搞項目的，一年干到頭，才能混個精英的名頭。」

季謁喝了口茶，並不搭茬。

王逍看出季謁的冷淡，卻不惱，繼續遞上手環：「季總，小玩意而已，別跟我客氣。」

王速也在一旁打岔：「你得收下呀，你是主角，你拒絕了我們這些配角都不好意思收了。」

季謁還是推辭：「不好叫逍總破費。」

王逍無所謂道：「說起來也不算特意給你們準備的，我最近有個小女朋友，就是這家健身房的經理，昨天找她吃了頓飯，就撒嬌要我幫忙做業績呢，我這就當做了件一箭雙鵰的好事吧。」

季謁笑容斂起，看了王速一眼，說道：「真的不用，我還不確定自己未來的動線，未必用得上，逍總送給別人，物盡其用吧。」

王逍見季謁態度篤定，大手一揮：「只是小禮物，季總看不上就不勉強了。」

季謁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他回憶著兩次見到林霽予時，她的裝扮，那雙看上去是用很近很明顯的運動鞋，眼前又出現了那條橘色手環。

從洗手間出來，季謁走到前台交待了一些什麼，才又返回包間。

一頓飯畢，王逍叫來服務員結賬，穿著白色西裝的店長親自來解釋：「您身旁這位先生已經買過單了。」

王逍臉上顯出一絲慍怒：「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店長的笑容里參雜了一絲歉意：「這位先生堅持這麼做，我們也不好拂了好意。」

「行了，我知道了。」王逍見事已至此，嘆了口氣，「怎麼最近一個二個都這樣，想請別人吃頓飯都這麼難了嗎？」

季謁笑著起身，從服務員手裡接過外套穿上：「下次你請，我肯定只帶一張嘴。不過別再帶禮物了，無功不受祿。」

告別幾人，腦子裡回想著王逍的話，小女朋友、健身房經理、撒嬌要業績諸如此類，冷笑了一聲。

本來電梯已經到了地下停車場，季謁略一遲疑，又按了上行鍵。

季謁走到力場門口，沒有手環，只能招呼前台給他刷卡。

見來人儀錶堂堂，前台女孩多瞄了季謁幾眼，很快面露八卦之色：「你是不是上次那個……」

上次來力場，林霽予救人後渾身無力癱倒在地，季謁上去就要抱她起來，兩人之間的狀態，說沒點什麼，圍觀者眾都長了眼睛，肯定是不信的。

季謁不答，只問：「還可以辦卡嗎？」

前台女孩看來了生意，馬上進入專業狀態：「可以的先生，我們現在只有次卡和年卡，年卡分為三檔，分別是白銀、黃金和鉑金，對應不同的權益……」

季謁輕輕舉起手，示意對方暫停，不必再白費力。

前台女孩很有眼色地停下來，以一種問詢的神色看著季謁。

季謁說：「最高檔，辦一張。」

前台女孩準備資料時，季謁四處看了看，沒有發現林霽予的身影。他這才想到，現在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她應該早就下班了。

填完個人資料，季謁領到了那個橘色手環，還有一個力場logo的保溫杯和束腰帶。前台女孩說：「力場遵循環保理念，提倡使用杯子和飲水機呢，所以會送每位用戶一個保溫杯哦。如果您要租用箱子的話，可以存在裡面。束腰帶也是我們自己開發的產品，送給大家體驗，歡迎給我們反饋哦。」

季謁點點頭：「租個箱子吧。」

力場的箱子有兩種解鎖方式，自由使用的直接用手環就可以刷開，長期租用的則可以設置密碼。

季謁把保溫杯和束腰帶放進去之後，正準備離開，突然想到了什麼，又走到前台：「保溫杯可以再給我一個嗎？我付錢。」

女孩笑得妥帖，又拿出一個遞給他：「多送您一個，沒關係的。」

季謁點頭：「謝謝。」

回到家，季謁把保溫杯在廚房水池裡清洗一番，又拿出一瓶冰礦泉水，倒在杯子里，悠悠地走到沙發上坐下。

他掏出手機，給幾個相熟的校友發了消息，詢問是否有人有戴延達的聯繫方式。

他喝著水，手不由自主地摩挲著杯子上力場的logo。一杯水見底，就收到了消息。一個之前畢業就回國了的學長把他拉進了一個小群里，裡面都是在北京的校友。

學長在群里花里胡哨地介紹了季謁一番，並說他以後會在北京常駐，大家有空可以聚聚，互通有無。

又私下發給季謁一張圖，圈了群里一個人的頭像，告訴他，這位就是戴延達。

季謁謝過，表示改天請他吃飯，手機上操作一番，添加了「Da」為好友。

直到凌晨，戴延達才同意了好友申請。季謁簡單與對方打了聲招呼，戴延達很客氣，說自己一直在加班，對沒能及時發現好友申請表示歉意，並表示久聞季謁大名。

兩人都對對方的名頭很感興趣，很快達成了見個面的共識。

戴延達說：「其實可以叫著北京的校友一起，大家也很長時間沒聚了。」

季謁試探著問：「誰組織一下？」

戴延達果斷地回復：「我不擅長。」

戴延達這個人挺有意思，季謁臉上露出一點笑容，心領神會：「那我問問學長。」

學長很熱心，接受了任務，很快在群里詢問起大家的意向。

季謁看著活躍起來的全新社交圈，興奮混雜著焦慮，又找回了一點創業初期卷生卷死但熱血沸騰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