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世間一切，不過是交換。

在兩位老闆的共同反對下，林霽予提出創建女性健身區域的提議被推翻。

潘承宇一錘定音：「其他都沒問題，女性健身角確實投入產出比過低，未必會成為大賣點，卻可能會產生不必要的爭議，方案的這部分再修改一下吧。」

見林霽予表情陰晴不定，潘承宇又補充：「可以在器械的配比上更多考慮女性用戶，適當增加一批鍛煉下肢的設備。」

鄭若顏也贊同：「就這麼辦吧，大方向定了，具體執行細節確定好，不用再叫我開會了。」

她想了想，又拿起腔調囑咐道：「馬上就要簽場地合同了，雖然咱們免租期很長，但啟動還是越快越好，林經理注意效率，抓緊執行吧。」

林霽予只能點點頭：「好的，明白。」

鄭若顏隨即起身，給了潘承宇一個眼神，兩人對視一眼，潘承宇說：「那你先忙，我這邊還有點事要跟霽予聊，就不送了。」

鄭若顏不再說什麼，拎起包便離開。

林霽予瞭然，也看了看趙瀅，趙瀅起身：「那我也去工作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林霽予和潘承宇兩人。潘承宇開口道歉：「我知道你辛苦了，否定你的建議也是基於現實考慮，你別多想。」

林霽予雖然失望，卻還是冷靜地說：「嗯，明白，什麼事都不是想就能做成的，這點認識我還是有的。」

潘承宇難得出現這樣正經的表情，看著她的眼神中有些猶疑，連語氣也帶著試探：「我還有點別的事要跟你說。」

林霽予心中泛起一陣不好的預感，強打精神道：：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說。」

潘承宇紳士道：「那你先？」

林霽予不推辭，現實也沒有給她任何迂迴的餘地，她直接開口：「我想聊聊股份的事。之前咱們說過的，力場開二店，會給我一定股份，在股比之外，每年還有對應的分紅和年薪。我一直在負責力場的所有業務，今年做起了旗下短視頻矩陣，二店的前期工作和未來運營也會由我負責，我的工作量和重要程度都在增加。正好今天也提到二店馬上要開始裝修，我也想在這之前，把我的權益確定下來。」

這是林霽予要談的第一件事。她當然還有另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要解決，但到時候爭取的數字也是要建立在最終結果的基礎之上，才能再談。

潘承宇怔愣一瞬，原本癱在椅子里的身體慢慢坐直，緩了半晌，才艱澀開口：「其實，我想和你說的也是這件事。」

氛圍太過微妙，林霽予放在腿上的兩手握緊了拳頭。她能感覺到，引入鄭若顏後，一切事情都在不可控地發生變化，原本結實的地基搖晃起來，令她忐忑。但她想，她和潘承宇兩人也算過命的交情，她應該相信潘承宇。

她盯著潘承宇，後者卻有些逃避她的眼神，輕飄飄地越過了她。

潘承宇繼續說：「二店整體投資超過5000萬，這還是在有鄭若顏幫忙解決了場租問題的基礎上。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成本，所以給鄭若顏的股份，也只是按照估值與具體的投資金額來算，其他資源是不算在內的。」

林霽予後背發涼，她艱澀地開口：「所以是什麼意思，如果我想要佔股，也許要出錢？」

又是錢。到頭來又是錢的事。一件還沒有解決，就又來了一件。

「我知道你的情況，就算你出錢也占不了多少，意義不大。」潘承宇抿了抿嘴，他自己也知道接下來的話實在難以啟齒，但也事到如今也只能攤開來談，「考慮到力場未來一定會融資，在各個城市開更多線下店，股東的人員構成和股權劃分要提前考慮，需要健康合理。」

林霽予的指甲嵌入手心，她卻感覺不到疼：「哦，所以呢，是什麼意思？」

潘承宇說：「我知道現在說這個實在是……我自己也覺得言而無信很丟人，但確實需要考慮的事太多，從長遠看，也是為了力場好。其實入股的話，回本之前也分不到什麼紅，所以我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對你來說應該更直接，那就是把你的package拉高。兩倍，怎麼樣？」

林霽予低著頭，一言不發。

按照她現在的年薪來看，變成兩倍的數字，實在不算低。潘承宇說的沒錯，分紅不是一蹴而就的，可能在前幾年，股份都只是擺設。誰都知道，林霽予最缺的是錢，她沒辦法，也不配提什麼長期主義。

但是，如果這樣的話，她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算什麼呢？

擁有一家屬於自己的店，成為自己事業的話事人……哪怕只是一點局部，都能足以成為她生活的錨點。在她從前的生活徹底坍塌後，她不再恣意，不再流動，反而生出一種偏執的渴望，就是追求和擁有不會輕易發生變化的東西。

她靠這雙手，終於要拿到手裡的，最紮實的東西，如今也成了妄想。她一時有些恍然。靠自己的手，就足夠牢靠嗎？

見林霽予不說話，潘承宇起身走到林霽予身旁坐下，探過頭去看她的表情，語氣著急：「對不起霽予，我知道這個決定很對不起你，如果你覺得錢上不滿意，咱們還可以再聊……」

「那就再聊一下吧。」林霽予抬頭看他，眼睛顯出一種無機質的淡漠，「如果我接受這個方案，這幾天能提前把年薪支給我嗎？我需要錢。」

「什麼情況？」潘承宇一愣，「你遇見麻煩了？」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鄭若顏才剛離開，這會兒又回來了。她抱著臂，身體面上眼裡都是不耐煩地神色，語氣裡帶著強烈的不滿：「潘承宇，我說什麼來著，你自己出來看！」

鄭若顏渾身氣場駭人，火急火燎地又轉身出門，潘承宇和林霽予不明所以，只能先跟過去看看情況。

兩人尾隨鄭若顏，來到力場的門口，登時都愣在當場。

潘承宇是出乎意料，一時來不及反應。而林霽予卻是尷尬得愣在原地，無法動彈。

力場入口處和待客區域，出現了幾個林霽予的熟人。德總為首，除了攻佔林霽予的家，又開闢了新戰場，竟然殺到力場來了。

為了聲勢，德總竟然又多帶了兩個人。六個身穿黑衣，看著就不像善茬的人，有人站在門口，有人坐在待客區，還有人像巡邏一樣四處走動。

德總和另外兩個人坐在待客區，身前支著一塊板子，上面寫著「力場經理林霽予欠錢不還」。這些人佔據了交通要道，來來往往間不想看見都不行。更何況，用戶里認識林霽予的人不少，一走一過，粘搭搭的眼神不停甩到林霽予身上，層層疊疊地包裹著她，讓她如繭一般，懸掛在其他人探究又帶著鄙夷的視線里，成為無法躲藏的焦點。

鄭若顏露出討伐的神情來，剛想開口質問林霽予，就被潘承宇攔下。他看著林霽予，一下子明白了她剛在在會議室里為什麼提出那樣的請求。

潘承宇跟她一起經歷過類似的時刻，深知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因此望著林霽予的眼神裡帶有複雜的情緒，想到自己剛剛才同步了她一個壞消息，不由得擔心起來。

林霽予見他皺眉，卻只覺得是因為他對眼前的場面有不好明說的腹非心謗。她站出來：「我自己的事，我會想辦法解決。」

潘承宇伸手拉她：「你要怎麼解決……」卻被林霽予甩開。

她走到德總面前。德總起身，臉上帶著不以為然的笑意：「林小姐，距離我給你的期限沒幾天了，你打算什麼時候還錢？」

林霽予說：「如果我不還，你就會在一直這樣？」

周圍甚至有人舉起了手機在拍攝，場面過分離奇，因此變得越發盛大，連在泳池游泳的人都圍上了大浴巾過來看。

「不是一直這樣。」德總笑笑，「還有更損的招。」

「好，我知道了。」林霽予反而嘆不出氣來了，「我現在沒辦法一口氣拿出那麼多錢。銀行卡號碼給我，我先給你付個頭款，表示決心。作為條件，你們不需要再來我工作的地方和我家裡。」

德總說：「見到錢才議。」

林霽予打開銀行的APP，將對方發來的賬號複製粘貼，把銀行卡里僅有的10萬塊轉了過去，然後把轉賬記錄舉起來給德總看：「我現在就這麼多，不信你也看餘額。你們不要再來了。」

「才這點錢……再給你10天，還不上錢咱們十天後就天天見。」德總突然湊近林霽予，「我見人見多了，什麼人什麼套路，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我給你個建議，之前你家那個男的，還有現在你公司這個男的，都是能掏錢的主兒，只要你開口，就能要到。要錢，最多在一個人面前丟臉，欠錢，臉卻會丟盡。我勸你儘快想清楚。」

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林霽予的樣子很平靜：「不要再說這些沒用的，請你們儘快消失吧。」

事情發生後，總會有人上門來打聽。就算是同樣的話，出於八卦還是出於關心，也完全不同。

經歷了這麼一遭，林霽予渾身發冷，在看見德總他們走後，獨自回到辦公室，沉默著發著呆。回過頭一看，已經打開了和季謁的聊天頁面。

她咬了咬牙，開始打字。手指翻飛，對話框里的字句如水傾瀉，林霽予被這種委屈的想躲在一個懷裡的感覺魘住，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悉數盤點，字裡行間都是「快來幫幫我」。

等她清醒過來，又開始猶豫是否要這麼直白地發出去。複合後，不知為何，她對向季謁提要求這件事有了芥蒂和羞恥心，不再像從前一樣不管不顧。

也許是因為索取本身就是創傷。索取就意味著沒有，沒有的人在有的人面前，始終會有退縮之感。也許，在很多年前，季謁也是這樣看待林霽予的。

只不過他比她更篤定，更清醒，某種程度上也更勇敢。

因為有時候，抓住自己想要的就是要比忍受自己的沒有的更需要勇氣。

林霽予正要按發送鍵，潘承宇推門而來。

在今天開會遲到的30分鐘里，林霽予正在為力場做新的宣傳規劃。潘承宇和鄭若顏則在樓下的咖啡廳里對峙。

對峙的主題很快從要給林霽予多少股份，變成了到底要不要給她股份。

鄭若顏說的話比潘承宇最終傳達的要難聽許多。她一臉不可思議，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爛的笑話，似笑非笑地開口：「如果不是你，她有和我對話的資格？她什麼檔次啊，還想跟我做合伙人？」

潘承宇解釋了林霽予作為力場關鍵角色的重要性，鄭若顏還是搖頭：「能用錢搞定的事幹嘛搞這麼複雜？像他們這種打工的，在北京只能靠自己的手腳生活，你只要給她開高出行業30%的薪水，打著她都不會走。」

鄭若顏又說：「再說，就算她走了又有什麼好怕的，這個崗位有什麼不可替代性嗎？找獵頭去看還不是一抓一大把？大不了到時候再請個CEO，不比她大學都沒讀完的水平強？真以為自己是塊香餑餑了。拜託，我們的股可都是真金白銀的。」

潘承宇喝著咖啡，審視她：「你不是因為那個男的喜歡她而不喜歡你才這樣對她吧？」

鄭若顏嗤笑一聲：「你也別瞧不起我們女的了，難道我們做決策都是靠戀愛腦？我就是純粹看不上她。」

潘承宇說：「如果我堅持要給呢？」

鄭若顏擺弄著自己的美甲：「哦，那投資作廢好了，正好場地合同還沒簽，這個條件給誰給你對我感恩戴德啊。這年頭還能有花錢的不是？」

她對潘承宇眨了眨眼睛：「承認吧，你對她的承諾根本沒那麼重要。」

潘承宇說：「那我總要彌補她的。」

「那我就管不著了。只要她不跟我出現在一個股權結構圖裡，你愛怎麼彌補怎麼彌補。」鄭若顏燦然一笑，「你要是娶了她，我可以管她叫嫂子。」

決定是做完了，但跟林霽予說出結果，還是讓潘承宇覺得自己像個無情無義的資本家。他向來不喜歡做壞人，這一下自我認知出了差錯，他自己也並不好過。

看見有人來催林霽予的債，潘承宇第一反應竟然是好受了些。熱鬧散去，沒多少人會記得，但竟然給他提供了一個糾偏人設的契機。

潘承宇來找林霽予，他在她對面坐下，還是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可這次林霽予卻感覺到多少有些扮演的成分在。

她看著他，不說話，只等他先開口。

潘承宇見她嚴肅，也不由得收回笑容，後才說到：「你欠了多少錢？」

「哦，一百多萬吧。」林霽予挑起嘴角看著他，「所以你答應讓我提前支取工資了？」

潘承宇道：「不算工資，我給你錢，就當我把你手裡原來有的股份又花錢買回來了，可以嗎？本身股權也只在變現的時候有用，你這時不就是正需要？」

林霽予把對話框里給季謁發的話又一字字刪掉了。

世間一切，不過是交換。真情也好，實感也罷，只是對這種本質冰冷又現實的交換的豐榮，加了柔光濾鏡，好讓一切看上去殘酷得沒有那麼直接。

林霽予抬起頭，笑得有些慘淡：「好啊，謝謝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