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上,找一個人,說容易很容易,說難又很難。
哪怕你知道一個人的姓名,身份證號,手機號,微信號,甚至家庭住址,你和對方有過官方蓋章認定的法律關係,比如婚姻和債務關係,只要其中一個信息有變動,亦或者其中一個人就是以消失為目的,說失聯,也是分分鐘的事。
這一點,季謁作為當事人深有體會。他對林霽予的了解程度甚至甚於自己,但在她下決心消失的幾年裡,不管是刻意去找,還是偶遇,結果統統失敗。
現實里並不存在一通電話打給給航空公司、12306或者北京地鐵運營公司,就能調查出別人行動軌跡的人間奇蹟。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流水的不怕鐵打的。想要找刻意躲起來的人,拼的是肉身,以及一點運氣。
顯然,林霽予的現債主和她本人,之於她下定決心丟下爛攤子消失的前債主,都差了一點運氣。
說起來,林霽予和張志訓也只是在律師在場的情況下見過兩面。第一面是她收到起訴,需要與當事人面對面解決,另一面則是確定最終債務情況後,兩人留了聯繫方式,作為日後溝通債務相關事宜的聯繫方式。
在法院的判決書和一系列合同、證據中,林霽予其實知道張志訓的所有信息。而如今,通過這些信息,只能在失信人員名單查詢網上找到在這個人。
林霽予對帶頭那人說:「張志訓失聯了,你們能找到他嗎?」
「當然找不到,之前的家庭住址也作廢了。」那人似笑非笑地盯著林霽予,語氣嘲諷,「他是故意的。他提前操作了財產轉移,我們做了保全,最後就扣下來幾千塊錢。一邊做債權轉移,一邊自己還收著錢,這幾年人家都打算好了。」
林霽予無視對方令人不舒服的反應,冷靜道:「我們都找不到他,那就沒辦法三方對齊了。」
對方卻說:「我們找不到他,但是能找到你。債權已經在我們手裡,你們之間的交易,到底是還錢,還是別的,是不是能算到這筆賬里來,我們就管不著了。白紙黑字在這裡,你現在欠我們140萬,請儘快還錢吧。」
林霽予著急地向前一步,卻被季謁攔住。他拿出手機:「您加一下我們聯繫方式吧,後續事宜請和我們律師談,一切以法律為原則。」
林霽予趕緊阻止,她遞出自己的手機屏幕:「跟我聯繫吧,我才是當事人。」
那人視線在林霽予和季謁兩人中間梭巡,最後停在季謁面上,拿出手機,掃了他的微信二維碼。
不速之客轉身離開前,還留下一句話:「我們當然會以法律為原則和底線,不過嘛……我們和林小姐既然已經認識了,也算朋友,又知道她的家庭住址和工作地點,作為朋友,多來串串門,也是合理的,對吧?」
季謁微微皺眉,卻並不多言,只是往前走了兩步,作出送客的姿態。
等送走了這批人,兩人回到林霽予的房間,又坐回床上。此刻已經沒有了旖旎的氛圍,林霽予往床上一倒,蜷起身子,沉默不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季謁也學著她的樣子,側躺在她身邊,望著她說:「沒關係的,沒有多少錢,不是大事。」
「錢錢錢,好缺錢啊。就算沒這檔子事,我也還欠80萬,也沒有錢投給力場,無法佔更多股份。」林霽予嘆了口氣,「扛了這麼久,我還以為苦日子快到頭了,結果又被騙了。我都不知道我這些年到底在幹嘛。」
季謁摸摸她的頭:「你做了最好的投資,我就是你的標的,交給我吧。」
林霽予動了動腦袋,挪到一邊,季謁的手落空。
她說:「賬沒法這麼算。你把那些人的聯繫方式給我吧,我自己找原來的律師。他那邊還有之前的資料,方便一些。我也不好老是麻煩你。」
季謁坐起來,俯視林霽予:「我不明白,你現在為什麼開始分你我了?當初你幫我的時候,不是很自然嗎?」
林霽予把頭埋進被子里,不看季謁:「要是再來一次,我可能也不會那麼對你了。金錢和情感糾纏在一起的關係太複雜,以前我是有多愣頭愣腦,才從來不去想你到底有沒有喜歡我,這喜歡里有包含著什麼。我的自然來自無知。」
林霽予望向季謁:「你不擔心我現在只是因為喜歡和需要你的錢才和你在一起嗎?」
季謁輕笑一聲:「不管是什麼原因,能讓你做出跟我複合的決定,我只會認為那是最大的優勢,只會希望這個優勢能再放大一點。」
「那你不擔心,這種外在的優勢一旦消失,我就跟著離開嗎?」林霽予睜圓眼睛,看上去是在注視著季謁,又像透過他在看向別的什麼地方。
季謁俯下身,抱住林霽予:「對不起。但是不管是什麼原因,你離開的話,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林霽予把頭埋進季謁的懷裡:「你讓我自己解決,行嗎?」
「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你怎麼這麼倔。」季謁摟緊她,心急道。
「因為我必須保證我有自己解決問題的底氣。」林霽予悶悶道,「我不指望你理解,只需要你接受。」
季謁一下一下地撫摸她的頭髮,卻不作答。好半天后,林霽予的呼吸變得均勻緩和,她在季謁懷裡睡著了。
季謁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鬆開林霽予,調整了一個姿勢,將她抱起,好好放在床上,又幫她除掉外衣,蓋好被子,關上燈之後,離開了她的房間。
來到客廳,季謁將那幾個上門討債的人留下的資料收拾好,拿著袋子,離開了林霽予的家。
回到自己家,季謁又認真地看了一遍文件,而後給魏魏發了一條消息,詢問她公司有沒有合作的律師事務所,或者她私人有沒有靠譜的人推薦。
魏魏回復「稍等」後,很快推過來一張名片。
魏魏說:「這是圖譜合作的事務所的負責人,他們很不錯。你直接算公司的時間也可以,或者如果避諱,讓他們單獨拎你的項目也可以。」
季謁回道:「好,謝謝。「
林霽予讓他不要管,但他做不到。無論是作為被幫扶者,還是戀人,都無法對她的事坐視不理。
王逍明顯心情不好。這不是霍斯琪的問題,在見到她之前,王逍已經顯露出了痕迹。吃完飯後,這種不耐煩表現的更為明顯。
他直接說:「咱倆約會也約了好幾次了,也給你送了包,轉了賬,我自認為做的夠到位了。什麼時候能發展到什麼程度,你起碼給個進度條吧?玩遊戲充值,還得知道充多少才能升級呢。」
兩人約會,霍斯琪反而持重。她知道這世界上多得是短線操作的女孩,但這不是她的目的。至始至終,霍斯琪只有一個目標,就是結婚。
穿白紗,當新娘,是她一直以來的人生終點。她需要婚姻,需要丈夫,她要成為一名妻子,一位母親,這是她心裡的完滿人生模板。
相比之下,丈夫的標準反而沒有那麼重要。
一起打拚奮鬥也好,或者通過婚姻快車躍階也好,甚至直接繼承一段婚姻的遺產,當上年輕後媽,對她來講,區別都不大。唯有這件事本身是重要的。
婚姻是結局,至於路徑,霍斯琪不挑。曲浩競,是從校服到婚紗。董宗源,是處處強一點的上嫁。王逍的話……霍斯琪在心裡判斷,可能反而更輕鬆一點。
任何人際關係的本質都是權力關係。除了社會地位和經濟條件構成的顯性權力關係以外,還有另外的隱性標準。所有不可替代的珍稀資源,都構成權力。霍斯琪清楚地知道,她之於王逍,還有青春貌美作為核武器。
在某種程度上,兩人反而是勢均力敵。
至於董宗源……這個肉眼看上去更「正常」的選項,當然也在霍斯琪的考慮範圍中。但在這個階段,兩人都年輕,在戀愛里當然優美,放到婚姻的層面上,卻說不上全然算作優點。
都年輕,就意味著都有時間做決定。她現在不到25歲,在婚戀市場上還有幾年機會。但真說起來,也不過就這幾年,完全經不起消耗。和董宗源這樣的人,起碼要先談上幾年戀愛,才能再觀望能否走到談婚論嫁那一步。這漫漫長路,需要克服的困難仍舊肉眼可見。
從戶口到家境,從學歷到生活方式,處處是坑。現在放著不管,以後也要填。
更何況,這種選擇,未必不會重蹈曲浩競的覆轍。年輕男孩隨時有上岸的可能,手裡的劍指不定是以誰的肉身來開刃。霍斯琪吃一塹長一智,對可能發生的結果尤為謹慎。
王逍有一點說的很對,玩遊戲,起碼要有進度條。年輕男孩有同樣的問題,就是遊戲系統的設置尚且模糊,讓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通關。確定戀愛關係,只是登陸遊戲的基礎。
看不見進度條的關係,確實如履薄冰。連王逍這樣的老手都忍不住控訴。
但實際上,霍斯琪給王逍設置了進度條,或者說,給自己設置了遊戲節點。
所以,在聽見王逍的質問後,霍斯琪並不慌張,而是軟軟地說:「那今天我們吃完飯,你準備帶我去哪裡啊?」
王逍面色稍霽:「去酒店好不好,我給你開個套房。」
霍斯琪心裡暗暗腹誹「我給你開個套房」這種話術,嘴上卻說:「可是我想去你家呀。」
王逍有一個女兒,這霍斯琪是知道的。這件事王逍並未隱瞞,甚至連他所有人可見的朋友圈置頂就是女兒。自從上了大學,她就搬出去住了,王逍也告訴過她。
霍斯琪要確定的是另一件事。就是王逍到底有沒有一個家,女主人的位置是空著的。只要確定是空著就好,怎麼坐到那裡去,霍斯琪自有辦法。
王逍面上並無波瀾,直接應允:「好啊,那咱們就回家。」
王逍所在的小區,曾經很輝煌,但並不是新樓盤,最大戶型也並不算平層。內里重新裝修過,出乎霍斯琪的意料,和王逍慣常的做派不同,倒不是豪華的風格,反而十分簡約。
趁著王逍在洗澡,霍斯琪快速地查看了一圈,試圖尋找其他女性存在的痕迹,連客衛的儲藏櫃都沒放過。王逍自己說他是單身,但到底眼見為實,直到確定真的並無半分女主人存在的痕迹,霍斯琪才放下心來。
她拿出手機,對著日曆重新確認了自己的排卵期。她包里還有避孕套和緊急避孕藥,原本是為了不同的偵查結果而準備。看起來,是用不到了。最好,連王逍本人也忽略掉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