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霍斯琪的求助電話時,林霽予和季謁剛吃完飯,離開那家日料店,才下到停車場。
季謁本來是打算給林霽予送回家,見她突然之間神色慌張,報出另一個地址,他問也不問,直接定位,拉上林霽予就往那個小區開去。
霍斯琪已經從王逍的家出來了。她忍著腹部的墜痛進了電梯,下到一樓大堂之後,實在覺得自己沒有力氣了,只能坐在沙發上休息。強烈的不適感令她感到恐懼,在慌亂中,她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林霽予。
林霽予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氣著急,但措辭又很篤定:「你在那裡等我,我馬上過去。如果有任何不適,立刻打120急救,聽見沒有?」
「知道了,我等你來。」霍斯琪眼淚流了下來,喃喃道,「我不會要死了吧。」
林霽予急得大喊:「這又不是古代!得個風寒就要卧床,小產個孩子就要死了!」
等林霽予和季謁趕到時,霍斯琪已經好了很多。除了看見不該看見的畫面時受到刺激的那一刻,也不再有流血的感覺。只是躺在沙發上,看上去很虛弱。
林霽予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扶著霍斯琪:「怎麼樣?能走嗎?我們去醫院。」
霍斯琪把胳膊搭在林霽予肩膀上,臉上還有幹掉的淚痕,轉頭看見跟她一起來的季謁,還有力氣打趣:「誒呀,你倆又和好了?」
林霽予氣笑了:「快省點勁兒吧。」
季謁開車,林霽予抱著霍斯琪坐在后座,一路開到最近的醫院掛了急診。
情況特殊,季謁在的話不太方便,林霽予便讓他先回去,由自己全程陪同。做過各項檢查後,確認只是虛驚一場,沒有大礙之後,林霽予又把霍斯琪送回家。
剛上了車,林霽予沒忍住,直接問了:「你都這樣了,王逍人呢?他怎麼沒管你?」
霍斯琪有些震驚地看著她。林霽予理所當然地說:「我看到過你倆在一起,你們也沒有避人啊,我以為大家都知道了。」
霍斯琪嘆了口氣:「之前一切都挺好的,懷孕我還挺高興的,正好我想在25歲前把婚結了把孩子生了,趁著年輕也好恢復。但是自打我懷孕,問他什麼時候去領證,他就開始拖延戰術了。」
聽到這裡,林霽予古怪地瞥了霍斯琪一眼,剛想說什麼,又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斟酌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那如果他一直不領證,你是打算先把孩子生下來?」
與其說林霽予見過許多這種事,不如說她就是親歷者。她那個便宜弟弟和弟弟的媽,走得就是這個路線。
對於非初婚的有錢男人來說,再進入一段婚姻的成本很高。就算孩子是砝碼,也要看下輕重深淺。
就像如果林霽納不是性別男,他和他媽的待遇也會跟著改變。很有可能留下來還債的就是他媽這個外姓人,而不是林霽予這個被排除在人家一家三口之外的人。
王逍這麼精明,現在的做法明顯就是故意的。任何行為,必有動機,林霽予不信王逍沒有自己的打算。對他來講,多一個孩子,撫養成本甚至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多個老婆,代價就太大了。
但是這個世界上,唯獨生育這件事是不可逆的。鼻子做毀了還可以修復,孩子生出來了就是生出來了,無法塞回去也無法換一個。如果王逍就是做了這樣的打算,靠孩子拿捏住霍斯琪,等孩子月份大了,打都打不掉,人就更被動了。
林霽予十分擔心霍斯琪的處境,怕她承受了代價,卻無法有對應的收穫。
霍斯琪面上也顯出一點迷茫來:「我本來是這樣想的,畢竟是個孩子,他不可能無動於衷吧,總歸是要認的。」
林霽予說:「認孩子和認你是兩件事啊。男的大抵是會認孩子的,就算不認,血緣在那裡擺著,生物學的爸爸身份是無法否定的。但你怎麼辦?」
霍斯琪不是不擔心的,尤其是在王逍家看到了那種場面之後,原本對王逍的信任更是坍塌了一片。但她羞於對林霽予完全坦白,又想表達自己的猶疑,於是換了個理由:「我也不知道了,尤其是他竟然還不想讓我工作,我跟他說想跟你還有趙瀅一起創業,他堅決反對。我根本理解不了。投入成本又不多,何況我又沒問他要錢。」
林霽予語氣憂慮:「他想控制你,剝奪你的話語權。」
霍斯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的理想生活,從來都是有家庭和工作兩個部分的,所以我並沒有說一定要條件很好的結婚對象,而是希望完滿。我本來以為自己找到一條相對輕鬆的路,沒想到也是各種問題。」
婚姻是人類奴隸制度的最後一環,是僅存的最小單元的奴隸制。走這條路,無論如何都不會容易。
林霽予跟著霍斯琪回家,聽她講王逍得知她懷孕後一整套處理方式。兩人從電梯里出來,往霍斯琪家門口走。
林霽予一路觀察,判斷這個小區的水平,不得不感慨,做男人的成本真的很低,一顆精子加上實在稱不上昂貴的生活空間,只用出這點成本,就可以簽死一個孩子這麼重大的項目。
霍斯琪輸入密碼,剛一推門,連林霽予都感覺不對勁。
微妙氣氛的源頭,來自於正大大方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私闖民宅的年輕女孩。
女孩沒有脫鞋,一條腿優雅地壓在另一條腿上,正在玩手機。聽見門口的動靜,她把手機放下,抬起一隻手,沖著霍斯琪和林霽予打了個招呼:「Hi,終於見面了。」
隨即,她站起身,繞著兩人轉了一圈,語氣輕飄地點評道:「都挺年輕漂亮的,眼睛比較瞎,看上王逍的是哪一位?」
林霽予皺眉:「你是誰?怎麼不打招呼出現在別人家裡?」
那女孩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爽利地笑了一串哈哈哈,而後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盯著林霽予:「這是你家嗎?你是有房本,還是有租房合同?明明什麼都沒有,怎麼就沒想過,是自己出現在別人家?」
好沒禮貌的年輕小女孩,林霽予有些生氣,還想理論,卻被霍斯琪攔下。
霍斯琪說:「你是王世悅吧?我在你爸朋友圈裡看過你的照片,也在力場見過你本人。近看更漂亮一點呢。」
她說著,突然有了自成一派的女主人姿態,帶著王世悅和林霽予往客廳走:「既然找來,那就是有話要說。都別站著了,坐下聊吧。」
王世悅意識到霍斯琪是王逍的女朋友,便不再搭理林霽予,而是跟著霍斯琪走到了客廳,在她對面坐下。林霽予好奇地坐在一旁圍觀。
霍斯琪格外冷靜:「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王逍什麼都沒告訴你?這是我的房子啊,有人住進來我肯定知道。」王世悅嘻嘻笑,「你呢,不是第一個住到這裡來的。在他這個人那裡徹底不行之前,你肯定也不是最後一個。」
說完,王世悅眼神挑釁地看著霍斯琪。
霍斯琪心想,今天嘆的氣實在是有些太多了,生生將已經到了唇邊的氣忍住:「你過來找我,就是來走劇本的。我沒心思配合你演配角演捧哏,你想要反應,我今天也沒力氣給你。建議你一口氣都說完。」
隨後,霍斯琪鬆弛地癱倒在柔軟的沙發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又抬了抬下巴,示意王世悅繼續。
王世悅冷哼一聲,表情不善,語氣卻沒有之前那麼裝模作樣,內容也懶得鋪墊,單刀直入道:「你懷孕了吧?」
霍斯琪直接點點頭。
倒是輪到王世悅震驚:「我是王逍的大女兒,你是小三,你懷孕的事都不瞞一瞞我?」
「你以為甄嬛傳啊,瞞你幹嘛,防你給我下麝香?」霍斯琪吐著槽,突然反應過來,看向王世悅,「你說什麼?我是小三?」
「啊,又一個被王逍騙到的女孩,是不是以為他離婚了,真是單身,還想著懷孕上位的事兒呢呢?」見霍斯琪臉上出現了皸裂,王世悅露出得逞的笑,「你沒聽過那個寓言故事嗎?路邊沒有主人的杏樹結滿果子,如果是好吃的,早就搶光了,還能輪到你?」
霍斯琪有點喘不上氣,她強忍著難受說:「他說自己是單身,他身邊所有人提前他以前的妻子說的都是前妻,家裡也沒有任何女性存在的痕迹。」
王世悅歪著頭,眼神看上去有些駭人:「他是不是還說自己考來北京,一路靠自己奮鬥到今天不容易?說自己只有我一個女兒呀?」
霍斯琪點點頭。王世悅無所謂地笑了,神情卻有點悲涼。
「王逍跟我媽沒有離婚,,他胃口太大了,財產分割一直談不攏,我媽不想白給他那麼多錢,就一直擱著了。反正我媽在國外,眼不見心不煩。」
「這些年,從他倆還沒鬧掰的時候,我就見過不少王逍在外面找的小女朋友。他審美挺一致的,喜歡年輕漂亮家庭條件一般不是很有文化的,可能是被我媽拿捏怕了吧。」
「他是不是跟你說他只有一個女兒,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想要一個兒子?哈哈,他騙你的。除了我,他還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沒錯,這些小孩的媽媽孕期也是在這裡度過的。等孩子出生,王逍會根據情況判斷怎麼處理女人和孩子。」
「那個兒子被媽媽帶著,在這個小區里租房子住。這個小區房租你看過嗎,一個月不到兩萬。請了個阿姨,一個月一萬多塊,剩下每個月家用,三五萬應該是有的。省著點花,還是比普通人家養孩子輕鬆一點。」
「兩個女孩的媽媽就比較慘了,被王逍要求回老家了,老家一套房一輛車,每個月給個萬把塊,這麼養著。」
「對,無一例外,她們都沒上位哦。因為除了他嘴裡,別的地方根本沒有位置給別人哦。」
「只有女人把生孩子當成天大的事,在條件不錯的男人看來,有機會開基因盲盒,成本又不高,簡直是一本萬利。他每個月花在這些小老婆和孩子身上的錢,還不夠他抽雪茄打德州呢。」
聽著王世悅的話,霍斯琪老半天沒說話。良久,她才開口:「你跟我說這些,目的是什麼?」
王世悅撇撇嘴,說:「雖然都說要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但我見不得男人的套路總是work,女的還甘之如飴,能提醒幾個是幾個,起碼最後的決定不是在信息差上做出來的。」
林霽予好奇地插嘴:「你一直在這樣做?王逍知道嗎?」
王世悅到底還是小孩,聽到有人關心自己的動機,立刻來了精神:「對啊,我媽說了,大家都是女性同盟,道不同不妨礙本質上是利益共同體,我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理吧。王逍知道啊,他覺得我幼稚死了,凈做無用功。」
「那實際上呢,有用嗎?」林霽予問道。
「我也不知道。」王世悅有些沮喪,「給王逍生兒子的那個女的,我跟她也說過,但她說我這種一出生就在羅馬的女孩是何不食肉糜,不能理解她。」
「還有去年有個女孩,我跟她聊完,她確實離開王逍了,但她的理由是王逍太摳太能算計,後來她換了個更有錢更大方的男的……這算有用嘛?」
霍斯琪說:「那你告訴我這些,是希望得到什麼結果呢?你自己覺得什麼算有用?」
王世悅認真想了想說:「我希望女孩子們也能夠得逞。不管她們要什麼,起碼得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