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倪是這樣描述的——
若干過程後,她頭一歪,直接睡了過去。次日一睜眼,就見姚沛側身躺著,手支著頭,一雙眼濕漉漉地看著她。
見她醒來,姚沛就湊了上去:「宋倪,你要對我負責。」
聽到這裡,林霽予在腦子裡不由自主勾勒出當時的場景,只不過將主角換了臉,變成了她和季謁……她搖搖頭,試圖把這個荒謬的想像甩出意識,追問道:「讓你負責你就答應的話,你家早就人滿為患了,他是怎麼住進來的?」、
「我還這麼年輕,從整個人生的長度來看,正是體力腦力的巔峰時期,談戀愛肯定不行,這算早戀。」宋倪言之鑿鑿,「但我可以做一個負責的老闆。本來也不給人家發薪水,幫忙省省房租,也是可以的。」
「所以,姚沛不僅要做攝像和剪輯,還要順便當司機,當廚子,當保姆。」林霽予捂著胸口,夾著嗓子,像在講台詞,「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宋倪一臉正直地說著冰冷的話:「我良心為什麼會痛,我只是做了天下所有男人都會做的選擇嘛。我沒說他是撈男就不錯了。」
話音剛落,姚沛端著碗筷出來,見林霽予探究地看著他,他笑道:「我覺得宋倪說得很有道理啊。我確實是撈男,這個機會不就被我撈到了。」
林霽予露出了「這也可以?」的表情。
姚沛燉了蘿蔔牛腩湯,旁邊還有用小碗裝好的調味配菜。三人落座後,他給宋倪和林霽予盛湯。
宋倪那碗,加了蔥花香菜,特意挑了一些連筋的肉盛給她。
林霽予用眼神起鬨,還沒從兩人身上把目光收回,就見姚沛開始處理她那一碗,不加蔥花,多加香菜,而後施施然遞過來。
林霽予驚訝地指向自己:「怎麼連我也有份?」
姚沛笑而不語,宋倪似乎習以為常:「他就是這樣。」
林霽予伸出大拇指:「這麼賢惠,誰娶了你,真是她的福氣。
吃過飯,姚沛率先放下筷子。他抿著嘴躊躇一會兒,正色道:「我有話想說。」
這倒是在意料之外,宋倪抬眼看向他。姚沛的目光從林霽予臉上掠過,最終與宋倪的雙眸交匯。
他莊重地,像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一般,緩緩說道:「這件事應該早點告訴你的,但我有私心,我希望你接納的是我本人,而不是因為其他原因才不得不正視我。」
宋倪歪了歪頭,表情平靜,示意他繼續。
姚沛深吸一口氣才開口:「你不知道我是誰,但我很早就認識你了,算起來,到現在已經九年。」
九年前,宋倪和林霽予還在北京讀大學,而姚沛應該還在讀初中,實在想不到他能通過什麼途徑認識宋倪這個人。
姚沛說:「我是袁漾的弟弟。」
兩人本就對袁漾的名字很敏感,聽到姚沛這樣說,林霽予和宋倪都愣住了。
袁漾確實提起過自己有個弟弟,這在她老家很常見,兩人並沒有特意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現在想來,袁漾甚至給她們看過姚沛的照片,但是任誰都不會把照片里圓敦敦的小男孩和眼前的姚沛聯繫起來。
「姐姐跟媽媽姓,我跟爸爸姓。」姚沛看出她們的疑惑,解答道,「姐姐意外去世後,是媽媽說,姐姐的朋友聯繫了她,希望能拿到一些姐姐以前的資料,照片也好,視頻也好,只要是能證明她是她,她曾經來過的證據。」
「我偷看了你給我媽發的微信,你說想給姐姐做一部關於她的短片。姐姐都一直喜歡這些事,如果是她知道有人願意為她做這些的話,應該很開心吧。」
「姐姐和我很好,跟爸媽的關係……比較緊張,她的好多東西都是偷偷藏起來的,不敢讓爸媽發現,我不想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知道她隱藏起來的那部分。我也想看看她那些我沒有見過的部分,想知道她在大學裡是什麼樣子。」
「我整理了所有東西發給你。沒過多久,又收到了邀請函,說你和霽予要給姐姐辦告別會。所以我背著父母,偷偷來了北京。」
宋倪目瞪口呆:「那天你也在?」
姚沛垂眸:「是的。那個短片,說實話,很粗糙。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在裡面感受到了很鮮活很有生命力的東西。我當時就明白了為什麼姐姐不願意按照爸媽安排的路走下去,而是想要讀電影學院。」
他抬起眼望向宋倪:「她跟我提起過你們,說雖然學校很不喜歡,卻交到了很好的朋友。我也明白了為什麼她會那樣說。」
「從那天開始,你就是我心裡最好的導演,早晚有一天,會有越來越多人這樣想。我決定繼承姐姐的遺志,姐姐的夢想,你的夢想,還有你本人,就是我的夢想。」
宋倪看著姚沛,瞳仁輕顫,眼底湧起潮濕水汽。
林霽予在心裡「哇」了一聲,感慨道,別人的故事怎麼這麼浪漫,不像自己,留存的證據不是賬本就是欠款,充滿銅臭味。
姚沛講完,整理好情緒,像往常一般笑起來,看向林霽予:「我還記得季謁哥。那天他和幾個人打了一架,頭都打破了。霽予姐你也很厲害,看見他挨打,抄起椅子就砸到別人後背上。你們兩個感情真好。」
好好好。宋倪就是天才少女導演,我就是戀愛腦小太妹。林霽予不由得扶額頭。
宋倪像是突然回憶起了什麼,開口道:「我想起來了。當時有個矮矮胖胖的小男孩,拿著邀請函和筆,讓我簽名。那個小男孩是你吧?」
姚沛見刻意繞過的片段還是被另一個當事人想起,有些窘迫,肉眼可見地臉紅起來,還是硬著頭皮答道:「你怎麼記得啊……是我。」
宋倪手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姚沛,彷彿又喝多了:「那簽名你還留著嗎?」
姚沛的臉更紅了,他側過頭,避開宋倪太過直白的視線:「留著的,一直帶在身邊。」
林霽予的手機適時響起,將她拽離了自己顯得有些多餘的氛圍。
是季謁打來電話。
林霽予起身接起,拐進廚房:「幹嘛?」
「你在哪裡?我去找你,有事和你商量。」季謁的聲音低得有些刻意,卻難以壓制住他語氣里的志得意滿。
「你有什麼事需要跟我商量?」雖然這樣說,林霽予還是告訴了他,「我在宋倪家裡呢。」
「地址發我,我去接你。」季謁的語氣不容置喙。
林霽予偏置:「那麼遠,好麻煩,別折騰了,改天在力場見面再說吧。」
季謁道:「遠怕什麼,有什麼麻煩的,不然買車幹嘛?地址發我。」
林霽予想了想,還是把地址發到了季謁的微信上,而後乖巧坐在沙發上,對著氛圍黏膩的兩人說道:「有人來接我,我等一會兒就馬上走哈,不耽誤你們。」
宋倪白了她一眼:「怎麼,你也要發生小意外了?」
「不管我們發生什麼,一定都不是意外。」林霽予不甘示弱,「而是我的決定。」
這天上午,季謁應約去圖譜公司,與戴延達見面。
兩人上次初見,雖然只是泛泛地聊一些行業現狀,但氣場很合,相談甚歡。見面後,季謁又深入調研了圖譜這家公司,當然,也沒有排除之前王逍公司提供的那些資料。
通過一串跳到另一串的超鏈接,以及與其他校友、行業好友聊天,季謁對圖譜有了初步判斷。
季謁更感興趣的其實是戴延達的背景。他是當年他們省的理科高考狀元,網上還能找到關於他的報道。
戴延達父母下崗後,在夜市上擺攤賣小吃,家庭條件實在算不上好。全家最大一次創收是他畢業的那所高中提供的15萬元獎學金,這也是為什麼省狀元會來自一所普通私立高中的原因。
後來戴延達又申請到了獎學金,成為了季謁的學長。緊接著回國創業,成為了季謁的前輩。
唯有在資本表現這件事上,季謁先行一步,但也只是暫時。季謁創立的那家公司,主要是研發行業垂直的技術,結構單一,必須做技術供給背靠更綜合或更大眾的產品,要上市很難,被寡頭收購已經最好的結果。
但戴延達的圖譜不同,他們的業務方向和產品很成型,可以直接to B銷售,甚至在過去幾年已有可觀的規模。圖譜完全可以走上市這條路。
這也是季謁未來的方向。
圖譜位於海淀,隱藏在一眾園區體量的大廠中間。公司在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中,從創業第二年,他們就在這裡,沒有變過位置,只不過佔據的空間,從一層,變成二層,又變成如今的六層。
上次和戴延達見面時,他一臉無辜和輕鬆地提起此事:「好多人說我們現在的辦公樓不好,讓我們搬家,但是好麻煩。我們團隊里很多人都在那附近定居了。等我們佔了一整棟樓的時候再重新裝修就好了。」
不是預言,而是決定。說得就像換個手機殼一樣隨意。
季謁很欣賞戴延達。他們兩個很像,都是窮人家的孩子。但戴延達一直領先他半身,連心態都是。顯然,他比自己更鬆弛,更篤定。
季謁也有優點。與大部分人相比,他都更擅長計算。無論是行業要什麼,他人要什麼,還是自己要什麼,他總能以最快速度找到合適的供給公式。他是因為條件所限,才選擇用雙手做碼農,走實打實的技術換錢路線。
實際上,他更適合做金融。
季謁心裡盤算著,在上午十點半抵達圖譜。一個穿著牛仔褲和衛衣的女孩站在前台旁邊,提前等待季謁,一見到他,立刻迎上。
女孩說:「您好,季先生,我是達總的助理小魏,我帶您去達總辦公室。」季謁點頭示意,跟在她身後。
兩人上到六層。
戴延達等幾位高層的辦公室、貴客接待室和最大的會議室都在此處。戴延達的助理小魏更像總助,也有自己的單獨辦公室,就在他的辦公室旁邊。
戴延達一路看著門上的標識,心裡盤算圖譜的公司架構,經過接待室時聽見裡面傳出不應該來自這個區域的動靜。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從略微敞開的門縫裡,看到兩個助理模樣的女孩,半彎著腰,露出抱歉又窘迫的神情,在勸服在沙發上翹著腿抱著臂坐著的年輕女孩。
那年輕女孩光著腿,穿著單薄的裙子和高跟鞋,將一支奶昔白的bk仍在地上。只有她身邊放著的毛色質感都顯得極為昂貴的皮草,在證明眼下確實是冬天。
冬天裡的夏日女孩語氣不耐:「我知道你們戴總在開會,你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是讓你們通知他,讓他開完會就來見我。我就在這裡等他。」
其中一個助理說道:「好的好的,鄭小姐,我們一定會通知到位,辛苦您在這裡多等一會兒了。」
另一個助理暗暗給她使眼色,又被她擋了回去,兩人安撫好那位鄭小姐,才從待客室出來,小聲吐槽道:「道理么又講不通,人么又得罪不起,達達凈會給我們找難題。」
話音剛落,兩人見到小魏,連忙斂起神色打了個招呼,看上去遠比對待鄭小姐要恭敬。
小魏點點頭,神態自如地回頭像季謁解釋:「前幾年都是達總找別人,參加行業峰會,進行宣講。這兩年圖譜聲名鵲起,他不用再出去應付,人都開心了許多。但是架不住很多人來找他。」
成功者令人趨之若鶩,季謁瞭然:「很多人找你們要投資?」
這個「要」字一語雙關。
小魏像戴延達附體一般皺了皺眉:「對,太多了,要錢的,給錢的。有的錢不要也很麻煩。比如剛才你看到的那位鄭小姐。她家裡很厲害,自己出來開公司當投資人,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我們公司,非說要投資達總。」小魏說完,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
季謁細品,這一路走來,圖譜的整個公司風格和氛圍就像戴延達本人一樣,有一種毫不遮掩的直進和鬆弛。
進到戴延達辦公室,戴延達臉上是帶著一種懵懂的煩躁和茫然:「我本來應該去接你的,但是我不敢出門。」
季謁挑眉,看著他。
戴延達說:「你來的時候看見那個女人了嗎?她叫鄭若顏,這段時間都來好幾次了。太嚇人了,我應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