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哦，發生了一點小意外，我倆睡了。

宋倪家住在外環。大學畢業沒幾年，自己手裡攢了點錢，父母又補貼了一些，買了一間兩室一廳的公寓。最近房價降得厲害，眼看現價就要和入手時持平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早幾年宋倪就還完了房貸，有不動產在手，對獨自在北京漂泊的人來說，到底算是底氣。她敢直接辭職，靠存款籌備自己的項目，根本原因也在這裡。每當林霽予在她做出不切實際的決定，追問她怎麼處理經濟情況的時候，她總是堂而皇之：「大不了把房子賣了。」

這間在宋倪口中永遠處於發賣位置的房子，眼下竟然住了兩個人。要知道，林霽予在宋倪那邊借住，已經是宋倪出於人道主義精舍施以援手。她抗拒與任何生物產生親密聯結，哪怕她那麼喜歡貓這種生物，猶豫再三，最後也沒有養上一隻。

如今竟然允許一個男人住到家裡來？

也不怪林霽予反應如此劇烈。兩人認識這麼多年，宋倪身邊不是沒有男人出現又消失，形形色色種類繁多，生物多樣性足以與力場的男用戶相媲美。宋倪宣稱這是作為人間觀察者在進行田野調查，這些人不過是樣本罷了。

她言行一致，長久以來竟然真的沒有任何正式上任的男友。行走江湖多年，人在花叢過，歸來仍是單身。

從力場到宋倪家這一路，林霽予都坐立難安地不停偷瞄前座的兩個人，一開門進屋子，不顧自己客人的身份，連借口都不打一個，直接躥到主卧門口窺探。

還是和她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林霽予疑惑地回頭，就見宋倪抱臂看著她露出怪笑。

姚沛從宋倪身邊路過，進入兩位女士的目光射程範圍內，不小心成為了重點觀察對象。他在林霽予的審視下，打開次卧的門，還是沒脾氣似的笑：「我住這間，等我換下衣服。」

林霽予的視線跟隨著姚沛，直到看見他進屋後關好門，才一個閃現衝到宋倪身邊：「原來是這種住一起，那你說得那麼曖昧幹嘛，害我想了一整天。」

宋倪拉著她往客廳走：「我們現在是這樣住一起，但之前確實也像你想的那樣住一起了。」

「什麼？！」林霽予驚呼，猛地轉頭回看次卧的門，心想姚沛你這個小東西真人不露相，進展速度也太快了吧。

正在腹誹，姚沛換好家居服走了出來。白T恤，黑短褲，頭髮還很茂盛柔軟，不需要額外增補毛囊和髮膠，看上去還是清爽的年輕男孩樣子。

見林霽予正虎視眈眈望向這邊，姚沛害羞地笑著撓頭，說著「我去做飯了」就扎進廚房。

林霽予馬上轉回頭，把宋倪逼到沙發上坐下：「你剛才說的話是啥意思。」

「哦，發生了一點小意外。」宋倪淡定道，「我倆睡了。」

事情發生在一周前。

自打正式確立了拍攝李莫飛的項目，宋倪的每一天都在給自己上難度。既要學滑雪、健身做體育健將，又要做財務，精打細算地控制成本，既要做導演，又承擔起了教練的責任，還要操心李莫飛後續的訓練事宜。

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想的太過於天真。哪怕姚沛分文不要，在空閑時候還要通過販賣自己的勞動力賺錢，補貼給宋倪當拍攝預算，不靠組織，全憑個人，去培養一個雪上項目運動員，成本也不是她現在能夠承擔的。

除非真的賣房子。宋倪倒是速戰速決，都已經開始聯繫中介了。

好在從業以來，確實做過不少知名項目，之前也算在各大平台內部刷過臉在行業里積攢了些口碑聲譽。許多從前的合作方知道她從超英傳媒離職後，不少人問過她接下來的動向，挖人發offer的有之，邀請共同創業的有之，直接合作項目，邀請她作為核心導演加入的也有。

各種機會也不能說不好。在這種大環境下，對於還要繼續做綜藝的導演來說，甚至是十分優越的選項。只是宋倪自己心裡過不去這關。如果還要做這種項目，她根本不必從超英離職。

唯獨可視網發來找宋倪的說辭和項目都不同。

綜藝負責人楊燦早幾年還只是工作室的負責人，那時宋倪就與她合作過一個女性主題的脫口秀節目，台前幕後核心崗位都是女性，在行業里都罕見。

女性和脫口秀，都是當年的熱門話題，楊燦的項目順利過會，並拿到了S級的最終評定。當時綜藝BU的負責人是老闆從競品平台里花大價錢挖過來的，跟趙子超是同一個時代的綜藝人，兩人私交甚篤，即使項目是楊燦發起，她又再三強調核心團隊一定要全部由女性構成，負責人還是把brief下給了趙子超，在最終的供應商評選里，把票投給了超英的方案。

彼時趙子超的私生活在業內也不是什麼秘密，名聲在外，楊燦是扒著兩隻眼睛看不上。她從小就長著一副御姐樣，本身脾氣也大得很，在大老闆面前都敢拍桌子，被空降的領導下了個絆子，既對超英沒有好印象，也不打算給趙子超好臉色。

但陰差陽錯，趙子超本身既看不上女性主題的節目，也不願意跟比自己年紀小的女性甲方打交道，尤其對方還不是她喜歡的白瘦幼美少女類型。趙子超大手一揮，決定讓宋倪扛起這個項目。

宋倪硬著頭皮去見楊燦，開起會來，兩人一拍即合一見如故。雖然楊燦對超英頗有微詞，卻對宋倪本人很欣賞，雖然是前後輩，卻很快成為了朋友。

這個節目也成為了宋倪第一次擔任總導演的項目。

得知宋倪離開超英，楊燦拍手叫好，請她吃了一頓離職慶功宴，又拍胸脯保證後面有項目肯定會想著她。楊燦說得篤定，宋倪卻並不敢全放在心裡。風雲變幻，即便意願再強烈，能否落地也全靠運氣。

沒想到，楊燦竟然真的帶著項目來找她。更巧的是，兩人再一次心意相通，眼下投入最大熱情的項目，從題材到立意，還是那麼相似。

楊燦要做一個以女明星、女運動員為主，再補充幾個不同職業的女性，真實投放到野外，進行生存和體能類的挑戰。

宋倪對此很感興趣，楊燦的想法顯然比趙子超找幾個男明星到雪場滑滑雪，插科打諢錄完一整季的策劃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她心裡很想做這個項目，但是如果要接，就要從三月底到六月底，整整三個月時間全部花在這上面。

自己想拍李莫飛這件事真是個燙手山芋，宋倪這才意識到，她計量時間的方式都跟著改變了，多耗費一天，對李莫飛來講，就是運動員的職業生涯少了一天。她們耗不起。

宋倪本想拒絕，卻被楊燦約到公司，說是無論如何先談一談。宋倪帶著姚沛一起去，給自己的小團隊壯聲勢，沒想到楊燦那邊也叫了人一起。

宋倪認識歐愷文，他是楊燦多年的好友，主要做體育賽事，也代理了幾個風頭正盛的體育用品和跑鞋品牌，左手倒右手，用自己的品牌預算贊助自己的線下活動。這兩年，也贊助過楊燦主導的一些體育類綜藝項目。

見歐愷文也在場，宋倪打過招呼，只等楊燦先開口。

楊燦說：「你真的不考慮看看嘛，這個題材，行業里除了我沒人敢做，你錯過這次以後不一定什麼時候才能遇見呢。何況，金主已經到位了。」

說罷，楊燦看了看一旁的歐愷文，後者瞭然，也接力似的開始勸慰：「楊燦之前就跟我說過你，這次她先放話出來說你肯定會接，把我心裡預期都拉高了。如果不是你，我都考慮要撤資了。」

宋倪見對方實在給面子，於是也開誠布公，簡單自己和李莫飛的情況，又發愁道：「想做紀錄片，花一年時間跟拍已經算短了，多少大師會把周期拉到幾年甚至十幾年。眼下，想做一些社會性的公共表達，也沒有更多介質可用，我遇見李莫飛，她遇見我，是我們雙方的幸運，我不想錯過。」

楊燦和歐愷文對視一眼，開口道：「你的擔憂我明白，我反而覺得，最近這幾個月的安排沒必要拍。能讓李莫飛一直練習，保持狀態，緊接著趕幾個雪季打比賽，對你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我們要對內容有判斷，顯然，這些才是最好看的。而想要實現這些，錢和團隊對你來說更重要。」

不愧是身在高位的前輩，三兩句話就把事情點破，姚沛覺得很有道理，默默裝過頭看宋倪，她還在猶豫：「但我現在相當於李莫飛的監護人，好多事還要幫她安排。」

楊燦眉頭微蹙：「小倪，別太陷入我執，她已經是成年人了，你只需要幫她解決那些她無論如何也解決不了的問題，至於其他，她比你專業。」

歐愷文若有所思道：「說來說去，最好的安排肯定是你做這檔節目，給李莫飛提供天熱之後的訓練條件，你們各自努力。等到時間差不多，你們再碰頭。這樣既不耽誤她訓練，又解決了你的後顧之憂。」

宋倪微微心動，陷入掙扎。楊燦看出她在搖擺，也出於兩人的革命情誼和一心提拔心儀後輩大的私心，立刻將問題轉移給歐愷文：「你這麼多年在行業里是白乾的？想想辦法，給那個小孩找個練習場，最好不要花錢。」

明明是很過分的要求，被這麼不客氣地當著他人的面提出了，歐愷文卻不惱，彷彿習以為常：「我儘力。」說罷，站起身來，對著宋倪和姚沛二人解釋：「我出去打幾個電話。」

楊燦還在勸服宋倪：「我做這個策劃的時候就想到你了，你是我的唯一選擇。沒想到，你有了妹，忘了姐。」

宋倪哭笑不得：「我哪個都不敢忘，你們一個二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姚沛看著兩人你來我往，也覺得有趣，在一旁保持著弧度精確的禮貌微笑，全程聽得津津有味。

沒過多久，歐愷文重新回到楊燦的辦公室，對著楊燦說：「崇禮和成都各有一個氣墊滑雪場可以用。」

楊燦馬上看向宋倪。

宋倪和姚沛對視一眼，姚沛馬上說：「拍攝的話我可以去，你安心在這邊做導演吧。」

宋倪一愣，沒想到他竟然會主動提出放棄這麼好的機會。姚沛眼含鼓勵，對她點點頭，她隨即下了決心：「好，我也回去跟李莫飛商量一下。」

楊燦眼珠子一轉，意味深長地笑：「我再給你一個建議怎麼樣？」

宋倪警惕：「你說。」

「反正前期還要籌備，你們兵分兩路，姚沛先去拍點素材，等節目開機，直接讓李莫飛來參加這檔綜藝吧！」

對宋倪來說，一下子有了可以操作的巨大空間，不至於像之前那樣窘迫，她情之所至，主動提起要請楊燦和歐愷文吃飯。

楊燦不跟她客氣，到了餐廳先在酒單上選了兩瓶紅酒，一邊喝一邊向宋倪展望節目的未來。宋倪也上了頭，一杯接一杯下肚，順著楊燦的話說下去，一頓飯畢，兩個人你稱我內地綜藝教母，我捧你做綜藝導演之神，言談間都脫離了人籍。

倒是在場兩位男士，知道自己任務在身，滴酒未沾，在結束後，各自認領了自己這方的醉鬼，

姚沛把宋倪扶到車后座，讓她躺好，自己開車送她回家，又一路把她扶回主卧。

姚沛本想輕輕將宋倪放在床上，她卻並不老實，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一用力，兩個人一起摔進了軟被之中。

宋倪眼神迷離，呼出的熱氣落到姚沛臉上，姚沛心驚，想要起身，宋倪卻不讓。緊接著落到他臉上的，從飄渺的氣息，變成了柔軟的實體。

宋倪在親他。

姚沛眼睛盯著宋倪的嘴唇，喉結上下滑動，最終還是用力推開她：「你喝多了，主觀意志並不堅定，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

宋倪睜大眼，眼神瞬間恢復清明，輕笑一聲，連語氣也一如往常：「哦，我沒喝多，我是裝的，不然楊燦還要繼續點酒。我們現在又沒錢。」

姚沛猛地睜眼，眼神和身體一樣熾熱，試探著靠近宋倪。

宋倪張開手，擁住他的肩膀，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輕聲說道：「我現在主觀意志很堅定，是合適的時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