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你這是在吃醋嗎？

林霽予的工作辛苦，但好就好在，無論是對業主、供應商還是員工，她都是甲方。頂頭上司也只有潘承宇一個。他們兩個的關係又擺在這裡，雖時常有爭執，卻也是好商好量。

換言之，林霽予雖然工齡已有7年，卻並未真正體驗過職場上的權力結構。

說到在職場關係上受過的苦，最多就是在挖像黃有亮這樣的老牌教練、資深教練主管時，對方看見負責人是年輕女孩，在最初階段總會有些不信任，甚至挑釁。

好在依靠力場的鈔能力和林霽予的鈍感力和專業度，也算無驚無險度過難關。

眼前的鄭若顏，卻是與所有人都完全不同的類型。

林霽予好久沒有對任何人提案，這一次她自己也很用心，自詡準備得很充分，從裝修風格到區域劃分、器械儲備，再到人員架構、前期營銷和銷售方案，都做了完整的策劃。

或者說，終於能將她在心裡百般建設與描摹的理想藍圖，落實到執行的紙面。

潘承宇不知在忙些什麼，在她講到一半時才悄悄進來，拉了把椅子坐在鄭若顏的旁邊。他聽出林霽予的投入，嘴角上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在她視線掃過來時，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

林霽予自己覺得熱血沸騰。

鄭若顏只在剛開始的時候抬眼看了投屏，隨後盯著林霽予好半天，又低下頭去，水晶延長甲嗒噠地扣著手機屏幕。林霽予幾次在大板塊結束後暫停，給鄭若顏留下問答時間，她卻只是嗯一聲，說著「接著講吧」。

到了最後過預算的部分，林霽予用激光筆點著表格里的具體數字：「一共分幾個板塊，和前中後期。先說前期，主要就是房租和裝修……」

說到此處，鄭若顏抬頭，打斷道：「房租你怎麼談的呀？」

林霽予自信道：「金融街附近的商業地產在20年之前一直是300元上下，物業費在100元，推廣費30到50不等，之前是前置付費比較多，純扣點要看業態，我們現在談到了房租基礎是每平220塊，純扣點10%，物業和推廣費用加起來是120。裝修期間的免租期四個月。」

她和金融街的物業工作人員來來回回打了十幾通電話，就著平面圖做了詳細區域劃分。房租太貴，必須充分利用，讓每一分錢都物超所值。

林霽予認為，她已經做了最大努力，爭取到了最好的條件。

鄭若顏聽著，眉頭皺得越發緊。她不看林霽予，轉頭說：「力場品牌不錯，又是一口氣承租6000平這麼大的場地，應該很有博弈優勢啊，就只談到這個條件嗎？」

潘承宇安撫地看了林霽予一眼，而後說道：「站在你的角度看誰談房租你都不會滿意的，我們這不是先探一個基本情況，心裡有底，再請你出馬嗎？」

這話中聽，鄭若顏滿意地笑了：「我本來想說我先不要站出來，看看你們的水平，看起來還是得我去溝通。」

潘承宇附和道：「那當然，你是誰，你是金融街長公主嘛。」

鄭若顏一抬下巴，給了潘承宇一個得意地眼神，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號碼。

沒等幾秒，她就開口道：「爸爸，我跟你說件事……誒呀，我今天起很早，早飯午飯都吃了你不忙？怎麼這麼有空啰嗦？」

「好了好了，你先聽我說，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健身房，他們要租咱們4層嘛……我今天聽到承租方案了。我跟你說哦，我很不滿意！可以說一點面子都沒給我！」

「具體金額……？」鄭若顏顯然記不清了，她看向潘承宇，後者立刻用口型向林霽予示意，讓她調到房租拿頁。林霽予配合著用電腦操作。

鄭若顏將幾組數字報給對面，又撒嬌道：「省出來的錢可都是我的股份呢，你不給我讓出來？」

「其他你要看看，免租期總能先定吧，我不管，我就要6個月！那麼大地方，6個月我還覺得不夠呢！」

鄭若顏一會兒嗔怒，一會兒嬌憨，最後才喜笑顏開：「好哦，那說定了，就6個月，其他數字晚點我再問你。你得保證我滿意。」

隨即，她停了一會兒，彷彿在聽對面講話，注意力卻開始渙散，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回復，好半天，終於收尾：「知道啦，知道啦！爸爸再見，愛你！」

掛了電話，鄭若顏恢復了冷淡的神色，略帶挑釁地看了潘承宇一眼：「怎麼樣？是不是得好好談談股比了？」

潘承宇雙手合十：「大小姐果然厲害，那我們現在聊？」

鄭若顏自矜地點點頭，看了林霽予一眼。

潘承宇站起身，朝向林霽予：「那我先送你出去？」

林霽予放鬆了抿緊的嘴巴，站起身來，故作鎮定：「那你們聊。」

潘承宇給她拉開門，一路狗腿地跟在林霽予身後：「林總，辛苦辛苦。」

林霽予轉身，在他面前站定，嚴肅地說：「你們既然心裡都有數，為什麼還讓我去談？耍我好玩嗎？」

季謁這幾天給林霽予發的消息都石沉大海，兩人的關係又恢復到重遇的初期，甚至比那時還不如。

和圖譜達成初步合作意向後，他忙了好幾天，一直沒空去力場。

戴延達有著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做事效率，很快把意向協議給季謁發過來。魏魏和戴延達的做事方法一脈相承，迅速加了季謁的微信，發過來幾個時間點讓他選。

魏魏說：「之前說的三件事，第二件事不做數，但其他兩條還是需要繼續推進的，需要季總找時間和我們的高管們都見一面。我已經確定了幾個時間段，請您選一下，我再出最終邀請信息。」

季謁選了最近的時間，和圖譜各個板塊的負責人見了面。

魏魏提前提醒過，大家都是很隨和的人，可以不用那麼正式。團建當日，季謁放棄了西服套裝，特意選了簡單的衛衣運動褲，看上去和從前上大學時的樣子很像。他照鏡子的時候感覺很滿意，應該能很快融入。

但儘管季謁已經很努力，一到場，還是肉眼可見，和大家不在同一圖層。

圖譜是個很閉塞的團隊，成立至今尚未引入過外部資金，高管全員皆為初創團隊成員，有男有女，但畫風出奇一致，彼此之間氛圍如同大學社團，還難得地保持著初創時期的氛圍。只能說，不愧是一個總助在工作時間都可以穿衛衣牛仔褲的團隊。

相比之下，季謁有一種成熟男性裝男大的違和感……

這倒是讓他們很快破了冰。大客戶銷售的負責人很開朗，開口就說：「你們看人家長的，像素多高，相比之下咱們面目模糊。」

「頭皮倒是越來越清楚了……」核心技術和數據的負責人抓抓頭髮，自嘲道。

魏魏和戴延達坐在一起，笑得很同步。戴延達那天帶著眼鏡，透過鏡片，季謁仍然能看見他眼中的聚光。

這些人，年紀已經上去，仍然面目清明。季謁想起了林霽予，時間過了這麼久，她也是如此。

忙過第一關，還有許多關卡。未來，季謁作為圖譜的外交代言人，還有許多外部關係要處理。

比如鄭若顏。

有林霽予在前，季謁對於其他人的高頻試探和接觸早已脫敏，處理起來倒是遊刃有餘。尤其是像她這種長久以來的上位者，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林霽予的決心和坦蕩。

季謁才抽出時間，立刻前往力場，等開車到了樓下，想給林霽予發消息，才發現和鄭若顏的對話框又攢出了幾個小紅點。

他點進去，最下面那句話是：「來那個健身房聽他們彙報工作了，好無聊啊。」

還發來一張配圖。畫面大部分是會議桌，左下角隱約露出纖細的手腕和季謁並不知道具體名字也能看出價格不菲的錶盤。

關鍵信息卻在右上角。一個正在對著屏幕講什麼的側影。由於鏡頭畸變，看著模糊又奇怪，季謁卻一眼認出，那是林霽予。

他皺了皺眉，腳步加快往力場趕。剛刷卡進門，就見林霽予從洗手間那邊走過來，她手裡抱著電腦，面無表情，眼圈卻有點發紅。

季謁上前：「你怎麼了？」

林霽予抬頭，見來人是季謁，也不遮掩自己的狀態，只是淡淡開口：「季先生，您來了，您先忙。」

說罷，側過身從季謁身邊經過。

季謁拉住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咬牙切齒之感：「您？季先生？」

林霽予回頭，一臉理所當然：「對啊，我們不是才認識，我前幾天還跟您做過自我介紹。」

季謁要被氣笑了。她果然還在記仇。

彷彿是穿越劇的劇情，他是唯一保存著未來記憶的人，在第一條時間線里將故事推進到理想的狀態，眼看就要破解大結局，又被一通電話，或者什麼錨點，重新拉回現實。等他再穿越回去，又開啟了第二條時間線，跟女主角的關係變成了初識，一切要重新開始。

林霽予一臉坦然，留他一個人，不是在原地踏步，就是倒退。

季謁不放手，試圖尋找線索：「你是在生氣嗎？因為有女的給我打電話？」

「季，先，生，」林霽予一字一頓，眼睛一抬，嘴一扁，擺出無辜相，「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你是我們力場的客人，我歡迎還來不及，跟您生什麼氣？」

季謁福至心靈，問出金句：「你這是在吃醋嗎？」

林霽予看著季謁，他的表情從著急，又變成了掩蓋不住的得意。她心一軟，剛才還是故意，這會兒卻覺得好玩，她接著演：「你在說什麼呀？我們只是向對方自我介紹都沒做完的關係，哪有什麼吃醋的道理？」

明明還是同樣的語氣和神態，季謁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林霽予微妙的鬆動，他的心也跟著一松，抓著她手腕的手向下移，準備抓住她的手。

林霽予感覺到他的動作，故意掙脫，嘴角忍不住上揚，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剛才從在會議室里的不快全然消散。

但她還是掙脫，語氣帶著笑意：「你幹嘛，看著人模人樣，怎麼隨便拉女孩子的手呀。」

季謁盯著她的眼睛：「不好意思，情不自禁。」

兩人還要說話，一個人影帶著香氣沖了過來。

鄭若顏一把挽住季謁的胳膊，抬頭看他：「我就說看著像你？我跟你說我在這裡，你就過來找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