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的宋倪肯定想不到,自己28歲時最好的朋友會是林霽予。
這所以理工聞名的高校,本來女生就少,女生宿舍樓只有兩棟。宋倪所在的人文社科學院和林霽予那個花錢就能上的3+1留學項目,都把剛入學的新生安排在了同一棟女生宿舍樓。
兩人作為同級,甚至被分在同一個樓層。
繼「白富美高調求賢郎」未果,林霽予很快做出另一件非常人能想像的事。
當時北京很多大學的住宿條件並沒有那麼好。像她們學校,還停留在沒空調沒獨立衛生間的六人宿舍水平。宋倪就在和另外五名室友同住。
林霽予就讀的,單從名字看根本不知道是學什麼的國際藝術管理專業,則稍微好一點,是四人間。多出來的空間給她們每人加了一個柜子,其餘配置不變。
林霽予報到後,根據指引來到寢室,其餘三名室友已經提前入住了。
按理說都是花錢上學的那一派,大家家庭條件都差不多。但其他人沒有林霽予這麼矯情,早就鋪好床,收好行李,看上去已經做好了過普通大學生活的準備。
只有林霽予,皺著眉在寢室轉了一圈,然後果斷轉身出門,踩著嗒噠作響的高跟鞋找輔導員溝通去了。
她的行李箱還放在寢室角落,人卻再也沒出現了。
直到三天後,別人都上了好幾天課,她才再次現身,拖著她的小行李箱,直接搬去了一間空著的寢室。
傳言很多。有人說她是直接甩了一份證明自己精神有問題的病例出來,也有人說是她拿到了所有室友簽字讓她調換寢室的申請書。也有更直接的猜想,就是她使用鈔能力過了輔導員這一關。
總而言之,她成功了。
即便如此,宋倪也很少在寢室樓里看見林霽予。
當然,就算見到,宋倪也會躲得遠遠的。
道不同不相為謀。
宋倪的人人主頁上,簽名是「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
在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她還在買新聞雜誌,夾在教科書里偷偷看。這些遙遠的文字,陪她度過一個又一個要苦讀到後半夜兩三點的夜晚,為她撐開一小片可供呼吸的水面。
這一年,她印象最深的一篇文章,叫《另一個北京》。
四萬億人民幣投入到這片土地上,變成拔地而起的鳥巢、水立方、中央電視台總部大樓,變成早晚高峰時車後燈亮起時如一隻只紅眼野獸的城市環路,變成地鐵奧運支線、機場線和10號線。
她是從高考大省里掙扎浮潛,一心考來北京讀好大學的天之驕子,哪怕還沒有確鑿地收到錄取通知書,她也知道自己的目標就算不是清北,也是985、211。
從老家坐火車到北京站,上2號線,直達海淀。怎麼走這條路線,已經在她心裡排練了無數遍。
在她作為未來可期的年輕學子所向外和了解的北京之外,在光亮無法覆蓋的角落,還有在垃圾堆里拾荒在立交橋洞下安營紮寨的流浪漢,在地下通道生活和賣唱的追夢歌手,為了省錢在地下室和隔斷間里居住的年輕北漂。
這令宋倪尤為動容。
除了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北京在宋倪心裡也代表著新聞中心。她努力求學十二載,目標就是來到這裡,做記者,用她的眼睛和筆尖去探尋真實。
她的運氣差了一點,高考失利,最終與目標院校失之交臂,成績只能夠得上這所以理工科聞名的985大學的文科專業。
閉門不出,眼睛哭腫到只剩一條縫,她最終還是決定不復讀。
但來到這兒,還是帶著怨氣的。尤其是在見到林霽予之後。
宋倪看過林霽予的人人網主頁。唯一使用文字的地方是上傳照片時的文案,直白赤裸得令她頭皮發麻。
林霽予開來學校的那輛法拉利,是她18歲生日禮物。她捧著一束鮮花,站在線條和顏色都無以倫比的跑車旁邊,穿著高跟鞋的雙腳在身前交叉—據說是因為這樣的姿勢會顯得腿更長,歪著頭笑得無比甜蜜,彷彿一輩子沒有過任何心事一般。配文是「謝謝爸爸送的大玩具,祝我18歲生日快樂」。
更早的時候,宋倪還在拼一模考試,林霽予就已經拿到了駕照。她還跟幾個朋友們去海南玩了一圈。她坐在駕駛位,開著敞篷小跑車,對著鏡頭比耶。
除了旅行記錄,林霽予還毫不見外地與所有關注者共享每一次購物結果。
所有新衣服新鞋子和新包包都有自己的專屬展示環節,好比在給它們建檔。包裝盒和包裝袋是一定會留著當背景的,購物小票也要放在一邊,數字一覽無餘。
照片拍攝得毫無技巧,就是硬炫。文案更簡單,有一套基本公式,比如她開學時背的那個包,檔案上傳於半個月前,文案就是「一直想要的中號荔枝皮黑銀Leboy,美美拿下啦」。
更多的當然是自拍。經過卡西歐美顏神器的加持,林霽予每張伸直手臂的45度角自拍照都浮上了一層濾鏡,只剩越發尖的下巴和模糊成平面的五官。
林霽予就是沒趕上好時候。如果當時有小紅書,以她這個實力和意願,肯定能秀成頭部白富美網紅。
學校里愛看林霽予主頁的人多得很,宋倪的室友們也在此列。那時基本每個人打開電腦就會登陸人人主頁,宋倪在經過室友身邊時,經常能在她們的屏幕上看見林霽予本人或者購物戰果的照片。
怎麼說林霽予的都有。畢竟已經千禧後十年,年輕小孩對世界的了解更趨於扁平和複雜。最多的評價當然是膚淺暴發戶,比較邪門的則說她是被包養的女大學生。
宋倪對各種論調嗤之以鼻。兩個人實在差太多,堪稱南轅北轍,宋倪完全不嫉妒林霽予,只是理所當然地輕視她。
這種輕視一視同仁,也包括在背後八卦林霽予的人。說到底她們的關注點很一致,共享被消費主義侵蝕的大腦。唯一的區別在於,林霽予有,而其他人沒有。
宋倪真正的想法是,那四萬億,原來是以這樣的方式流到了一些人手裡,變成了他們能夠展示出來,亦或完全隱藏起來的財富與特權。
宋倪,以及宋倪的這些同學們,只是北京的圍觀者。《另一個北京》里展現出的北京,如果是更暗的B面,那林霽予所代表的,應該就是刺眼的A面了。
宋倪本以為自己和林霽予所代表的A面人一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直到某天晚上,她從校外回來,看見正在拎著一大堆印著某個餐廳logo的包裝袋,艱難往垃圾桶旁邊挪動過的林霽予。
9月過半,季謁剛升大二,正忙著準備移動互聯網創新大賽的決賽。不算導師,團隊一共9人,大二大三的學生都有,橫跨三個專業,由季謁帶領著參賽。
開學到現在,季謁晚飯後的所有時間都用在了這裡。為此,他放棄了互聯網+和國賽,主攻這個實操性最強的民間賽事。因為最高獎金有20萬。
季謁很缺錢。稍微跟他熟悉了就很輕易會發現這件事。貧窮很難隱藏,季謁在自尊心強烈到甚至會刺傷自己的青春期,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就再也沒起過半分遮掩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做對了,因為他表現出的坦蕩樂觀反而贏得了他人的尊重。
但他自己接受,不代表別人可以把他的貧窮當成軟肋,試圖通過猛攻這一點來拿捏他。
在遇見林霽予的初期,季謁完全沒想過自己會跟她在一起,從她那裡獲得好處。他只覺得厭煩。
所以,當林霽予兩手拎滿裝著食物的打包袋,敲開了教室的門,季謁幾乎連笑容都掛不住了。
包裝袋上印著一家貴价烤鴨店的名字。那時還根本沒有遍布全城的外賣平台,顯然是她自己去店裡打包回來的。
也不知道她怎麼打聽到自己在這裡,林霽予把東西在門口一放,多一步路都不再走,不客氣地招呼著:「我請大家吃夜宵啊!車裡還有呢,我一個人拿不過來,再來兩個人跟我去拿一趟吧。」
說完,看著季謁,面露得意,似乎覺得自己做得特別上道。
季謁並不知道這家店的具體價格,還是團隊成員在旁邊打趣:「這可是大董,比全聚德還貴呢,跟著季謁有口福咯。」
季謁自認為是自制力極強的人,林霽予卻總有辦法讓他臉上連練習良久的禮貌笑容風乾皸裂。他阻止了兩個興奮地說著「那就謝謝咯」就要跟著林霽予出去的男生,自己上前,拽著她的袖子,把她請出教室,關上了門,一路拉到走廊盡頭。
他冷了臉:「這位同學,我已經明確地拒絕過你了,可以不要再打擾我嗎?」
林霽予也不高興了:「我聽說你在準備比賽,很辛苦,可是好心好意給你們送宵夜誒!你不謝謝我就算了,怎麼還給我擺臉色?」
季謁面無表情:「謝謝,但我不需要。與你與我都是不必要的麻煩,以後不要再送了。」
林霽予一臉懵:「怎麼麻煩了?是吃烤鴨還要用手包所以比較麻煩嘛?那我下次給你們送點別的好了。」
季謁要被這種雞同鴨講的溝通氣昏過去:「什麼都不需要!你送任何東西對於我來說都是負擔。」
想了想,他又狠心補了一句:「你本人出現在我面前就是負擔。」
林霽予惱怒道:「你這人怎麼這樣?也太不識好歹了!別人想要我還不送呢。」
季謁嘆了口氣,盡量冷靜地勸道:「我這人確實是不怎麼樣,你認識到這一點就好,以後就當我是陌生人,可以嗎?」
林霽予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理解能力是不是有問題,我說你這人怎麼這樣,沒說你這人不怎麼樣。再說了,大家都知道我在追你了,最後咱倆只能做陌生人,我不是很沒面子?」
季謁換了個角度勸她:「你設想一下,如果是別的男孩子追你,老是送一些超過你需求和條件的東西,你也會很有壓力吧?如果你真的喜歡我,能不能起碼站在我的角度上考慮一下?」
林霽予認真思考了一會兒,開口道:「我站在誰的角度上,都覺得收到超過自己需求和條件的東西很快樂啊……哎呀,我也沒什麼經驗啦,畢竟我不喜歡別人追我。人嘛,都喜歡好東西,追我肯定說明他不如我,我才不要。不過你也不要得意,我是在追你,但我可沒有不如你。要不是學校里沒有更好的,我也不會追你了。」
一番毫無邏輯的話下來,給季謁氣得頭都開始疼了。季謁見跟她說不通,直接下通牒:「我還要去準備比賽,你的東西我不要,你拿走吧,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
說罷,轉身回到教室,把林霽予和她帶來的東西都反鎖在了外面。
林霽予不甘心地敲了一會兒門,連季謁同組成員,不知道是真的於心不忍,還是想吃烤鴨,都開始替林霽予求情,讓季謁不要對白富美這麼冷酷。季謁卻完全不理。
林霽予趴在門外,見季謁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生氣地對著一堆外賣袋提了兩腳,才轉身走開。
見她終於放棄,一直故意背著門假裝林霽予不存在的季謁才鬆了一口氣。
下了樓,林霽予剛往寢室走了兩步,才想起還有一批外賣在她車上。她和這台車還在熱戀狀態,還是很心疼的,不願讓內飾染上食物的油膩氣,只好往校外的停車場走。
宋倪遇見林霽予時,她正在拎著大包小包,彷彿這輩子沒拎過重物一眼,一步一踉蹌地移動著。
宋倪本想視而不見繞道走,卻突然被林霽予叫住。
林霽予竟然知道她的名字:「宋倪,是宋倪吧?能不能過來幫我一下。」
名字如同咒語,林霽予就是拿著紫金葫蘆的銀角大王,她叫這一聲,宋倪實在不敢答應。她剛想假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林霽予卻不放過她。
「你不還以我為主角寫了文章罵我嗎,怎麼這會兒裝不認識我?」林霽予的語氣倒是沒有絲毫憤怒,反而更像調侃,「你們愛寫東西的人膽子都這麼小嗎?」
這話宋倪就不愛聽了,記者——雖然她還不算是——在這裡,可是最勇敢的一群人,沒有之一了。
她向林霽予走過去:「幫你什麼?」
林霽予毫不客氣地把兩手的東西都遞給她:「我拎不動了,你幫我把這些都扔了吧。」
宋倪接過,飯菜還散發著香味,隔著包裝盒尚能感覺到餘溫。她皺了皺眉:「這些都是剛買的吧?這就扔了?」
「那不然怎麼辦?」林霽予理所當然道,「我又不吃,熱量那麼高。」
宋倪無語:「你不吃,你買這麼多?」
「那是因為……」林霽予剛想解釋,又覺得被季謁拒絕的事不適合大張旗鼓地往外說,她眼睛一轉,「你吃晚飯了嗎?沒吃的話拿回去吃也行。」
宋倪想了想,垂眸道:「那我拿回去了。」
林霽予不在乎地擺了擺手:「隨你啦,反正我懶得拿。」說罷,爛攤子交給宋倪,自己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人都是回寢室,宋倪拎著重物跟在林霽予身後,兩人保持著一個剛好看上去不像同路的距離。
林霽予回頭了宋倪一眼,站在原地不動了,等宋倪走到她旁邊,伸出手去:「算了,看你這麼費勁,也幫你拎一點吧。」
話鋒一轉么,就變成她幫宋倪了。林霽予真的很擅長讓人哭笑不得。
兩人還是一前一後地走,只是距離稍微縮短了一點。
一路無話,到了宿舍所在的樓層,林霽予才把袋子重新遞給宋倪,而後撇著嘴抱怨:「我手都勒紅了。」
宋倪只得回應:「麻煩你了。」
回到寢室,宋倪把東西放到桌子上,招呼室友過來吃。室友也多是外地人,本來就打算出去嘗嘗烤鴨和涮肉,見宋倪竟然外帶了烤鴨回來,知道這東西不便宜,都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把包裝打開,湊在一起包起了烤鴨卷。
宋倪坐在一旁不動,見眾人吃得差不多了才開口:「我正在寫的那個曝光學校食堂的稿子,你們願意接受採訪,在我的實名舉報信上簽名嗎?」
才開學沒多久,就有學生在食堂里吃出了不明物體,這件事在學校的介入下不了了之。宋倪向學長學姐打聽了一番,又到學校的貼吧去查,才發現此類事件已經發生過不止一起。她打算寫成稿子曝光,並實名向校方申訴。
人多力量大,宋倪想再爭取一些人的支持。
聽見她這麼說,室友們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了半響,才悻悻地停下了正在往荷葉餅里放鴨肉和黃瓜絲的手。
「這我們就不參與了吧。」
「是啊,也不算多大事。食堂么,吃出異物也很正常,在外面吃也未見得有多乾淨。」
「而且食堂其實還挺好吃的,也不貴,萬一整改了停止運營,咱們去外面吃飯多費錢啊。」
宋倪的室友以各種理由拒絕了她的請求。
這些話還是好聽的,更有人陰陽怪氣道:「我說怎麼突然請我們吃飯……吃你一口東西的代價還挺大。」
宋倪語氣平常地說:「沒事,我就是問一句,不願意也沒關係。」說罷,她拿起裝著洗漱用品的塑料籃,推開寢室門,往水房走去。
她用冷水洗了臉,長呼出一口氣,直起身來,快步往走廊盡頭走去。
她在一間寢室的門口站定,敲了敲門。
林霽予敷著面膜打開了門,見來人是宋倪,驚訝道:「怎麼是你?」緊接著側過身,讓她進來。
宋倪進屋坐下,把食堂事件的前因後果跟林霽予簡單講了一遍,同樣向她提出了採訪和簽名的請求。
林霽予用手指撓了撓臉:「採訪就算了,我沒吃過咱們學校食堂,也不打算去吃……簽名沒問題。」
宋倪問:「你不害怕?」
林霽予納悶道:「怕什麼?」
宋倪不知道怎麼向林霽予解釋「公權力」這回事,只能攤開直說:「比如惹到校方,被威脅退學之類的。」
「這有什麼好怕的?」林霽予嗤笑一聲,「這世界上還沒有能讓我害怕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