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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逾期賬單

27. 想以當下續上過去暫停的劇情,算不算一種當代的刻舟求劍。

季謁沒告訴林霽予他其實知道她住在哪裡,甚至在此前,每次出門只要時間不緊張,都會刻意在那個小區周圍繞一圈。

以至於附近有什麼小餐館、有幾個便利店,他都一清二楚。

林霽予坐進季謁新買的國產電車裡,空間中除了殘留的塑膠氣味,竟然還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林霽予不著痕迹地聳了聳鼻子,到底沒想起來是什麼味道,於是便不不再想,直接說了一個小區的名字。

季謁不動聲色地輸入,在歷時地址浮起的一瞬間,趁林霽予不注意,趕緊選了上來。

這個車型在網上很火。國產電車以普通家庭代步車的價格匹配了遠超其價位的性能,在過短時間內聚集了許多擁躉,連購買支付的方式也有很多玩法。

林霽予18歲就開始開車,一直很享受手握方向盤風馳電掣的感覺,平時沒少搜索相關信息,看著解饞。季謁的車,正是她看了很久的那一款。

她坐看右看,這裡摸摸,那裡點點,最後輕輕嘆了口氣,整個人歪在副駕駛上,額頭靠在車窗玻璃上,不看季謁,也不搭理他。

季謁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

他這一款是經濟適用型,低配齊定價在25萬,首付只需要5萬左右,對於在北京有穩定工作的人來說,門檻並不高。

季謁問她:「你想開嗎?我們可以先去高速上轉一圈。」

林霽予眼睛亮了一瞬,又恢復平靜:「算了,我沒去換駕照。」

季謁不再說什麼,開著車在CBD晚高峰的車流里蠕動著。

他倒是不著急,見林霽予不說話,他連上藍牙,開始放歌。

熟悉的旋律響起,林霽予瞄了一眼屏幕:「好老的歌。」

季謁聽她這麼說,切到了下一首。

還是很老。林霽予「嘖」了一聲。季謁又切到了下一首。

估計季謁也沒什麼新花樣了,林霽予想,反正過一會兒就到了,隨便聽點什麼了。

音樂像霧,籠罩著兩人,讓氣氛變得潮濕又氤氳。林霽予聽著這接二連三播的一串歌,越聽越熟悉。

這些歌,大部分的發行時間都在12-15年,林霽予每一首都會唱。都是她以前在車上放過的歌。

以前林霽予愛趕時髦,會在車上聽最新的流行歌曲。不得不說,那個年頭的歌確實比現在很多被截成15秒、30秒只作為短視頻BGM存在的神曲好聽很多。

林霽予腹誹,真是難為你一首一首把它們搜羅起來。她看了季謁一眼,直截了當戳穿他:「幹嘛複製我以前的歌單,裝深情啊?」

季謁輕笑:「我平時不怎麼聽音樂,這些聽習慣了。我……喜歡熟悉的東西。」

歌是不會變的,不聽其他的音樂,自然會滿足於舊歌單。

那其他呢……那些時間和空間的變換流轉,當然會在人身上起作用。想以當下續上過去暫停的劇情,算不算一種當代的刻舟求劍。

林霽予家的小區沒有停車位,季謁把車停在附近,和她並肩小區正門走去。

樓體之間的距離很逼仄,小區沒有綠化,甚至沒有鋪路,從主路開始就是光禿禿的土地。

林霽予開玩笑道:「是不是比你家以前的小區還次?」

季謁說:「那還是要好一些的。」

說起舊事,林霽予不免好奇:「奶奶去世,你又出國了,你家老房子怎麼處理了?」

開始問問題,是一個好跡象。季謁答道:「之前回國還是會住在那邊。房子是老破小,不是黃金地段,也不在學區里,賣不上什麼價。我爸媽、奶奶還有我的東西都還在裡面,也有許多回憶……我就留下了。」

聽到季謁提起老房子里的回憶,林霽予眼前也像播放過期膠片一樣,閃過模糊又曖昧的畫面。一陣熱意從頸後攀上了耳根。她連忙往前快走了兩步。

季謁是同樣的觀眾,想起過去的事來,喉結跟著動了動。見林霽予腳步加快,知道兩個人大概想到了同一件事,便沒有故意再追上去,而是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剛好能對話的距離。

「你以前的家……現在是什麼情況?」季謁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我不知道。」林霽予頓了頓,「房子給債主之後,我沒問過,也沒去看。可能賣出去了,也可能直接抵押了吧。」

「那你的東西呢?」

本就是冬季傍晚,樓體的採光又差,一進單元門,光線倏忽消失,眼前是一片調整過透明度的黑。兩人腳步交錯地爬著樓,鞋底與樓梯的摩擦聲和季謁的問話混在一起,在如洞穴般的樓道里產生了微弱回聲。

「只留了一本相冊,一些日常能穿的衣服,其他賣得賣扔得扔。」林霽予按著密碼,「相冊里的照片,我也只留了我和我媽的,其他人的都燒了。」

「那咱們之前……」季謁剛想追問,林霽予面前的老舊防盜門打開時發出的嘎吱聲,打斷了他的話。

林霽予先進屋子,開了燈,自己換上拖鞋,又從鞋櫃里拿出一雙女士拖鞋甩在地上,一臉無辜地對季謁說:「只有這個了,將就穿吧。」

最樸素的塑膠拖鞋,林霽予腳上這雙是發怯的亮粉,給季謁那一雙則是同樣色系的湖藍。3塊9毛9兩雙,包郵。正好林霽予和宋倪一人一雙,一年四季,冬涼夏也涼。

季謁試著把腳塞進去,見林霽予臉上露出看笑話似的神情,乾脆把鞋脫下,直接光著腳。

「我家可沒有地暖。」林霽予提醒道。

不用她說,季謁也看得出來。

季謁看向旁邊的塑料小鞋櫃,林霽予就是從這裡把拖鞋拿出來。他整理癖作祟,蹲下身,攏起拖鞋,把拖鞋重新收回柜子里。

鞋櫃里只有寥寥幾雙運動鞋,饒是本身空間就不寬敞,還是留出了不少空位,以至於兩雙拖鞋也能佔有一席之地。

剛要關上櫃門,季謁的視線掃過鞋櫃最下層的角落。微微一愣,隨後露出一個熨帖的笑。

林霽予進門就去了洗手間,沒注意到季謁的動作。等她出來時,發現季謁正在認真打量她現在的家。

房間是上世紀90年代的裝修風格,打了全套的木色複合板吊櫃。客廳是大塊瓷磚地,因為年頭太久,有些磚塊已經有了裂縫。暖氣片也隱藏在角落,披上一塊和沙發同色系的米白色蓋布,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客廳不大,再往裡走,一條又宅又短的走廊,竟然有5扇門。

林霽予介紹:「不到90平,五臟俱全。一個衛生間,一個廚房,三間卧室。我住次卧,另外還有一對情侶室友住主卧。」

她往裡走,推開其中一扇門,季謁跟著看過去——

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都是看著有些年頭的東西。塞了這三樣傢具,房間就幾乎只能容下人進出,甚至再沒有多餘的地方用來丰容。

林霽予應該也沒有這個心思。

想當年,林霽予連香水都有一個專門的6層展示櫃,放在衣帽間一角。出門前要噴一噴,洗澡後要噴一噴。有時候她心情好,會把香水當空氣清新劑來用,從客廳到卧室,從地毯到床單,都會噴一噴。

現在呢?季謁低下頭,輕輕靠近林霽予的發頂嗅了嗅,只有洗髮水的氣味。而且和力場的洗浴區用的是同款。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測,季謁又聞了聞。

林霽予轉過身,季謁立刻退後一步。

她抱著臂,坦蕩地說:「這就是我的生存現狀。」

「欠債,住廉租房,除了生活必須品不買任何東西,除了玩手機沒有什麼別的娛樂,除了別人偶爾請客都是自己在家裡做飯……」

「做飯?」季謁捕捉到關鍵字,不可思議地重複了一句,而後很快反應過來,裝模作樣地看了看手腕上的Apple watch,「正好是晚飯時間。我是你請回來的,那就辛苦你做飯了。」

說罷,徑自坐到了沙發上,右腿長長地往左腿上一搭,身體向後一靠,陷在沙發里,一副貴客的做派。

見林霽予疑惑地向自己望過來,用食指敲了敲太陽穴,發出無聲的疑問,季謁一抬手,示意林霽予,請去備菜。

林霽予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用手比划了一個槍的形狀,對著季謁射出一發虛空的子彈,嘴裡還跟著發出了「啪」的擬聲,權當泄憤。而後轉身,進了廚房。

季謁側耳,試圖通過廚房裡傳來的動靜,來預判今天的菜色。林霽予會做飯,他是真的無論如何都想不到。

他又環顧四周,重新審視這個房間。與從前林霽予家的別墅、學校附近裝修好的房子,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環境尚且是巨變,人發生變化,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林霽予經濟出現問題,隨之而來的境遇,季謁應該早已心裡有數才對。

但真實情況出現在眼前時,季謁仍然忍不住感到揪心。

正想著,林霽予拿了兩副碗筷走出來,放在了客廳的小茶几上:「還請你屈尊降貴,坐在地毯上吃東西哈,我家地方太小,沒有餐桌。」

季謁聞言,從沙發上滑下來,乖乖坐到地毯上,幫她把碗筷分好。

隨後,林霽予又端著一個小鍋走了出來。

季謁伸頭看去,裡面竟然是……速食麵。他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林霽予給季謁夾面,還有煮的雞蛋、幾片娃娃菜的葉子和午餐肉,湊了一小碗後,她豪邁地端起鍋往碗里倒麵湯,嚇得季謁趕緊往旁邊挪出一段距離。

好在林霽予手很穩,全過程有驚無險。

林霽予把碗放到他面前:「這就是我做的飯,怎麼,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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