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身處承受者的位置，才知道恐懼為何物。

宋倪行動迅速，不管林霽予說要幫她搞到便宜的卡，自己花了溢價在團購平台上買了次卡，直接穿著新買的運動裝備殺到力場來。

宋倪很瘦，瘦得甚至有些病態，第一反應還是去自己唯一認識的機械——跑步機上做有氧。林霽予無奈，拉著她科普，她現在最需要的是力量訓練，然後說什麼都要送她一節私教課。

林霽予叫來那個叫Joyce的00後女教練，把宋倪介紹給她，說是新會員，讓她試一節課。

Joyce乖乖說：「好的，林經理。」

林霽予饒有興緻地圍觀宋倪這個四體不勤的人在熱身環節就開始氣喘吁吁，剛想嘲諷兩句，就聽見放置龍門架的角落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是一陣騷動。

一個脆生生的女聲響起：「你幹什麼！離我遠點！」

林霽予轉頭向那處看去，宋倪反應得更快，踢掉腿上的彈力帶，穿過鬆散地向那處流動聚集起來的人群，趕緊跑到現場。林霽予在她開闢的縫隙里緊隨其後。

龍門架下，兩人在對峙，一男一女。

女孩是比Joyce入職早一周的另一位女教練，林霽予記得她叫霍斯琪。

霍斯琪兩手在緊緊握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微微傾身向男人質問：「我警告你，你這是性騷擾，我報警的話你會被拘留的。」

宋倪不愧是記者轉型的綜藝導演，見女孩並不瑟縮，就直接把手機架起來了。

男人理直氣壯，用手指著她的鼻尖：「小姑娘，你可不要亂說啊！我是這裡老用戶了，教練都換過好幾個，健身知識比你這種剛考了證就出來賣的小女孩紮實多了。我是看你動作做得不到位，幫你糾正一下！」

霍斯琪聽他這麼說，反而冷靜下來。

她抱著臂，用一種極盡鬆弛的姿勢，慢動作般把男人從上到下掃描了一遍，嗤笑一聲：「就你？你會健身嗎還糾正我？我看你更適合去做孕婦普拉提。」

見畫風開始跑偏，林霽予趕緊上前一步走到霍斯琪面前：「什麼情況？」

霍斯琪面色無虞，見到林霽予喊了句「老闆」，而後抬著下巴看著那個男人：「他約我的課，說要練背，我就給他演示動作，做直臂下拉的時候他從後面圈住我，非要跟我一起做，還拿下邊蹭我，現在又說是幫我糾正動作了。真好笑。」

「這位客人，您怎麼說？」林霽予轉向另一位當事人。

霍斯琪的諷刺不無道理，對方的肚子翹得可以頂一瓶汽水。

「你就是老闆？」見林霽予的小體格，被他裝進身體里都能晃蕩出響兒，大肚男的氣勢更強了一點，「你們收這麼高年費，就找這種水平的教練？她動作做得根本不到位，我是好心幫她糾正……」

聽到男人這麼說，霍斯琪著急起來：「老闆，根本不是這樣的，他……」

林霽予用口型示意她「稍等」，平靜地問道：「所以事實情況跟我們這位教練說得一致，是吧？」

「呃，根本就是她在歪曲我的本意……」男人還想爭辯，被林霽予的一個揮手打斷。

林霽予問霍斯琪：「你要不要報警？」

霍斯琪立刻答：「老闆你知道不是我的問題就好，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你不用考慮什麼添麻煩，我只問你，你要不要報警？」林霽予再次問她。

這一次，霍斯琪垂下眸，嘆了口氣：「……算了，別折騰了，也不是沒報過。」

聽到她這麼說，大肚男反而不打算偃旗息鼓，面向圍觀者眾尋求聲援：「看看！一提到報警就心虛了！性騷擾可是很重的指控，我看就應該找這兩個小姑娘賠償精神損失費和名譽損失費……」

林霽予抬頭看了眼亮著燈的監控，露出一個笑容：「您說的也有道理，不能聽信我們家教練的一面之詞，讓咱們的會員感覺不舒服。」

霍斯琪聽到這話，眉毛緊皺，身體已經有了再上前的趨勢，卻被宋倪拉住。霍斯琪疑惑地看向拉住自己的女孩，卻見對方向她搖了搖頭，示意她稍等片刻。

林霽予繼續說：「不然咱們原景重現一下吧，看看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也讓大家評評理。也許您真的是好心想拉著我們教練的進步，是她誤會了呢，對不對。」

「誒，你這話說的才有點當老闆的樣子。我就說么，力場這麼大的店，負責人怎麼可能是個四六不懂的小姑娘。」大肚男越發得意起來。

「那辛苦您，再做一次直臂下拉，我也讓我們教練盡量客觀地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況。」林霽予笑得更和煦了。

大肚男本來有點摸不清情況，見圍觀的路人開始起鬨，說什麼「大神，展示一下」，被高高架起後，順應了林霽予的意見。

他站在龍門架前，拉住一側扶手，艱難地屈起雙腿，聲音被摺疊在厚重的腹腔里：「小姑娘，你看，這才對。」

有經驗的健身者們看到這個場面，發出意義不明的笑聲。連霍斯琪也笑了出來。

「那我們教練是怎麼做的呢？」林霽予問。

男人雙腿屈得更厲害，手臂帶著聲音一起發顫：「她就是做得不夠、不夠標準啊……」

林霽予繼續問：「那您當時是怎麼指導的呢？」

「我就是先站到她身邊……」男人費力維持著姿勢，艱難開口。

「您稍微慢點說，假設您現在就是這位女教練，我找個人扮演您，讓他根據您的指示來重現一下。」林霽予向四周看來一圈，見到正在看熱鬧的潘承宇，向他揮了揮手，「大宇，你來扮演這位先生吧。」

潘承宇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精怪表情，應聲上前：「好的老闆。」

他身高1米87，練得也好，一走動，帶起來的陰影都顯得駭人。大肚男這才意識到不對，想起身，就被潘承宇的兩隻長臂從背後繞住，抓著了他試圖放開的手，身體向下給了壓力。大肚男掙扎了幾下，發現完全無法起身。

霍斯琪興奮地說：「對對，他剛才就是這樣。」

「就只是這樣而已？那你是不是有點太大驚小怪了。」林霽予故作責怪。

霍斯琪說：「他還用下面這樣。」她輕輕擺胯，做了個前拱的動作。

潘承宇瞭然，貼著大肚男的屁股向前用力：「是這樣嗎？」

被更強壯的男人壓迫著，又遭受著對方的搓磨，大肚男表現出前所未有的不適感，掙扎著脫困。但他腿部力量不足，兩手又被鉗制，看上去慌亂又可憐，撲騰了幾下仍然伏在潘承宇身下。

潘承宇動作不停地追著大肚男，嚇得對方連連驚叫。

果然，人換到承受者的位置，才知道恐懼為何物。

霍斯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對對……哈哈哈哈哈。」

旁邊竟然有人鼓起了掌。一時間，場面荒唐又熱鬧。

潘承宇這才將男人放開，退到林霽予身邊小聲說：「你完了，現在需要精神損失費的是我。」

林霽予不動聲色：「我看你玩得很開心啊。」

大肚男整理好形象和心情，面紅耳赤地聲討林霽予：「你們、你們這是……」

林霽予說：「您別著急，慢慢說，我們這是什麼。」

大肚男愣怔半晌，才意識到自己被耍了。他憤怒地推開人群向外走：「我要投訴！你們這破地方，我再也不會來了！」

「您向誰投訴呢，理由又是什麼呢？」林霽予緊追不捨，「您說不來了，意思是要您要轉卡？」

「沒錯，我要求退卡！我不會再踏進這裡半步！」大肚男氣急敗壞。

「好的，我親自為您辦理。」林霽予拉起正在回看視頻片段的宋倪一起往前台走。

男人吵著要退錢，林霽予久違地站在前台里，就像回到7年前。

林霽予此生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潘承宇最初那間連鎖健身房裡做前台。

那時她也會面對無理取鬧，甚至闖進前台里拎著她的衣領要求退卡的客人。她本來就對這份唯一得到的工作心存不滿，又沒有經驗，被這樣衝撞，幾乎絕望。

當然，那時她處在最低谷，這種時刻頻頻發生。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絕望了。

林霽予根據男人報的電話，查到了他的記錄。是一張春節過後辦過轉戶的二手卡，時間還剩小半年。辦卡當天，他就選定了霍斯琪作為教練。

他是霍斯琪來到力場後，接收的第二位會員。

林霽予又看了一眼霍斯琪的銷售記錄。入職一周，已經有了四位客戶。都是男性。

霍斯琪的競爭力非常明顯。

力場的所有私教里，她的單次課程最便宜，只有500元。

她也最漂亮。

林霽予把注意力轉回到男人身上，彬彬有禮地說：「先生，查過了，您的卡在7月底到期，還有不到半年的時間。根據雙方簽署的服務協議，我們是不提供退款服務的，您可以自行轉卡。就像您之前那樣。」

男人捕捉到了林霽予的陰陽怪氣，不滿道：「你們這家店我不打算再來，多在我手裡一天就是浪費一天。今天這個情況，我不跟你們計較，你把我卡退了就行。」

「那確實是做不到。您既然有經驗，應該就知道。另外您還有19節私教課，也需要自行轉讓。」

見男人還要發難，林霽予提議道：「不然您問問這位女士，是否願意接收您的卡和課程。」

在一旁候場的宋倪上前道：「你這個卡已經三手了，價格不合適我肯定不收。」

男人躲閃著周圍路過的客人投過來的異樣眼光，著急道：「我這卡還要半年，算你8000好了，課程原價，你要是OK，那咱們當面交易，也省著麻煩。」

「哦。」宋倪點點頭，「我不OK。」

專業砍價員林霽予出馬：「那先生您看……」

林霽予和宋倪兩人白臉紅臉如走馬燈一般交替，一番連摔帶打的溝通下來，最終以1萬塊的價格，拿到了卡權和剩餘的課程。

見男人罵罵咧咧地離開案發現場，一直在遠處圍觀的霍斯琪才兔子似的跳過來：「老闆！還有這位女俠！真的太感謝你們了！你們等會兒有事嗎！我想請你們吃個飯！拜託一定一定一定不要拒絕。」

霍斯琪做雙手合十狀。

林霽予說：「真的沒必要，這都在我的工作範圍和她的良心範圍之內。」

霍斯琪不甘：「不行！不行！一定要的！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林霽予看了一眼宋倪，後者瞭然地翻了個上天的白眼：「隨你！」

林霽予笑得甜蜜又討打，對霍斯琪說：「我們倆本來打算晚上吃火鍋呢，不然這頓你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