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季謁和潘承宇,連鄭若顏都看出了林霽予的不對勁,小聲問潘承宇:「她怎麼了?」
潘承宇搖搖頭,示意不要管,盡量平靜地看著林霽予:「沒問題的,你辛苦了,也該休息一下。」
林霽予點點頭,拿起手機操作了一番,而後道:「既然不需要了,那之前借給我的錢,我就還給你了。」
潘承宇想開口說什麼卻欲言又止,他看了看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林霽予的季謁,在這種詭異的氛圍里打了個冷顫,說道:「我們要談的事結了,林霽予季謁你倆是不是還有話說?那我們先撤了。」
說著,潘承宇就左手拉著還坐著不走想繼續圍觀的鄭若顏,右手拿起兩人的協議,離開了會議室。
只剩下林霽予和季謁兩人對坐。漫長的沉默過後,季謁才開口:「你不開心,是嗎?」
林霽予扯出難看的微笑:「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偏偏不告訴我。」
季謁沉吟半晌,才開口:「我怕告訴你之後你拒絕。」
「你看,你完全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既然拒絕就是我的態度,為什麼你還是要這樣做呢?」林霽予認真地問季謁。
季謁面色沉重:「你不向我求助,卻可以跟潘承宇開口。」
林霽予提高音量:「完全不是一回事。我是向潘承宇提前支取薪資,他並不是無條件的幫助我。甚至,這筆錢還是他欠我的。他很早之前就答應我會讓我做合伙人,臨門一腳卻變卦了。我是判斷過的。」
季謁的聲音變得低落:「可是我也欠你的。」
林霽予一愣,隨即語氣軟下來:「如果你說的是錢……我不覺得你欠我什麼。那時我正好有,你正好需要,我們是愛人呀,所以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
「這難道不是一樣的嗎?現在我正好有,你正好需要,我們是愛人。」季謁皺著眉。
「我不需要。我們的區別在於,我跟你說過,我不需要,起碼不需要你這樣幫我。」」林霽予說,「我有辦法解決,我自己可以做到的。」
「欠的錢你可能可以解決,但成為合伙人的事不是確定不行了嗎?」季謁講得有些過分直白,「你的壓力都來自這些問題,欠債,想要力場的股份,現在問題都解決了,不是好事嗎?我想讓你開心。」
林霽予嘆了口氣:「你是好意,我都知道,我也很感謝你總是惦記著幫我。但是事情不該是這樣的。我不能事事都靠你,對嗎?我以後也會有做不到的事,得不到的東西,我得學著接受這種求而不得。」
「我都已經在這裡了,既然是能做到的事,你讓我怎麼眼睜睜地看著你求而不得。」季謁急道。
林霽予說:「總會有得不到的時候,我只能接受,我能得到的東西很有限,也只能相信通過自己能爭取到的東西。欠債雖然很辛苦,但我其實是安心的,因為我知道自己可以還上。沒辦法擁有力場的股份雖然很失望,但也只是暫時。我可以韜光養晦,可以更努力地去爭取,直到有一天配得上。這就是我能真真切切信任和依靠的部分。」
季謁說:「可是你在幫我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也是我能信任和依靠的人,我不會對這種得到感到不配或者恐懼。你以前那麼自信,我以為你也是一樣。」
林霽予想了想,說:「也許我們接受的教育,身處的環境,完全不同。我的自信完全來自於外在,我有什麼,能用什麼,這些給了我支撐,所以我特別害怕沒有。我媽去世之後,我對我爸的態度就是不停的要,以保證自己有。」
林霽予陷入思考:「……可是你知道嗎,我弟弟從來不會要,不僅因為我爸會主動給,還會主動說一切都是他大兒子的,我弟自己也這麼認為。對於男孩子來講,不管家庭條件如何,都很容易有一種意識,就是外部的一切都是我的,即便現在還不是我的,也應該為我所用。所以你遇見問題,會認為解決是最重要的,至於解決辦法,什麼放在面前,就用什麼。」
「但是對很多女孩子來講,太不擅長依靠外界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不能。信任也是一種成本,起碼對我來說,這些都不是天然的,需要做心理建設,才能考慮好到底要不要。尤其是我爸拋下我之後……讓我相信別人,真的很難。」
「可是你可以相信我。就算不能始終相信我這個人,也可以相信我的客觀能力,相信我現在的意願。」季謁試圖勸服林霽予,
她搖搖頭:「可能對有些人來講,害怕的是沒有得到。但是對另一些人來講,害怕的是被剝奪。所有外界出於感情或者善意的贈予,不管因為什麼,總有能被收回的時刻。我再也不想經歷被收回了。」
季謁沉默,他也曾經是林霽予口中「被收回」的那一部分。
「給予是一種權力。我很佩服你們,天然就能接受這套處理權力的方法論,但我不行。」林霽予斟酌著,還是決定開口,「其實我知道潘承宇喜歡我。」
「嗯?」季謁聽到這話,抬起眼看著林霽予。
她繼續說:「我不是傻子,他對我很好,我也知道只要我想,就可以和他在一起,生活也會輕鬆很多。但我不願意。」
「你不喜歡他。」聽了這話,季謁雖然心裡不是滋味,但還是很篤定。林霽予喜歡他,這是事實,無需懷疑。
「不全是因為這個。一個人只要有了找依靠的心思,喜不喜歡還重要嗎?」林霽予看向季謁,「因為他是我的老闆,我們太不平等了。他能左右的東西太多,今天他能超額給我的,明天就能超額地奪走。我不能接受我要全方位做別人的下級,永遠低人一頭。」
季謁哽住。所以林霽予才會說出那句話——所以,現在我有了三個老闆,其中一個還是我的男朋友,對嗎?
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或者說,到底做錯了什麼。
季謁慌張起來:「我永遠不會讓你有低人一頭的感覺。」
林霽予搖搖頭:「這和你的意願沒有關係,只和我的感受有關係。你知道嗎?剛才你們三個坐在一起,我坐在對面,看著你們把一切都決定好了,我突然明白了。」
「不管你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真相肯定不是那樣的。」季謁慌忙到,「我沒有不想徵求你的意見,我真的只是想處理好所有事,然後給你一個驚喜。」
林霽予快速地笑了一下:「我明白了,鄭若顏說的是對的,我根本不可能跟你們平起平坐。你們才是一樣的人,跟我太不同了。就算鄭若顏沒反對,潘承宇沒反悔,我拿到了自己那份股份,我也不是老闆,甚至可能因為和別人比,數字少的太過具體而更低人一頭。是我把一切想的太簡單了。」
季謁有些慌張:「我並不想做你的老闆……」
林霽予帶著淡淡的,甚至有些釋然的笑意看著他:「但你已經是了,季謁。」
「我已經明白,平等很難,就是很難。任何關係都是在搖擺不定里找到微妙的平衡,我本來覺得,如果你可以,我也應該可以吧。」林霽予嘆了一口氣,「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你。這真的很不容易,甚至愛也不會讓它變得更容易。」
林霽予看向季謁,眼神渺遠,像透過眼前的季謁看向過去那個少年:「我以前真的什麼都不懂,因為不必懂。現在一想,你真的辛苦了。」
季謁產生了一種林霽予振翅欲飛,再也不會被抓不住的錯覺。他站起身,快速走到林霽予身邊,緊緊抱住她:「我不辛苦,我從來都只有一個感覺,就是幸運。是真的,林霽予,我發誓。我愛你。」
林霽予回抱住季謁,像是在哄他一樣,輕輕在他背上拍著,在他耳邊說:「我也愛你,季謁。但我更愛我自己。」
「即使我長到了這個年紀,依然一無所有,從最功利的角度上來看,可能什麼都不是,我也很愛我自己。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我最愛自己這一點。」
她說著,從季謁的懷裡抬起身,認真地看著季謁。她伸出手,摸了摸季謁的臉。他長大了,輪廓如此清晰堅毅,細看之下,眼角和眉間有了些淺淺的動態紋,一定是因為太愛皺眉留下了痕迹。
她輕輕撫過季謁的眉間,探頭過去,落下一個柔軟得彷彿不存在的吻:「季謁,告別的時候到了,我們都該長大了。」
坐在飛往宋倪所在城市的飛機上,林霽予看著舷窗外純粹得令人心痛的天空和雲朵,將所有事細細想了一遍。
逃離是暫時的,她總歸還是要回去,但是該回到哪裡,她有些迷茫。
長久以來,力場是她的坐標原點。眼看勝利的戰線推到了更遠處,她卻意識到,這裡從來都不是自己的戰場。她不是將軍,只是僱傭兵,她並不是真正在為自己作戰,只是在等別人為她頒布獎章。
她想到了爸爸和弟弟。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麼樣,應該還是很舒服吧。畢竟自私的人,絕對不會讓自己過的苦。他們偶爾會想到自己,會擔心自己熬不過來嗎?但也不重要了。
爸爸的基因到底起了作用。她也是一個特別知道自己不要什麼的人呢。她肯定比他們想像里成長得要好得多。
她又想起那天的季謁。一個眼看三十歲的男人,在她面前流著眼淚,拉著她的手說「不行,不可以這樣」。
他是真的愛她。從前是,現在也是。林霽予很開心,過了這麼久,她還有機會好好地確認這件事。
愛很複雜,愛是流動的。有條件,有意願,是巨大的幸運。愛人是先天的衝動加上後天的習得,是條件反射也是決心。
愛,到底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