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和季謁在一起,林霽予就用自己的存款在學校附近買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
面積不大,房況在季謁看來已經相當不錯,但林霽予並不滿意。哪怕知道不會久住,還是決定再裝修一遍。
大小姐自然不會管這些瑣事,審核設計方案、控制預算和監工的任務落到了季謁頭上。
季謁本人物慾極低,可以說是靠露水就能活著。他把賬算得很清,他現在只能找到用時間和勞動力換錢的工作,根本配不上他的心氣和條件。如果不是奶奶需要醫藥費,他絕對不可能去做那些低時薪的兼職。
和林霽予在一起後,無需為了奶奶的醫藥費發愁,季謁所有時間都用來做兩件事,學習,以及和林霽予談戀愛。
或者說,打林霽予男朋友的這份工。
林霽予都花大錢踐行金屋藏嬌了,作為嬌本人,一旦跨過「吃軟飯」的心理障礙,接受自己是家養公金絲雀的設定,就會發現,這份工實在太好打了。
因為林霽予這個人非常好懂。
她想要什麼不要什麼,都會準確無誤地表現出來,再根據對方的反饋,給出一覽無餘的反饋。
我要這,我要那。開心就笑,不開心就垮臉。掩飾是不可能掩飾的,情緒變換沒有過渡。
甚至會讓人疑惑,人這種生物真的可以直白到這種程度嗎?
比如裝修,林霽予定好設計方案,讓季謁來管。交到他手上之後,林霽予就再也不插手了,連付錢都懶得操作,直接一筆款打到他帳上,由他去算。
林霽予只負責配合季謁,需要去房子那邊盯著,她就開車送季謁過去。季謁在噪音環境里,一邊盯著工人幹活,一邊學習,多線操作。林霽予是不要呆在那種地方的,她自己找地方消遣,也多線操作,一邊做指甲,一邊接睫毛。兩個人都要多到做不完的事。
等季謁那邊快結束,再給林霽予打電話,林霽予開車接上他,一起回學校。季謁在路上會順便把進度和賬目報一遍。
林霽予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不放在心上,只管一切處理好之後,拎著自己的名牌包直接入住。
季謁把最後的賬單匯總好,發到林霽予的微信上,她連打開都沒有打開過。剩下的錢也不要他轉回。
很後來,季謁突然號到了林霽予這種行事風格的脈。
原來是像一個老公。
林霽予和季謁在這間房子里住了兩年。無奈賣房時,她最捨不得的其實是室內裝修。
她知道季謁為這段感情付出了多少,有多辛苦。她享受,卻並不認為理所當然。
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這種程度。哪怕是為了錢。
知道自己身負巨債後,林霽予在房子足不出戶地呆了三天。
她在床上打完滾,又晃蕩到客廳,在沙發上窩成一團。手腳攤開,躺在地毯上,又突然爬起來,進到衣帽間里,把衣服從頭到尾試了一遍。
許多裙子甚至連吊牌都沒摘。林霽予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還好,賣二手價格也能更高點。
季謁同時在忙出出國讀書和畢業兩件大事,經常泡在學校圖書館。
回到家,空調讓室溫低得不可理喻,冷得他一激靈。林霽予穿著流光溢彩的銀色禮服裙,腳上是同色系的細帶高跟涼鞋,裹著一件煙灰色的水貂皮草大衣,倒是一點也不覺得冷。
她彷彿參加晚宴一般端莊地坐在沙發上看無聊的電視劇。
季謁開口:「你這是在幹嘛?」
林霽予還是盯著電視屏幕,答非所問:「我以後再也不穿皮草了,我要保護小動物。」
季謁以為她又在哪本時尚雜誌里看到了新的消費觀念和時尚主義,沒作多想,只是說:「我把空調關了,太冷了。你把衣服換掉吧,一會兒再得熱傷風。」
林霽予這才看向季謁:「不要。」
她召喚季謁,季謁莫名其妙,還是坐到她身邊。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殘留著暑氣,貼上柔軟順滑的皮毛,只覺得躁動。
林霽予的嘴唇湊到季謁耳邊,又呼出新一輪熱氣,讓他從耳廓到後頸都開始發麻:「等會兒我就穿著這一身衣服,扮演參加舞會的大小姐。你是我的保鏢,不讓我喝酒,我不高興,我們兩個就開始拉拉扯扯。你本來就暗戀我嘛,拉扯著我們就來了感覺……」
季謁腦子裡轟隆作響,再也聽不清林霽予的胡言亂語。
林霽予太荒謬,但季謁已經習慣了滿足她所有的要求。
皮草滑落在地毯上。兩隻鞋子分別掉在過道和卧室的地板上。它們出現的位置不合時宜,卻沒人分神去管。
卧室沒有開燈。林霽予身上的裙子在黑暗中波光粼粼,讓她看上去像一尾露出水面太久以至於喘不過氣的魚。她輕甩魚尾,季謁盯著她發光的鱗片,身上彷彿濺到了莫須有的水珠,讓他的腰腹猛然綳得更緊。
季謁睡著了,呼吸變得輕緩均勻。林霽予把身體埋進季謁懷裡,他條件反射,摟緊了林霽予。
林霽予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連眼淚都沒有,只剩新接的嬰兒直睫毛軟綿綿地掃過季謁的胸口。
她收到自己身負巨債的消息時,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該怎麼面對季謁。
她不害怕還不起錢。大不了活多久還多久,如果死到臨頭還還不完,那也只能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了。
人都說沒有一條路是容易的,事實也的確如此。只不過每個人有條件使用的交通工具不同。從前,再難走的路,好歹也能開著法拉利撞過去。從此往後,林霽予只能光腳淌過生活淤出來的荊棘。
只要一雙腳還在,總歸是要往前走的。
但是,季謁會接受一個光著腳的林霽予嗎?
豪宅,跑車,包袋和皮草,以及季謁,從前用錢搞定的一切,都將變成林霽予再也消費不起的東西。
兩個人的位置顛倒過來。
以前,季謁是急需人幫扶的潦倒少年,林霽予是什麼都沒有唯獨錢多的大小姐。如今,季謁正走向甚至難以預估天花板的光明未來,林霽予的日子卻能一眼望到頭。
她沒有做窮人的經驗,不知道該如何做一個窮女友。更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做一個窮女友。
連林得正都落荒而逃,她怎麼敢期待季謁會風雨同舟。
如果季謁做不到,她有本事再捱上一次被拋棄的結果嗎?就算季謁做得到,連她都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找不到和新境遇的相處方式,這種平衡被打破,兩個人又能走到多遠呢?
不如就做一個乖張的大小姐吧,哪怕時間有限,起碼是有始有終的上位者。
這一晚,林霽予徹底變成一條魚,潛入水面之下,從此再不指望誰會是她的岸。
「所以,你還欠多少錢?」季謁追問。
林霽予回過神,反問道:「你還沒跟我說呢,你現在是什麼水平?」
季謁不含糊,直接說:「很有錢。比你爸最頂峰的時候還要多。」
林霽予睜大眼:「真的?不是為了讓我覺得你現在高攀不起才吹牛吧?」
「我沒有那麼無聊。」季謁好笑道,「再說,你以前也沒對我愛搭不理啊。反而,你有點太要搭理我。」
林霽予假裝沒聽見後半句,眼珠一轉:「根據你算的賬,你欠我81萬4千6百28塊2毛6你欠我八十萬,四捨五入湊個整,給我100萬好了。」
見季謁剛想說什麼,林霽予像是怕從他口中聽到髒話,趕在他出聲前堵住話頭:「你都這麼有錢了,不會這麼小氣吧?」
季謁直接盯到林霽予的眼睛深處去:「好。」
反倒是林霽予驚訝了:「你不覺得我提的要求很不合理嗎?不需要再斟酌一下嗎?怎麼這就答應了?」
季謁點點頭:「我覺得挺合理的。」
「哦,那你轉我卡上吧,我把卡號發給你。」林霽予習慣性拿起手機,才想起自己早把季謁拉黑了,手裡的動作一頓。
季謁注意到了,直接提醒道:「嗯,刑滿釋放吧。」
林霽予利落地把季謁放出黑名單:「我可不會覺得不好意思,我真的會要哦。」
季謁側身,不讓林霽予看他的手機屏幕。他打開微信,直接點進置頂聊天,在一片頭頂紅色感嘆號的對話框之下,季謁打下一條消息。
在整個頁面上,其他碩大的綠色圖塊對比下,顯得格外孱弱。
林霽予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七年沒有見過的微信頭像頂著一個小紅點浮了上來,她點開一看——
季謁:1
發過去了。頭上沒有紅色感嘆號,季謁還有點不習慣。他鬆了口氣般淺笑一聲,而後板起臉,嚴肅道:「不許再拉黑。」
林霽予撇撇嘴:「等你把錢給我,咱倆兩清,留著微信也沒什麼用。」
「那可不一定。」季謁說著,打開了電腦,「我會還你錢,但不是80萬,也不是100萬。」
林霽予大驚失色:「這麼快就不認賬了?
季謁把電腦推到林霽予面前,屏幕上出現了另一份文件。
見林霽予面上顯出迷茫的神色,季謁開口解釋:「我在美國開了家公司,具體是做什麼的就不展開了,去年公司被收購,我套了現。」
「我把欠你的80萬,算成了公司初始投資,換算成原始股。」季謁伸出手,點在屏幕上顯示的一個數字處,隨後手指虛虛地畫了一個圓,又圈住了另一個數字,「你的原始股經過兩輪稀釋,在公司賣掉的時候,還剩這些。」
最後,季謁重重地指向又一串數字:「根據最終成交金額,屬於你的股份套現出來,變成了這個金額。」
季謁這時才真正的得意起來,補充道:「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