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滑雪,林霽予只敢先上中級道,宋倪也要先去中級道刷一下熟練度,兩人告別李莫飛,慢慢滑向魔毯。
李莫飛站在她們身後看著,在她們馬上踩上魔毯時,突然加速,排到了林霽予身後。
林霽予驚訝:「你怎麼來這邊,不是要去練習嗎?」
李莫飛看向一旁:「我熱身。」
林霽予將她刻意表現出不在意的表情看在眼裡,矯揉造作地撒嬌:「才上到一半我腿都軟了,好害怕啊,等會兒不敢滑下去怎麼辦?」
李莫飛的眉毛動了動,沉默了一會兒,才冷淡地開口:「我可以帶你。」
「太好啦!」林霽予歡呼,搖了搖李莫飛的胳膊,「那我就靠你了哦。」
宋倪回過頭,忿忿道:「就孤立我是吧。」
李莫飛不理她。宋倪和林霽予對視,給了彼此一個心照不宣的笑。
三人上到最高點。
宋倪姿勢擺得很專業,腳一用力就飛快地滑了下去,腿部靈活地調整左右,避開雪道上的其他人,背影很快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林霽予剛才還只是開玩笑耍賴,竟然一語成讖,這會兒真的開始害怕了。她轉過頭,向李莫飛求助,李莫飛一擰身,利落地轉向,滑到林霽予面前伸出手:「我拉著你,你先慢點,等我鬆手再根據情況加速。」
林霽予握住李莫飛的手,擺好姿勢,被李莫飛拉著,慢慢向前滑了一小段後,記憶里的感覺復甦了。她鬆開對方的手:「我OK了。」
李莫飛輕輕點頭,滑到林霽予一邊,看她開始加速,就以始終領先她一個身位的速度陪她滑完全程。
宋倪早就滑了兩輪,熱身完畢,在雪道盡頭稍遠的地方等她們。見兩人陸續滑下來,她摘下雪鏡,宣佈道:「我可以去高級道了。」
林霽予找回了感覺,跟著舉手:「我也要去。」
李莫飛留下一句「隨便你們」,就往高級道那邊走。林霽予和宋倪趕緊跟上。三人坐上小型箱式纜車,懸掛在半空中過時,宋倪緊張地閉上了眼。
李莫飛臉上原本是習以為常的自若,見她這樣,嗤笑一聲:「不行的話就別逞強了。」
宋倪睜開眼,看向李莫飛:「讓我放棄,那是不可能的。」
林霽予在一旁捧哏:「就是,那是不可能的。」
終於到了決勝時刻。從纜車上下來,宋倪站在雪道的起點,看著幾乎沒有人的近千米長的陡峭坡道,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幾次想俯衝下去,最後卻又停住動作。看著她反覆的樣子,林霽予都跟著緊張了起來,連為她加油打氣都不敢,生怕給了她多餘的壓力。
李莫飛不發一言,在一旁抱著臂等待。
終於,宋倪再一次調整姿勢,兩腿微曲,穩穩站住,向前弓身,手握成拳。她大喝一聲,腿一用力,從坡道上飛快地滑了下去。她身體控制得很到位,喉嚨卻徹底在掌控之外,半空中回蕩著她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李莫飛輕笑一聲,飛快調整好姿勢,鳥一般縱身飛了出去,穩穩落地後,又遊刃有餘地飛速向前滑。她輕巧地滑上起跳台,雙腿自然伸直,隨後腿和腰同時向左偏移,主動為左轉動作做好準備,一躍飛到半空中,毫不費力地左轉兩周偏軸體轉出1260,而後落到著陸坡,消失在林霽予的視線。
一整套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彷彿天生就掌握了這項技能,如鳥本該振翅。
林霽予愣在原地,瞬間理解了宋倪一定要拍攝李莫飛的執念。
谷愛凌以偏軸體轉1660奪冠,從記錄上看,李莫飛的1260與之有著巨大的差距。但李莫飛得以享受專業運動員氣墊訓練的條件,僅僅有一年半的時間。她與1440和1660之間,差得可能根本不是技術,而是一條屬於她的,盡頭有氣墊作為保護能讓她釋放出全部實力的滑道。
莫飛,莫飛。所有客觀條件都在告訴她,你飛不了,不要飛。可即便如此,她也從祖國最北邊的破落小鎮,一路飛到了這裡。
任何人都無法讓一個註定要飛起來的人落地。
林霽予幾乎要流下淚來。她受到鼓舞,以從前就很擅長的卡賓式,一路滑到底。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臉上露出的嫩肉宛如刀割般又冷又疼。可她覺得好痛快。
等林霽予滑到終點,宋倪和李莫飛兩人正在對峙。
宋倪興奮地說:「我成功了!你要遵守我們的約定!」
李莫飛不理她這茬,說了句「我接著滑」就轉身離開。
林霽予艱難地挪動著雙板,過去拉宋倪的手:「萬事開頭難,好在這個頭已經開完了!接下來就可以開始拍攝紀錄片了!」
宋倪嘆著氣:「萬事開頭難,中間難,結尾難。挑戰還在後頭。」說完,朝著李莫飛的背影努努嘴。
林霽予也順著她的目光扛過去。李莫飛身子筆挺而瀟洒,三兩步滑到纜車處,雪地對她來說就是平地,雙板則是她的雙腳。
林霽予笑:「不會的,說不定她也在期待著呢。」
「但願吧。」宋倪坐在旁邊的長椅上開始卸板,「我要去那邊喝咖啡休息了,你呢?」
林霽予驚訝道:「你不滑了?」
宋倪扭了扭腳腕:「這段時間我都要滑吐了。我宣布,本雪季封板了。」
林霽予意猶未盡:「那我再玩一會兒就去找你。」
告別宋倪,林霽予失去再上高級道的勇氣,回到中級道滑了幾個來回,直到腰酸腿軟,還了裝備,到休息大廳的咖啡館找宋倪。
宋倪捧著咖啡杯小口啜飲,林霽予坐到她對面:「我們什麼時候回程?」
宋倪看了看時間:「早著呢,她得滑到雪場關門才結束。」
林霽予本就對運動健身相關的信息很關注,得知宋倪要拍攝滑雪主題的紀錄片後,林霽予也好奇地搜索過專業內容,對此有一定了解。
宋倪剛完成和李莫飛的約定時正在興頭上,她不忍心細問,此時宋倪平靜下來,她才開口:「本來雪場就不是最適合訓練的環境,這個雪季還要結束了,之後你們打算怎麼辦?她真的還能做運動員拿冠軍嗎?」
宋倪說:「我也不認為她能走到那一步。拍冠軍的人太多了,我想拍的本來就是不成功者。」
見宋倪心裡有數,林霽予不再多說,她想起另一件事,臉上露出八卦的神色,湊到宋倪面前:「誒,你知道之前姚沛跟我說什麼嗎?」
宋倪對著林霽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繼續。
「他說他喜歡你。」林霽予眉飛色舞道。
「哦,你說這個。」宋倪沒有任何多餘反應,「我知道啊。」
「哈?」林霽予本想看到宋倪震驚的表情,沒想到卻出現在自己的臉上。
宋倪淡定道:「我又不傻。一個人做到這種程度,總不見得真是因為剛好和我目標一致理想相同吧。再說,喜歡我不是很正常么。」
「那你怎麼想的?」林霽予好奇道。
「沒空想他。」宋倪一臉無所謂,「反正我不欠他什麼,我的項目這麼好,他能參與是他的幸運好吧。」
「哇,真同情姚沛,年紀輕輕就踢到鋼板。」林霽予忍不住鼓起掌來。
「性緣本來就應該是人生中最隨機和邊緣化的一種關係,我們應該花最多時間與自己和自己的目標相處,建立與自己的聯繫。」宋倪發表重要講話。
林霽予已經習慣宋倪動輒說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每到這時,只需讓她說盡興即可,反正她很篤定,無需他人肯定或回應。
於是林霽予開始低頭玩手機,打開微信,發現季謁一直在給她發微信。
身穿沒有任何花樣的西服三件套對鏡自拍,穿衣審美還是沒有任何進步,唯獨身材還值得一看。
「我選的衣服怎麼樣?」
林霽予心想,還好意思問。
毫無信息量的餐桌剪影,邊緣露出對面人的局部,一看也是個穿著隨意的男性。
「我們要聊點正事,暫時先不跟你說話了。」
林霽予腹誹,誰在跟你說話?擱我這兒演獨角戲呢?
沒過多大一會兒,又發來一張照片,無甚攝影技巧的食物特寫。
「他家還可以,下次一起來。」
林霽予撇嘴,不是說要聊正事嗎,當著別人面拍食物,你禮貌嗎?
下一條,又是小金毛對著空飯盆嘆氣的表情包。
「我想你十次,你能想我一次嗎?」
林霽予嗤笑,還跟我算上情感匯率了。
她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發了過去:「性緣應該是人生中最隨機和邊緣化的一種關係,我們應該花最多時間與自己和自己的目標相處,建立與自己的聯繫。」
現學現賣,正好教育一下自作多情的男人。
季謁很快回復:「你跟宋倪在一起?玩得開心點。」
他怎麼知道?林霽予立刻抬頭環顧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在暗處窺探。
在林霽予差點餓到昏厥的時候,李莫飛終於回來了。
宋倪習以為常,看見她過來,像站在校門口接孩子放學的家長一樣立刻站起身:「回家了回家了,終於又熬過一天。」
李莫飛不爽道:「這麼不願意的話可以不做。」
宋倪不客氣地反駁:「不願意就不做,人生這麼簡單就好了。」
如果姚沛在場,肯定會對這兩人總是針鋒相對的相處模式習以為常,但林霽予尚未習慣,總是立刻站出來打圓場:「都節省點體力,趕快找地方吃飯吧,我現在和賣火柴的小女孩沒有區別。」
宋倪說:「不用管她,直接送她回家就行。」
林霽予訕訕道:「不至於吧……」
李莫飛倒是很平靜:「我們就是這樣,說好了的。」
林霽予的目光在兩人的臉上梭巡。雖然針尖對麥芒,倒是經常有一些只屬於她們的默契。
三人坐到宋倪的車上,宋倪剛要發動車子,李莫飛突然開口:「等等。」
林霽予回頭,宋倪通過車內後視鏡看著她。
李莫飛抿著嘴,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疊紙遞給宋倪。
「這個給你。」她低著頭,「也是說好了的。」
林霽予搶先接過,好奇查看。
是一份早已簽好字的拍攝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