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自己的角度,林霽予一直覺得自己和潘承宇是革命友情,兩人是一起吃過苦打過仗的戰友關係。
富二代創業,經濟壓力的確會小一些,但只要做事,就不可能真的輕鬆,完全不吃苦。最初,林霽予扛下的是從零開始的學習、執行壓力,而潘承宇要對一切決策和成本負責。
這麼高的投入,這麼大的項目,就算他們積攢了行業經驗,也不能說有絕對成功的底氣,創業是決策、路徑和幸運值疊加的事,或多或少都有些賭博的成分在。兩人在最初都是灰頭土臉,憑著一身韌勁兒,有時互相扶持,有時爭得面紅耳赤,就這樣一路走了過來。
林霽予不是傻子,她能感覺到從一開始潘承宇就對她有好感。
……問題是,就她觀察,潘承宇對女孩子的好感,總是不要錢的往外冒。這人是個便宜花花公子,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好在,潘承宇並不過分,對每個女孩的態度都很紳士,正式交往的對象也不多,最多是愛玩,頗有些賈寶玉轉世的意思,看哪個妹妹都是水做的。他在京城富二代里口碑上佳,到現在為止也沒被投稿上過貴圈,或者有幾十頁PDF流傳出來。
林霽予對他倒是沒有審判,但也不好這口。更何況,與現實一頭相撞後,她意識到了一點,戀愛關係是如此孱弱,遠比不上利益關係來得結實穩定。
但最近,潘承宇變得非常奇怪。
潘承宇一開始就知道季謁的存在,可能是因為林霽予講得太過簡明扼要,他也簡單粗暴地將季謁定義為「不負責的渣男」,之後便一筆帶過。
等他終於見到季謁本人之後,潘承宇第一時間找到林霽予,語氣微妙地問:「這就是你那個前男友?你不會對他舊情復燃吧?」
林霽予哭笑不得:「我是那種很要吃回頭草的人嗎?」
潘承宇陰陽怪氣道:「就是說啊,你也不是食草動物,別說回頭草那麼遠,近的窩邊草你也不吃啊。」
林霽予鐵血丹心:「平時做人要吃草,上班當牛馬要吃乾草,我吃苦沒夠?還要吃男人的苦?」
潘承宇說:「你也不要因噎廢食好吧,學學我,都是經驗,都是過程,失望是常態,幸福是賺到。」
林霽予說:「少爺你手裡底牌這麼多,隨便浪費不心疼啊。時間精力可是我的隱性財產,我可捨不得花在不靠譜的人事物上。再說,如果我談戀愛,遇人不淑,你就不擔心影響工作?」
潘承宇酸酸地說:「那你找個靠譜的人,甚至能攜手工作的,不就好了。」
林霽予搖頭:「罷了罷了,與其說戀愛結婚,不如說我想要孩子。」
潘承宇驚訝道:「這麼一步到位嗎?」
林霽予認真道:「你不覺得嗎,人類的根本追求就是繁衍和養育,最終目標就是『小孩』,只有『小孩』才代表希望。當然,我說的不是真小孩,而是自己孵化出來的一攤子事。」
她說著,彷彿籠罩了一層母性的聖光:「力場就是我的寶寶呀,你不覺得創業的過程很像生育嗎?我讓它從無到有,從小嬰兒長成小寶寶,再看著它長成強壯的大孩子,以後沒了我也能獨行。我對它說,你就站在這裡不要走動,也對自己說,不必追。」
潘承宇從未想到此處,無法與她感同身受,直接跑偏:「那我們不就是夫妻關係?你是媽媽我是爸爸。」
林霽予白了他一眼:「小心我告你職場性騷擾。」
潘承宇有種學霸手癢的感覺,哪怕林霽予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卻總是想試著答一答她這套卷子,看看能否拿到高分。林霽予約是不揭開封條,他就越是惦記著。但也還好,因為她不對任何人敞開,就有一種懸空的希望。
等季謁出現,潘承宇發現自己有了競爭對手,也是按捺不住著急了起來。
他總是裝著漫不經心,在和林霽予說話時插那麼兩句打聽,試圖掌握對手的進度。
等他和林霽予再次看完場地,確認好了細節,他開車帶林霽予回力場,又忍不住開口問:「你那個前男友,最近怎麼沒來力場?這麼快就放棄了?」
林霽予敷衍中卻露出一點真實情緒來:「誰知道?人家現在起飛了,身邊什麼條件的女孩沒有?可能厭倦我這個假的大小姐吧。」
潘承宇在兩性關係上是人精,一下子就聽出來弦外之音,八卦道:「怎麼?你發現他多線程操作了?這人不行啊,好沒品,你看我就從來不這樣。」
「你短線程,他多線程,你們半斤八兩。」林霽予語氣不爽,態度惡劣,直接蓋棺定論。
空氣中似乎響起了搞怪的綜藝配音,季謁,out,潘承宇,也out。
林霽予跟物業的工作人員溝通了幾輪,最近通話記錄里,連騷擾和詐騙電話的濃度都被稀釋了。她重新製作了力場的介紹,將現有的新媒體業務也加到其中,為談判增加砝碼,又提出了幾個場地承租方案,最終談下來一個她非常滿意的結果。
每平米從20年的300元,談到了220元,再加上純扣點10%,物業和推廣費用加起來每平米150元談到了120元。裝修期間的免租期也從三個月拉長到了四個月,從成本的層面上來看,直接省下了七位數。
這個方案,遠比力場首點要優惠。當然有大環境的原因,但也得益於林霽予對行業的了解加深,談判能力也是今時不同往日。
她叫潘承宇到力場來,當面與他同步。
林霽予面露得意:「怎麼樣,老闆,這個結果還不錯吧。」
「不錯不錯。」潘承宇點著頭,回應了她兩句,眼神卻落在手機屏幕上,手指也跟著翻飛,緊接語氣正經起來,「鄭若顏說她等下過來,看看我們對力場開分店的整體方案。這個我記得你之前做過,把房租這部分也加進去吧,等會兒我們去會議室給她展示。」
林霽予抿了抿嘴,問道:「所以,她之後的身份是?」
「合伙人。」潘承宇給了一個篤定的答案,「開分店的情況擺在這裡,需要投入的錢實在太多,如果不是實在需要,我也不願意拉人進來。你放心,她不會參與實際的運營,就是來花錢的。」
林霽予點頭,沒有說什麼,卻總有一種詭異而酸澀的彆扭感。
力場是她的小孩。她作為窮困潦倒的生母,無法讓自己的小孩過上更好的生活,只能把它交給有錢後媽一樣。
林霽予按下情緒,在PPT上更新最新的承租情況,重新用表格統計好預估成本。打開excel的時候,她莫名想到了季謁的欠款賬單和專門為她擬定的分紅協議。
要是自己有錢就好了。林霽予早已不會為經濟困難而波動的平常心,又微微地痛了起來。
她自嘲地輕笑一聲,季謁肯定想不到,她也是會用excel做賬單的人了。
才調整好,潘承宇就來敲她辦公室的門:「方案好了嗎?」
林霽予說:「已經全部更新完了,我再檢查一遍。」
潘承宇說:「先去會議室,邊準備邊檢查?鄭若顏說她過來了。」
林霽予拿起電腦,宛若拿起武器的女戰士,刻意挺直後背,往會議室走去。
鄭若顏並不是真的想看方案。事實上,她並不在乎力場開分店的細枝末節。
對她來說,作為投資人,力場這個項目足夠成型和亮眼 ,她又能提供與其相當匹配的資源,可以說是順勢而為。
作為合伙人,潘承宇和她,兩家本身就是世交,兩人相當熟悉,潘承宇非常珍惜力場的品牌價值,避免了互相挖坑的可能。
作為老闆,力場這個項目足夠成型和亮眼 ,核心團隊穩健,完全可以拿來就用,只需要力場為她貼金,她並不需要反過來為它做什麼。反而,一開始她就提供過最大價值,畢竟入住金融街這種頂級商業,可不是隨便哪個健身房就可以的。
她想起季謁說的話,越發覺得有道理。線下商業和消費品牌才是她的主戰場,而力場的老闆,就是她在這個領域裡獲得一席之地的第一張標籤和未來的敲門磚。
想到此處,鄭若顏給季謁發去語音:「我確定自己的第一個項目咯,你說的很對,我以後要做線下商業女王。」
相比於力場,甚至圖譜,季謁才是她最想拿下的項目。
但這條消息與其他消息一樣,石沉大海。她翻看著兩人的聊天記錄,萬綠叢中一點白。
她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之前的情感經歷,季謁連糊弄的說辭都沒有,就是直接無視。她約他出去玩,大概率會在很久後,收到一條婉拒。
只有她發過去一些商業企劃書,詢問他意見,並站在他拒絕她投資圖譜導致她白白浪費精力的道德高地上讓他負責時,他才會簡單點評一二。
「這幾個是垃圾。」
「這個可以和創始人聊聊看。」
「這個,幾十頁PPT上,其實只寫了四個字。」
鄭若顏回復問:「什麼字呀?」
季謁只有在給負面評價的時候才回復得很快:「求財若渴。」
看著他刻薄的點評,鄭若顏笑得不能自已,又忍不住發了幾家餐廳過去:「謝謝你的指點呀,我請你吃飯,當作感謝。」
季謁又消失了。
剛才發的語音,又增加了綠色對話條的面積。一如往常,純閑聊的話,季謁大概率不會回復。
鄭若顏覺得無聊,給潘承宇發微信:「我要去力場視察,叫你們的工作人員準備好啊,給我講講方案。」
潘承宇見錢眼開,難得殷勤:「來吧,剛跟物業那邊商量好房租方案,正好你也看看。」
鄭若顏懶洋洋地對著話筒說了句「好啊,那我現在出發」,才從床上爬起來,走進浴室,洗澡,化妝。
一個半小時後,鄭若顏化了全妝,挑好出門的高跟鞋,才拿起車鑰匙下了地庫。
林霽予頻頻看時間,她已經在會議室等了很久。對於鄭若顏,這個力場未來的老闆之一,她嚴陣以待。
趙瀅給她發來消息:「林總,你在哪兒?有一件事要跟你同步。之前因為配合宋導和姚導的拍攝,比較著急,沒來得及讓霍斯琪帶著出鏡的那位男用戶簽約就出鏡了。後來我催了幾次,對方一直借口拖延,原來他已經背著咱們簽了其他MCN,剛才突然開始自己直播了。」
線下的匱乏,讓注意力轉移到了線上。最大的短視頻平台,創作者類型變得豐富,用戶也跟著暴漲的階段,正與全國所有人都沒辦法自由行動的時期重疊。這份紅利仍然有長尾效應,隨著健康的重要性被反覆提及,線上健身興起,力場的自媒體業務也做得風生水起。
幾個個人賬號比官方賬號漲粉速度快上許多。James和盧可這種帥哥帶著大基數女孩健身的惹眼組合,出了百萬贊爆款後,漲粉速度驚人。相比之下,霍斯琪和那位大基數男士的組合,相較於James和盧可的組合,結果弱了一些。
但俊男美女總歸是有顏值紅利,James粉絲已經破了百萬,霍斯琪也有80萬左右。盧可因為有毅力,哭著也要堅持完成動作,與關注者的溝通非常真誠,自己也經常開直播與大家溝通,粉絲也很快漲到了20幾萬。結果最差的其實是那位男士。當時時間緊急,沒辦法進行細緻地篩選,只能拎了一開始態度最為誠懇的一位。
沒想到,粉絲還沒破10萬,就已經迫不及待的卸磨殺驢。
林霽予此時走不開,只好簡單回復:「1.先當作沒發現。2.準備資料,諮詢律師,準備起訴。3.重新開始選人,人員到位,公開發聲明,利用好了就是潑天的富貴。」
趙瀅瞭然:「好,我先去辦,晚點細聊。」
林霽予表面淡定,心臟卻因為氣憤跳得飛快。背叛這種事,無論多少次都不會真正習慣。
她再一次看了看時間,距離自己坐進會議室,將完整檢查過幾次的方案投屏,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
她拿起手機,準備發微信詢問潘承宇。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由遠至今。鄭若顏自若地推開會議室的門,帶進來一陣濃郁的香氣。她直接坐在頂頭的椅子上,下巴一抬,對著林霽予說:「你就是潘承宇說的那個店長?這個方案是你做的?」
連著發來兩個問句,雖然是昭然若揭的事實,林霽予出於初見的禮貌,開口道:「對,我叫……」
鄭若顏垂眼看著手腕上理查德米勒的棉花糖打斷道:「不用浪費時間介紹了,你直接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