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前的陽光照進了9年後的夜晚。
路邊的長椅像被舊時夏日蒸發,在模糊朦朧的光線里,歪歪扭扭地漸弱,同樣的位置出現了一把昂貴而時髦的餐椅。北方綠得乾巴巴的樹冠一晃而逝,變成巨大的落地窗和城市用不熄滅般亮晶晶的夜景。
穿著舊T恤單薄的少年,長成了肩膀厚實腰背精壯的男人,足以扛起更重的責任和履絲曳縞,卻依舊俯著身,低著頭,注視著眼前的人。
長發永遠搭理得油光水滑,衫履永遠華麗妍艷的年輕女孩,將剪短的頭髮隨意紮起,落在腮邊的髮絲帶著途經生活後的疲憊與凌亂,渾身不見任何修飾。臉頰不再是青春飽滿的少女模樣,卻因為輪廓分明而顯得篤定和有力。唯獨一雙半抬起看著人的眼睛,還是亮得彷彿隨時能滴下淚來。
季謁像從前一樣從容地靠近林霽予,聲音越發輕:「怎麼不繼續狡辯了?」
林霽予因為口是心非被拆穿而感到一陣難堪。在這難堪之中,卻又隱秘地長舒一口氣。
她像是一個在玩捉迷藏的小孩,因為躲得太好,一直沒有被人找到。天黑了下去,玩伴們的嬉鬧聲漸漸消失。在不知不覺間,發現天地間好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該不該出去呢?也許等她探出頭去看,就會發現負責抓人的玩家就在周圍屏聲梭巡,守株待兔。又或者,遊戲早已結束,只剩她被人忘記了。
躲得時間太長之後,一開始那種「千萬不要抓到我」的心情變得模糊而遙遠,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渴望——已經太久了,快點找到我吧。
林霽予閉上了眼睛,像眼淚一般的聚光變成了真的眼淚,沿著臉頰緩緩下墜。她委屈地扁起了嘴。
季謁呼吸一滯,一隻手握緊拳頭,另一隻手遲滯地抬起。
已經離得太近,呼吸和呼吸交頸廝磨,透明卻灼熱地混雜成一團,不分彼此。但還是不夠。
抬起的那隻手,最終撫上了林霽予的臉頰。大拇指摩挲著,試圖暈開那滴眼淚,卻在就要觸到時停了下來。
季謁用嘴唇接住了她的眼淚。
如寶藏探測器,季謁緩緩移動,從鼻尖到嘴唇。
林霽予渾身發顫,伸手抓住了季謁的衣服,攥成皺巴巴的一團。
季謁一震,而後迅速地加深了這個久別重逢的吻,心中沒有慾望,只剩奔涌而來的感動。
兩人分開後,林霽予憤憤地擦掉眼淚:「恨死你了。」
季謁蹲下,拉住她的手:「是我活該,我應得的。」
林霽予說:「這次不算數。」
季謁笑了:「好的,等你說什麼時間算數。」
「永遠不算數!」林霽予推開他,起身往玄關走,「我要回家了。」
季謁跟在她身後,一副饜足的表情:「我送你。」
「不要。」林霽予加快腳步,「我自己回家。你最近都不要來找我。」
季謁見好就收,不再試圖推進,靠在牆邊,看著她穿起鞋子、外套,背上簡單的斜挎包。在她推門而出的時候,才開口道:「林霽予,把駕照重新考回來吧。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你都更適合出現在駕駛位。」
林霽予難得奢侈地打了車回家。一進門就脫掉衣服,衝進浴室,從頭到尾把自己洗了一遍,連頭髮都來不及吹乾,一猛子扎進了被窩裡。
她強迫自己不去回憶一整天發生的事,試圖將季謁的傷疤和吻都從腦子裡清除。輾轉了到後半夜,還是失敗了。
她猛敲自己的腦袋:「大意了!太大意了!」
失眠一整晚,林霽予頭昏腦脹,還是在鬧鐘響起時硬爬起來,穿衣服上班。
等她到了力場,看著一大早就生機勃勃地折騰自己的顧客,已經開始教學的教練,正在拍攝的James和盧可,又回到她引以為傲的獨立辦公室,三魂七魄才徹底歸位。
部門總監們提交的日報在OA系統里。每周的團課課程表設置成工作群的背景,同時出現力場正門旁邊掛著的屏幕上。
姚沛在共享網盤裡更新好的短視頻一經確認,就會由市場部的運營同事同步到力場的官方賬號矩陣上。
直播運營和投放信息流廣告的兼職團隊已固定下來,每晚九點半點,賬號準時開始直播。
微信里,不同的設計供應商正在陸續同步新產品的設計情況。新添加的供應鏈負責人越來越多,每個都有著詳細的備註,被整理成綜合對比的表格,以便日後隨時取用。
需要林霽予一一反饋的事項堆積如山,林霽予有條不紊地在解決好的那項後打上勾,標註好下一步需要確認的內容和時間。一件件事,在她手裡收尾,或者將球繼續傳給下一個人,才算完結。
這才是穩穩的屬於她的生活。
等一整個上午忙完,林霽予剛緩了口氣,就接到了潘承宇的電話。
林霽予接起來,對面傳來潘承宇的聲音:「我馬上到力場,就不去地下車庫了,你在大廈門口等我,我接上你去一個地方。」
林霽予已經習慣了潘承宇總是臨時起意,有時語氣鄭重,要辦的事卻不值一提,有時輕描淡寫,卻準備悶聲干大事。
她懷疑地開口:「是正事嗎?我很忙的。」
「正得不能再正,快下樓吧,五分鐘。」潘承宇說完,不等她回應,就掛斷了電話。林霽予只好拿起外套和包出了門。
她站在力場所在的大廈門口等潘承宇。車道直通正門,一輛輛車排著隊等著進場。林霽予百無聊賴地觀察著從近到遠每輛車的車標,兀自想起昨天從季謁家離開時他說的話。
林霽予想,是可以重新考慮這件事了。
等力場二店開起來,算上自己的薪水和提成,加上兩個店的獎金和分紅,過兩年還完了債,再攢錢買輛便宜的國產電車代步,並非是遙不可及的事。
她把自己哄得高興,正沉浸在意念購物中不能自拔,就聽見一聲清脆的鳴笛。
潘承宇的車停在林霽予面前。他今天開了自己的黑色G63,面向她那一側的副駕駛,離地半米的門緩緩打開,一個光腿穿著黑色長靴,上半身披著山貓皮草大衣的女孩從車上下來。
女孩回過頭對朝著潘承宇說了句「你完事兒了再跟我說」,潘承宇還在喊著「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嗎」,話音未落,她將將門直接關上,把潘承宇的聲音隔絕在車內。
女孩輕飄飄地看了林霽予一眼,與她擦身而過,直接走進大廈。
林霽予回頭看了她一眼,這種場面經歷多了,已經見怪不怪。她重新拉開車門,坐了上去:「我警告你,現在是我的午休時間,你最好有事。」
潘承宇興奮道:「走,帶你去看我們未來的店址。」
一腳油門,潘承宇開著車駛向內環,抵達金融街的地標性大廈,直接下了地下停車場。
林霽予狐疑地跟著潘承宇進了電梯,直接抵達三層。電梯門打開,一身西裝的大廈物業工作人員早已等在門口。
三層原本是一整層辦公區,裝修和設備還在,只是因為沒有開燈,配合著人去樓空的氛圍,顯得格外寥落。
大門關著,卻沒有任何門禁阻礙,西裝男一邊推開門為他們帶路,一邊解釋道:「這裡的位置絕佳,一般都是十年起租。但這兩年變動比較大,原本在這層辦公的公司寧可不要押金還是決定退租,這才空了出來。」
地理位置不用多說,只要在北京呆過的人都知道金融街意味著什麼。這附近有最頂級的寫字樓和商場,最講究生活方式和格調的客群,完美符合潘承宇選址的標準。
相比之前林霽予聯繫到的備選地址,讓人猶豫地對比優劣勢,實際上卻無法分出勝負,這裡合適得如此確鑿。
「6000平。」潘承宇看著她,得意地笑,隨後拉起林霽予的手腕,飛快地沿著動線跑了一圈,把西裝男甩在身後。
林霽予被他帶著,也跟著情緒高漲。這個地段,這個面積,這個環境,力場二店如果能開在這裡之後,兩個店的勢能疊加,別說在北京,甚至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
「這就是我的店。」潘承宇看著她,「我們的店。」
林霽予難掩興奮,卻還是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囑咐:「別太外露,省著不好砍價。」
潘承宇不以為意:「鄭若顏都談完了,這邊是她家在管。」
「鄭若顏?」
見林霽予面露疑惑,潘承宇解釋:「就是剛才跟我一起過去接你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