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潘承宇允諾的年薪,林霽予問他借了錢之後不吃不喝兩年半大概就能還完所有錢。
這兩年,林霽予倒是不用擔心丟了工作……怎麼不算另一種穩定呢?
不知道是因為擔心林霽予被這群凶神惡煞的專業催債人騷擾,還是想著儘快落地這次以借款替代股份的置換,潘承宇很快把錢打給了她。
距離還款還有時間,德總和他的手下倒是信守諾言,沒有再出現在林霽予面前。她最近的愛好變成了時不時打開銀行APP看餘額。已經好久沒有見過多這麼數字,林霽予越看心越痛。
她好久沒有這樣換算過了。這些錢,按照她過去她熟悉的物價來算,能買一輛還不錯的寶馬跑車,愛馬仕配貨能配3.5個普皮birkin。如果換一種思路,用她現在的消費水平去丈量,結果更誇張,甚至足夠她租30年的房子。
林霽予捨不得這麼快把錢打給對方,甚至生出一些荒謬的念頭,比如,要是學林得正一樣,帶著這些錢直接逃跑的話,人生會不會變得輕鬆一點。
但很快,她就因為自己竟然有這種想法而感到自我厭惡。她本就痛恨自己繼承了林得正的基因,泛起的潛意識讓她沮喪地意識到,說到底,自己始終是他的女兒。本質可能一樣惡劣。
可能是因為事情無論如何都算得上告一段落,林霽予的心情恢復了一些,在季謁詢問她是不是忙完了,周末有沒有空見面的時候,她給了肯定答案。
季謁甚至直接給林霽予發來一個約會表格,從早到晚,每一個時間段都做了精確到分鐘的計劃。上午接上她去環球影城,在園區里吃午飯,晚飯的fine dining做了三家餐廳的備選。
季謁有些著急地問:「我們去環球影城可以嗎?你還喜歡遊樂園嗎?如果你不喜歡,我們也可以換別的地方。」
林霽予當然喜歡。她以前是最愛玩的人,去過全世界所有的環球影城,除了北京,去過全世界所有的迪士尼,除了上海。明明離的最近,卻不再有條件折騰,就算在家門口,不需要機票酒店的費用,光門票就讓她望而卻步。
環球影城內測時,宋倪被邀請去參觀,她想偷偷帶上林霽予一起,但是那時候卡得嚴,最終未能成行。林霽予錯過了這一次蹭玩的機會,後面就再沒什麼機會去了。她捨不得錢,這兩年出行也不方便,再加上宋倪對這類遊樂場並不是那麼感興趣,夏天嫌熱冬天嫌冷的,林霽予也沒什麼想要一起出去玩的朋友,就這樣擱置了。
潘承宇倒是約過她一起出去玩,林霽予對兩人之間太像約會的行程有些抗拒,就推脫說不喜歡類似的項目,於是又錯過了一次機會。
那段時間,幾乎朋友圈裡所有人都在發打卡照片,穿著魔法袍拿著魔法棒扮演哈利波特里各個學院的學生。林霽予懷疑,自己可能是常駐北京的人口裡,僅剩的還沒去過環球影城的人了。
兜兜轉轉,竟然能再次和季謁一起去遊樂場,林霽予怎麼也沒想到。她想起第一次和季謁去遊樂場時的場景,心裡湧起一陣百轉千回的潮熱情緒。
林霽予復燃起了柔軟的心思,甚至開始檢閱起衣櫃來。她的衣服很少,除了運動服就是運動服,翻箱倒櫃半天,竟然連一條裙子都找不到。林霽予泄氣地一頭栽倒在床上,忍不住會想起從前的衣帽間來。
柔軟的白色地毯,打了一整面鞋櫃還是不夠裝的高跟鞋們,隨便抽出一條裙子都是戰袍,甚至連季謁都有對應的情侶裝。
她喜歡叫季謁跟她一起選衣服。季謁坐在香水櫃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她換了一件又一件。她穿著旖旎的成套內衣,套上一條裙子,又絲滑地脫下。或真絲或緞面的裙子像蝶翅一般,順著身體滑下,輕盈地降落在地面上。她用腳尖踢開,再去找另外一件。
到最後,季謁總會忍不住起身,將拉好了拉鏈或者尚未系好帶子的她抱在懷裡。兩人在羊絨、皮草、綢緞上糾纏不清,身體跌宕,衣服們隨之一次次起伏,最終還是被浪費掉了。又好像完成了最重要的功能,成為兩個人曾經無比親密的見證。
沒想到,如今林霽予成了連一條裙子都沒有的人。
她有點沮喪,又很快地像接受了每一件事那樣,接受了這件事。最後季謁來接她時,見到的還是穿著衛衣牛仔褲和大羽絨服的林霽予,站在穿著羊毛大衣的季謁旁邊,兩人好像不在一個圖層。
季謁快走兩步,趕過來拉她的手,給她開了車門,自己又繞到另一邊去開車。原來這些動作並不完全因為紳士,也是因為期待。
季謁車開得很快,抵達環球影城,停好車下來,兩人牽著手上電梯,一路都能聽見輕鬆又充滿童趣的音樂。遊樂場就是有這種魔力,切割出一處不與任何現實接壤的空間,讓人一接觸到這裡的空氣就感覺到格外快樂。
所有現實里的重擔,那些被數字困住的成年人生活,突然被解構掉了。
林霽予長舒一口氣,像又一次可以做回小孩,連腳步都變得輕盈。她拉著季謁,快速向前跑起來。季謁並不猶豫,直接跟上林霽予,兩個將近三十歲的大人,比沿路途徑甚至在他們身邊超過的小朋友更加雀躍。
過了安檢,進入城市大道,雖然只是色彩艷麗些的商業街,也讓林霽予覺得快樂。她跑到路中間的小攤子旁,招呼季謁:「我要吃冰激凌!」季謁問道「不冷嗎?」卻還是乖乖掏出手機付了錢。
吃了一半,林霽予把剩下的冰激凌塞到季謁手裡,意思是讓他幫忙解決。季謁愣住,微微挑眉,順從地解決廚餘。如果此刻從他身邊路過,就會看見一個看上去成熟穩重的男性,臉上帶著笑容吃著半根甜膩的冰激凌,彷彿是世界上最大的甜食愛好者。
林霽予站在轉動的巨大藍色星球前,指揮季謁給她拍照片。季謁早已被訓練出來,找光源和構圖的技能刻在了DNA里。他看著屏幕中一隻腳抬起,雙手直直地伸向半空中,笑得露出兩排牙齒的林霽予,心猛烈地跳動起來。耳邊的音樂聲和嘈雜的人生變得模糊不清,在震耳欲聾的心跳里,季謁幾乎是顫抖著按下了拍攝鍵。
林霽予笑得和她18歲的時候一模一樣。
兩人玩了半晌才入園,剛進門,林霽予又衝到了商店裡。她拿起支棱著小耳朵的發卡、填充成毛絨玩偶的帽子挨個往頭上試戴,自己選好後,又開始給季謁挑選。林霽予拉著季謁轉了一大圈,終於給他找到一頂造型是小黑龍的帽子。戴上之後,季謁看上去還是一身黑色的穿搭,只是額前有兩隻大大的眼睛,腦後還掛著一根小尾巴。
林霽予頂著兔子耳朵,拉著季謁站在鏡子前。鏡子里的兩個人看上去成熟又故作天真,林霽予的臉輕輕貼在季謁的胳膊上,眼睛亮亮地看著鏡子,說著「我們好可愛啊」。而季謁望著鏡子里的林霽予的眼睛。他忍不住,做出一件曾經從沒想過的事,就是拿出手機,對著鏡子拍了張照。
林霽予發現後,驚訝得看著他:「真想不到是你能做出來的事。」
季謁面不改色:「後來才發現,我們之前的合影太少了。」
戀愛後,慢慢的,所有事情季謁都可以答應林霽予,唯獨拍照片,始終讓他有些抗拒。他手機里有林霽予非要保存下來的自拍,也有偶爾忍不住拿出手機拍下的她的瞬間。林霽予手裡也有很多季謁的抓拍。唯獨合影,少之又少。季謁在美國的時候,才發現睹物思人的素材完全不夠。
他暗下決心,如果再來一次,林霽予想要拍合影,拍情侶寫真,那就去拍,他不會再推脫。
眼下,就是他的再來一次。
兩人頂著過分卡通的頭飾,在園區里閑逛。林霽予沒有做攻略,季謁倒是做了,各種推薦餐廳的筆記下,評論區都在努力祛魅說「不好吃」,兩人還是決定走去哈利波特的區域,起碼可以喝一杯黃油啤酒。
買了昂貴又乾巴巴的套餐,季謁一入口就覺得林霽予肯定不會喜歡,但她卻吃得很有滋味。
季謁有些後悔:「早知道我們在園區外面先吃飯了。」
林霽予卻不覺得有什麼:「我覺得還可以啊,跟北京的外賣水平差不多吧。」
季謁失笑:「晚上我們吃好吃的,到時候你再多吃點。」
林霽予看著他:「你也別嫌棄,多吃點補充體力,今天我要狠玩。」說罷,喝了一大口黃油啤酒。
季謁買了優速通,兩人從禁忌之旅玩起。一趟坐下來,季謁頭暈腦脹,林霽予卻還是興緻滿滿,非要再排一遍。玩過小黃人鬧翻天,又去看了馴龍高手的演出。
季謁記得林霽予之前很喜歡刺激性的項目,就問她要不要去霸天虎過山車。林霽予搖著頭拒絕了:「年紀上來了,膽子變小了。雖然命越來越不值錢,卻一天比一天惜命。」
季謁捏了捏她的臉:「別這麼說,你很金貴,你是我的VIC。」
最後,兩個人手牽手,去玩兒童樂園版的室內過山車。好大兩個人排排坐在一堆小孩中間,上下翻飛兩圈,還沒細品,就已經在小孩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笑成一團。
一圈玩下來,也到了下午,林霽予開始喊渴喊累。季謁莫名地喜歡林霽予說出自己需求,而他能夠滿足的時刻。
「那我們找個地方歇一會兒,我去給你買水。」季謁說著,拉著她走進最近的一間餐廳,安頓林霽予坐下,自己又去吧台前點餐。
季謁點完單,在取餐處等著工作人員把東西拿過來,突然一個人躥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季謁轉頭,對上鄭若顏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抱著臂,先是看了看遠處坐著的林霽予,又轉回眼睛,望著季謁,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剛才就看見你們了,在約會?」
季謁不動聲色退後半步:「如你所見。」
「所以你們戀愛了?」鄭若顏跟著逼上半步,「她終於當上你女朋友了?」
「是我終於當上了她的男朋友。」季謁說,「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要回去找我女朋友了。」
季謁端起餐盤,剛要離開,就被鄭若顏再次攔下來。
鄭若顏歪了歪頭:「我看你們很開心的樣子,你女朋友的債都還完了,所以出來慶祝了嗎?」
季謁皺眉:「你怎麼知道?」
鄭若顏笑得天真無邪:「債主都到力場來堵門了呀。大字報貼得全公司到處都是,人人都知道她欠債不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