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謁端起林霽予版泡麵嘗了一口,在努力尋找一些溢美之詞時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中文水平退化了。他開口:「嗯,這個味道……很經典。」紅燒牛肉味。
林霽予一記眼刀飛過去:「你是不是在偷偷罵我?」
季謁語氣誠懇:「罵倒不至於,你說平常自己在家裡做飯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是這個結果了。」
「你不信我會做飯?」林霽予往他季謁身邊靠了靠,翻出手機相冊里名為「請叫我食神」的分組,展示給他看。
季謁以為她要把手機遞給自己,抬手就去接,沒想到她把手機抓得很緊,季謁沒拿到手機,反而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背。
林霽予一激靈,條件反射地把手抽開:「你別動,我找給你。」
她遠遠地舉著手機,季謁得稍微眯著眼睛才能看清屏幕。
林霽予心不在焉地滑動著照片,已經沒有了和季謁炫耀的心思。
季謁的掌心很熱,觸上來的一瞬間,手指甚至還無意識地握了一下,幾乎算作把她捉在手裡。明明是彼此了解到不存在一處死角的人,帶來的感覺卻陌生到令人悸動。
一定是因為太久不接觸男人了,林霽予想著,又離季謁遠了一點。
季謁摩挲著指尖,目光停留在林霽予的手機屏幕上,見她好久不做動作,自己開始翻起頁來。
只是一些家常菜色,但是看上去很像樣。
再難的時候,只要還能惦記著吃喝,就不會過得太差。她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季謁有點欣慰,又感覺到一陣失落。
以前,林霽予的任務只有動嘴,要麼點菜,要麼點評。動手是不可能的。
他們倆剛談戀愛多久,林霽予知道了季謁會做飯,她跳到季謁背上,手臂鎖著他的喉,吵著我要吃這個我要吃那個。
倒不是什麼難做的菜,沒什麼不能滿足她的。季謁說:「需要廚房。」
林霽予一臉神氣:「那有什麼難的,我家廚房可大了。」
季謁遲疑:「你家人在。」
林霽予的媽媽在她上高中的時候就去世了,那之後沒多久,她後媽跟著住進了她家。她家的常住人口變成了她、她爸、後媽和弟弟。她年紀已經很大了,脾氣也沖,不存在受欺負的情況。但每次提到那個家,她從神情到語氣都是懨懨的,季謁也跟著抗拒起那些外人來。
「找他們不在的時候好了。」林霽予無所謂道,「反正暑假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肯定要出去玩的,到時候你來我家玩兒,正好可以給我做飯吃。」
聽見她這麼說,季謁皺起眉:「他們不帶你嗎?」
「林得正敢?是我不願意去,煩。」林霽予一副我一個人孤立他們所有人的模樣。
季謁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那咱倆自己玩兒。」林霽予的手總是很軟又很涼。
「嗯!」林霽予猛點頭,重複著他的話,「咱倆自己玩兒。」
人在29歲時,體溫還會和19歲一樣嗎?季謁很想知道。
林霽予的記性時好時壞。考試的重點記不住,別人答應她的事卻總是記得很清楚,連什麼時間什麼場景都能複述得明明白白。
到了暑假,林霽予果然又提起來她家裡做飯這一茬。
季謁沒讓她接,自己轉了兩趟地鐵後抵達了城市的東北角,發現就算坐公交車,能到達的最近站點離林霽予家還有將近一公里的距離,他咬咬牙,決定直接打車過去。
偌大的別墅區,季謁問過保安地址,還是找了十幾分鐘才找到林霽予的家。
就是最符合人刻板印象的別墅,一共三層,樓前有一片小花園。季謁踩著精心鋪就的石子路,從花園來到大門。林霽予老早就站在二樓落地窗旁前,看著季謁的身影在視野里由小變大,噔噔噔地跑下樓去。不等季謁按門鈴,林霽予就開了門:「你來啦!」
暑假在家,林霽予扎著丸子頭,只穿著一條白色的睡裙,兩條弔帶直接就是可愛的小飛邊形狀,抽繩收進,在胸前系了一個蝴蝶結。
季謁閃身進了門,在玄關處換好鞋,跟著林霽予參觀她的家。客廳、餐廳,後門通向一個很大的院子,草坪和攀在圍牆上的花枝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維護過的樣子。
林霽予在一旁嘰嘰喳喳地介紹,季謁的目光從沙發滑向餐桌,從地板飄到天花板,就是不敢看她。
見林霽予靠過來挽他的手臂,季謁終於忍不住了:「你去換件衣服吧。」
林霽予疑惑:「我在自己家,不穿睡衣穿什麼?」
季謁連脖子都漲紅了,好半天才想出一句:「我……是個男的。」
林霽予這才反應過來,賤兮兮地靠過來,探頭去看他的臉:「你在害羞嗎?」
季謁不回答,側過頭去,林霽予又轉到另一邊:「說實話,你心裡很喜歡吧?」
季謁跑去廚房:「我去做飯。」
林霽予喝著冰可樂,看著季謁在廚房忙活的背影。他穿著白T恤和沒什麼版型的牛仔褲,架不住天生肩寬腿長,不用打扮,光身形就能看出是個帥哥。
林霽予抿了抿嘴唇,向季謁走過去,路過島台時,將手裡的可樂輕輕放下。
她貼近季謁,兩條手臂從背後緊緊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脊背上,聲音快樂又輕盈:「好喜歡你呀。」
季謁挺直身體,一動不動,在全屋都開著空調的房間里,只覺渾身發燙。
林霽予不滿地咬了他一口:「你這個時候應該轉過身抱住我!」
季謁呼出一口氣,在林霽予的懷裡緩緩轉過身,以比她更大的力氣回抱住她。
季謁的父母很早就因意外去世,奶奶生著病,成為了一個病床上的意向、一個必須去拯救的目標。從最敏感的青春期開始,身邊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領生活補助,他裝作淡定,對任何人都友善卻冷淡,並沒有很多朋友。長久以來,他身邊空無一人。
季謁的人生經不起盤點,有的東西屈指可數。
只有懷裡的林霽予,真實,熱烈,撲面而來。她被他這樣抱著,也這樣地抱著他。
季謁把臉埋進她的頸窩,靜靜地閉上了眼。
林霽予抽回手機:「看見了吧,我廚藝好著呢,只是不願意為你費功夫。」她故意氣他。
季謁盯著她柔軟的頸側,「嗯」了一聲。
見他不反駁,林霽予也覺得沒意思,繼續吃面。一碗吃完,她放下筷子:「咱倆的手確實分得比較突然,也沒來得及吃頓散夥飯,這頓就算補上了。以後咱倆就沒關係了,你也不用再來找我。」
「林霽予。」季謁像含著她的名字,「你還記得咱倆剛認識那會兒嗎。」
「猴年馬月陳年舊事,早忘了。」
「沒事兒,我記得,我幫你回憶。」無視林霽予的惡聲惡氣,季謁氣定神閑地復盤,「咱倆好之前,我拒絕過你多少次,讓你不要再來找我?十次有吧。你理過我嗎?」
林霽予尖叫:「我不聽!別說了!」
季謁不理,繼續道:「從認識第一天,你就要加我微信,最後花了多長時間才加?三個月?」
林霽予見他無視自己的話,只能手動幫他閉麥,伸手就去捂季謁的嘴,被他直接握住手腕攔下。
他嘴上不停:「這次我找到你,從要微信到加上,才花了一周,進度明顯比你快。」
林霽予又換手去攔他,最後以交叉扭曲的姿勢,被季謁抓住兩隻手腕,定在面前。
季謁眼睛盯著林霽予,像早鎖定好目標:「關於追人這件事,我明顯青出於藍。咱倆的成功經驗擺在面前,你給我個理由,我為什麼不找你。」
林霽予拿腳踹季謁:「我不喜歡你。」
聽到這話,季謁笑出聲。林霽予也意識到,要是說不喜歡有用的話,她以前是怎麼強搶民男成功的。
季謁擔心火候太過,這會兒放開了她,自覺地往後退了退:「不喜歡我不構成問題,你喜歡錢嗎?」
林霽予揉著手腕:「有沒有什麼選項能只要你的錢,不要你的人?」
季謁作出認真思考的樣子,而後挑起嘴角:「沒有呢。」
林霽予不說話。
季謁像是真的在疑惑:「為什麼不行?我現在比以前還要好。」
林霽予不看他,輕聲說:「因為你是壞人。我不再相信你了。」
季謁沉吟半晌,開口道:「對不起。」
兩人沉默著,客廳突然響起了按密碼的聲音,門隨後打開。他們一起向門口望去。
董宗源和他女朋友邊爭論著什麼邊推開門,見客廳有人,女孩不再說話,黑著一張臉,連鞋都沒換,直接往自己的房間里走,又留下一聲摔門的巨響。
董宗源一臉焦急,對著林霽予點點頭,算打過招呼,趕緊追了過去。
季謁起身,幫林霽予收拾好鍋碗瓢盆,放進廚房,然後往門口走去。
林霽予送他到門口。
季謁穿好鞋,在邁出門之前,留下一句:「下次還來。」
剛送走季謁,林霽予就收到了霍斯琪的微信語音。
現代社會,有三大恐怖的聲音。早上的鬧鐘,工作群的微信通知,熟人的電話。
能用微信消息解決的事就不打語音,一定要打電話也要提前約好時間,是約定俗成的社交禮儀。
員工休息時間收到老闆的電話會心中一凜,老闆突然收到員工的電話,也是同樣。
林霽予沉重地按下了接通。
聽筒里傳來霍斯琪的抽泣聲:「予姐,我能來你家住一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