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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逾期賬單

13. 那顆子彈,終於在她手中,被攔截了下來。

不等霍斯琪說完,林霽予就反應迅速地跑出門去,邊跑邊詢問情況。

霍斯琪跟在她身後,膽戰心驚地彙報:「是我的客人,一個20多歲的女孩,今天跟我約了一節力量,說前段時間在感冒,好久沒健身了,練完之後感覺狀態不錯,還想做半小時有氧,爬坡的時候突然暈倒了。」

林霽予聽到此處已經明白大概,問道:「人現在怎麼樣?」

霍斯琪連聲音都在發顫,語氣迷茫:「就在原地,沒人敢動她……我們已經叫救護車了。予姐,不是我的原因吧?」

林霽予飛快地瞥了她一眼,不再言語,只是加快腳步往有氧區去。

為了空間開闊,動線流暢,同時有明確的區域劃分,力場的有氧設備區和器械區由一道挑高極高的中空通道來連接。

AED除顫儀就在通道口出掛著,方便兩個重要區域都能夠以最快速度使用。

根據政策,明確需要配備除顫儀的場所只有涉及到人群聚集的公共空間,比如學校、交通樞紐、醫院、體育館等。類似於企業和經營性體育場所只是鼓勵配備,並沒有嚴格要求。

但,力場成立初期,林霽予就將AED加在了設備清單上。三萬多塊的設備,饒是潘承宇不是小氣的人,也疑惑地問了一句有必要嗎。最終,他還是同意了採購申請,力場於是成為了全北京第一家配備除顫儀的健身房。

不僅如此,林霽予還明確提出要求,所有力場員工,包括保潔阿姨在內,入職後都需要培訓如何使用AED。

這個看上去體積並不大卻十分昂貴的設備,就這樣在牆上懸掛了幾年,除了員工模擬使用,從未真正被應用過。

彼時,突發性心絞痛、心律失常,以及心臟驟停的事件並未廣泛進入大眾視野,偶爾出現意外,都被統一描述成「猝死」,以至於所有人都以為這種事只存在於社會新聞之中,與自己並無關係。

21年,猝死案例頻發,媒體開始關注公共場域里AED除顫儀的配備情況,落腳的警示仍舊是關注加班、熬夜等亞健康的生活方式。

直到新冠肺炎大規模爆發,「陽康」後迅速恢復運動後導致心臟驟停的案例在每個人身邊真實且頻繁的發生,人們才逐漸意識到,原來還有這樣一種情況。

病毒性感冒和肺炎導致的心肌炎,也可能會造成心源性休克及猝死。

林霽予小時候雖然五穀不分四體不勤,卻很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她還在上大學時,就已經會使用AED和做心肺復甦了。

這麼多年來,林霽予甚至會定期複習AED使用方式。

她的所有準備,就是為了這一刻。

才不過半分鐘,林霽予從操室抵達事發現場。圍觀的人已經被立場的工作人員驅散,只有零星的人還站在不遠處圍觀。

林霽予指揮旁邊的幾個教練帶著圍觀者離的更遠一些,給患者留出充分的空間,取出AED,迅速跪倒在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年輕女孩身邊,俯下身,口鼻靠近她,感受對方的呼吸,又將耳朵靠近對方胸口,檢查心跳情況。

隨即,林霽予按亮主機中間的開關,語音提示開機成功後,她將兩塊電極片分別貼在女孩的右胸上部和左胸外側。

AED開始自動識別心電圖。林霽予緊張地連呼吸都忘記了,緊盯著女孩,只等設備發出指令。

AED給出了反應,林霽予按下三角形按鈕,開始除顫。

一次電擊……女孩仍舊沒有反應,主機沒有發出可以進行心肺復甦的提醒。林霽予等著時間一點點過去。

這是無比漫長的兩分鐘。林霽予瞪大眼,只是盯著除顫儀,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女孩的臉。

如果發現心臟驟停的人,在第一分鐘內進行除顫,存活率能高達90%,每多等一分鐘,生存率就會下降7%-10%。一個人從心臟驟停開始計算,十幾分鐘後,生存率幾乎為零。只要十幾分鐘,一個人的生命就會徹底停擺。死亡總是來得又快又猛烈,甚至讓人來不及反應。

林霽予甚至沒有感覺到,自己的眼淚已經流了滿臉。她握緊了自己的雙手,眼睛一眨不眨,心裡默念著——你是很幸運的,你是很幸運的,我們立刻就發現你了,救助很及時,你一定會沒事的。

季謁一直跟著林霽予,見她動作利落地開始救助患者,遠遠地站在一旁,眉頭微皺,緊盯著林霽予被水光浸透的臉。

宋倪後知後覺,見林霽予匆忙跑了過去,意識到出了事,趕緊跟著過來,一眼就看見林霽予「嘭」地一聲,毫無緩衝地雙膝著地,開始進行救助。她往後退了兩步,攔住還想往前沖的姚沛,在原地站定,握住了自己的雙拳。

宋倪見到林霽予眼淚的瞬間,她也跟著流下淚來。她緊抿著嘴唇,遙遙地和林霽予一起,在心裡祈禱起來。

AED再次分析心率,很快又給出除顫指令。林霽予再次按下除顫按鈕,這一次,主機終於提示她,可以為患者進行心肺復甦了。

林霽予長舒一口氣,忍住哽咽,將雙手交叉放至女孩兩乳中間,以100-120次/分鐘的頻率用力向下按壓,她嘴裡喃喃地記著數,30次後,她開始為女孩開通氣道。

林霽予一手放在女孩前額處,讓她的頭向後仰,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抬起她的下頦,使她的下頜角和耳垂的連線與地面垂直,保持她的氣道通暢。

隨即,林霽予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捏住患者的鼻孔,深吸一口氣,用口唇完全包繞女孩的嘴部,緩慢吹氣。

女孩的胸廓開始出現起伏,通過胸部的彈性收縮,完成了被動呼氣。

救治患者時,心肺復甦和人工呼吸的次數比是30:2,即30次心肺復甦的按壓後,銜接兩次人工呼吸。5個循環為一組,持續時間為兩分鐘。

林霽予的腦子裡如彈幕一般,清晰地跑過這些信息,除此之外,一切都記不起了。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自己的眼前昏迷的女孩,林霽予只會一件事,就是不知疲倦地重複著這個循環。

過去幾分鐘了?她記不清了,只知道不能停下來。

終於,林霽予觸摸女孩的頸動脈處,發現對方的脈搏變得清晰起來,胸廓也開始自主起伏。

這個才20多歲的女孩,挺過來了。

救護人員抵達現場,將女孩抬上擔架。趙瀅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遠遠地在一旁觀察情況,等救護人員到來,她趕緊上前溝通情況,又跟著擔架一起,作為負責人前往救護車。

霍斯琪見狀,像下定了決心一般,跟上了趙瀅:「這是我的會員,我跟著一起去。」

趙瀅看了她一眼:「行,走吧。」

林霽予披頭散髮,渾身是汗,整張臉早就被眼淚覆蓋,楞楞地看著女孩被抬走,她徹底挺不住了,身體變得癱軟,跪坐在地上,抽泣起來。

季謁剛想上前,就被猛衝上前的宋倪一下子撞開。

宋倪抱住了林霽予,也哭得不能自已:「林霽予,你成功了,你成功了。」

林霽予側頭,看著宋倪,終於嚎啕大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喊著一個名字。

「袁漾,袁漾。」

宋倪把她抱得更緊。

姚沛本來一動不動地看著兩個女孩,突然抬起手,用手心遮住了雙眼。

聽見這個名字,連季謁的胸中都泛起一陣緊痛。

大一上學期,宋倪決定做學校食堂的報道。因為這件事,宋倪和室友的關係陷入冰點,甚至聯合起來去找輔導員,要求宋倪離開寢室,以表示與她徹底割席。

宋倪得知這件事,與那幾個室友從寢室吵到了走廊,林霽予站出來,抱著手臂,冷著一張貴臉:「宋倪,別跟她們吵了,你來我寢室。」

就這樣,兩個人變成了室友。

但林霽予的室友並不止宋倪一個,就像最後,支持宋倪去做報道,自願簽名支持的人也不止林霽予一個。

還有一個女孩,敲響了她們寢室的門。林霽予不耐煩地將門開成一條縫,十成十不歡迎別人來打擾的樣子。女孩從縫裡,硬是探出頭來,露出圓圓的臉和眼睛:「宋倪是不是在這裡?」

林霽予挑眉:「你找她幹嘛?」

女孩笑出一副天真相:「我來簽名呀。」

宋倪馬上站起身,擠走林霽予,打開了門:「歡迎歡迎。」

女孩不客氣地進門,好奇地四處看,坐在宋倪讓出的椅子上,拿起筆,邊簽名邊說:「林霽予,宋倪,你們現在可出名了。」

「哦,惡名遠揚是吧。」林霽予口氣涼涼道,「那你還來湊熱鬧。」

「他們那點膽子吧,我看這輩子也是幹不成什麼事。我和他們可不一樣。」女孩的語氣,不知道在得意些什麼,「簽好了。」

宋倪珍惜地把那張紙拿起來,林霽予也好奇地看過去。

紙上除了宋倪和林霽予的名字以外,終於又多了兩個新鮮的字——袁漾。

袁漾就這樣和她們混在了一起。

這也是一個怪人,從大一剛開始一個月,就一節課都不去上了。

三人坐在操場旁邊的看台上打發時間。袁漾和宋倪、林霽予傾訴煩惱:「我真的很不喜歡我這個專業,我想退學,重新考電影學院,讀戲文。」

林霽予完全不理解大學啊專業啊有什麼重要的,那時她很篤定,自己以後絕對不會從事相關工作,甚至她這輩子大概率都不會工作。上學么,無非混個文憑。

高考失利,錯失喜歡的院校和專業的宋倪卻十分理解:「我也是,但環境不會影響我要做的事,我要靠自己來糾正要走的路。」

袁漾往後一靠,抬頭看著極為晴朗的夜空:「我知道呀,所以我才來支持你嘛。你比我有勇氣呀。」

林霽予不屑:「我真是理解不了,這有什麼需要勇氣的。」

她指著宋倪:「你,想當記者,一直寫文章不就好了。」又指著袁漾:「你,想學什麼專業,退學重新高考不就好了。」

「真不懂你們在煩惱些什麼。」林霽予總結陳詞。

袁漾看著她,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這就是我最喜歡你的地方。」

宋倪跟腔:「英雄所見略同,我就喜歡林霽予這種胸不大也無腦的性格,原生態,完全沒有被這個世界污染過。」

「我胸還可以的好吧!」林霽予反駁,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們竟然敢說我蠢!」

袁漾想讀電影學院,從高中開始,就一直在向父母爭取。身負老家在孔孟之鄉,父母是體制內公務員的雙重buff,這聽上去就不能考公考編的專業取向,簡直是大逆不道。一直到高考,袁漾都沒能說服她的父母。

她硬生生挺了一個學期,從完全看不進去一點字,到最後連課都不願意去上,整天呆在林霽予和宋倪的寢室里。

宋倪和林霽予看不下去,給她加油打氣,讓她寒假回家時,再和父母好好談一談。

還是宋倪發現了袁漾的不對勁。大一下學期開學,袁漾變得更沒精神了,總是在高興的時刻突然沉默,甚至身體總是莫名其妙地疼痛,檢查一番後又不見病因。

宋倪強迫袁漾去醫院看精神科,才發現,她早兩年,還在上高中的時候,就已經患上抑鬱症了。

「你得停下來。」宋倪勸袁漾,「拿著報告,回家通知你爸媽,你不幹了。」

袁漾開玩笑:「你說的對,大不了就死嘛。」

正是流感盛行的時候,袁漾的身體因為情緒的關係,明顯變弱了,同期患病的人都好了,她還是有很重的鼻音,一直在咳嗽,說起話來嗓子喑啞,完全聽不出她一開始喊著兩人的名字,說著「你們現在可出名了」時,清潤又明亮的聲音。

袁漾到底先斬後奏地買了機票,在兩個人的圍觀和鼓勵下,再次給父母打電話,給他們下最後通牒。

無視袁漾「這是通知不是商量」的態度,和她生病的事實,電話里,她爸媽完全不聽她講話,大罵了她一通,告訴她想都別想。

彼時,袁漾連行李都已經收好了。她已經決定回家,不管最終能不能讀喜歡讀專業,這種完全不喜歡的生活,她是絕對不要過了。

林霽予開車,把她送到了機場。

還沒從機場開回學校,林霽予就收到了一通陌生電話。

不知道哪裡傳來的陌生聲音,冷冰冰地告訴她,袁漾在飛機上猝死了。

猝死。這兩個字,在醫學上是一個結果,卻根本不能滿足林霽予和宋倪對整件事的理解。她們想知道,到底為什麼。

兩人查了很多資料,才搞明白,原來感冒是會得心肌炎的,心肌炎會導致心源性休克,最嚴重的結果就是心源性猝死。

而飛機上,沒有除顫儀。

林霽予和宋倪,把彼此當成模擬對象,練習使用除顫儀和做心肺復甦、人工呼吸,已經變成了她們的日常。

她們之間有一個約定,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只要想起袁漾,就要背誦一遍除顫儀的使用說明和進行心肺復甦、人工呼吸的流程。

也許在旁人看來,這種行為實在是愚蠢。但最終起了作用。

十年過去,那顆擊中了好朋友的子彈,終於在林霽予手中,被攔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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