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人生，不會永遠易如反掌。

2022年2月16日。

谷愛凌再次奪得女子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礙技巧銀牌的第二天，也是林霽予領過本月薪水的第二天。

鬧鐘還沒響，隔壁房間的老舊床板已經開始臨危授命。

林霽予還在睡夢中昏迷，憑藉本能伸出手臂，摸過她前後屏幕都碎出了藝術感的iPhone X。用力抬起眼皮，一看時間才7點半。再一看日期，16號。

每個月她最討厭的一天。

隔壁小情侶的晨間運動，給這個日子配上了「它值得」的背景音。

有人的冬天幾乎永遠無法過去，有人的春天就這樣輕飄飄地來了。

林霽予眼睛還沒睜開，嘴巴就已經運動起來，她小聲說了句髒話，隨後打開銀行APP，盯著自己因為收到了薪水才湊到6位數的餘額，徹底清醒。

她嘆出一半的氣憋回胸腔里，硬生生拐了個彎變成深呼吸。

自從她聽說「一嘆窮三年」的迷信發言，就嚴格抑制此類行為。

類似還有抖腿、踩井蓋、房間雜亂……一切可能會阻止她發財和走好運的潛在可能性。

她在轉賬收款人賬戶處默背出深諳於心的19位數字，數字處輸入「10000」。按過確認後，又點開微信，找到那個每月使用一次的對話框，複製上個月16號一早發過去的對話——張先生，本月的錢已轉，請注意查收——放下手機，試圖從床上坐起來，但啟動失敗，又跌回床上。老舊的彈簧床墊隨著她的動作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16號，也就是發薪日的第二天，是林霽予的還債日。這樣的對話，已經攢了86條。

其實也可以收到錢就轉出去，反正本來也不屬於自己。但那就顯得她太悲慘了。

讓錢在自己手裡過個夜，時間長一點，就像多賺少賠了一點。

再晚的話，她又過意不去。好像逾期未付的賬單，會從她的人品里扣除滯納金。

隔壁小情侶停止了動作。時間越來越短了，男人果然花期有限。

林霽予終於掀開被子，從床上一躍而起，站在褪了色的地板上，兩腿叉開，雙手朝天。

「我愛錢，錢愛我，錢從四面八方來，鋪天蓋地來！」

連蹦帶跳，重複8遍，直至心率沖向130，整個人精神狀態不再是臊眉搭眼，她才推開房門，簡單洗漱後飄到窄小的廚房給自己沖一杯咖啡。

只用了半條凍乾粉，另外半條明天接著用。

咖啡這種東西，約等於拉磨驢給自己上發條，意思意思得了。

林霽予和隔壁彼此打過照面後，都默契地更換了床頭的方位。即便如此，早年間林霽予也會經常被他們不分晝夜的情侶活動所包圍，只能偷偷跟宋倪抱怨，年輕人真是火力旺。

這種情況在對方入住半年後逐漸降低了頻率，一年後變得罕見，再過一年，連聊天的聲音都很少傳過來。還有性生活，已經算這段感情的迴光返照。

林霽予感慨著換完衣服，背上包準備出門，才發現玄關處放著一雙半新的黑色男士皮鞋。

林霽予雖然已經很久不買新東西，對物品本身卻很敏感。她確定自己沒見過這雙鞋。和隔壁男鄰居的男大風格也不搭。

那個叫董宗源的男孩只穿球鞋和跑鞋。說起來，他上周好像拎著行李箱出門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主卧緊閉的門，忍了半響一直卡在喉嚨里那口氣，最後還是嘆了出來。

林霽予租住的這套房子是三室一廳，那對情侶住在主卧，她住更小的那間次卧。

還有一間雜物室，只能擺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一看就是從她的次卧中間打的隔斷。

林霽予的想法當然是租出去分攤房租，但女鄰居堅決反對再加室友，她男朋友就提議由他們出錢租下來。現在是女孩的衣帽間。

她19年剛搬到這裡時，宋倪來暖房，堪堪轉過一圈後，張嘴就是：「你什麼時候搬走？」

林霽予眉毛一抬：「你這個人哪兒哪兒都好，唯獨這雙眼睛，只看毛病不看優點。在這個地段哪兒還有整租8000的房子了？更別說這種裝大頭蒜的室友，多虧他們都住這破地兒了還出錢租衣帽間，全下來我一個月房租才2750！跟我念，值——得———」

宋倪敷衍地點頭，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吐槽：「你們小區卻不挨地鐵站也不挨公交站，我開車過來的時候特意看了，連共享單車都沒有幾輛。」

「你知道小黃車扣的那99塊錢押金我排了幾個月隊才退回來嗎？再說，這裡離力場這麼近，我走路就好啦。」林霽予油鹽不進。

宋倪問：「你們老闆不是說給你漲薪嗎？」

「力場」是林霽予就職的健身房，哪怕常規年卡的門檻高達18888元，是普通連鎖健身房的6、7倍不止，會員也在年中突破了3000人大關。林霽予作為店長，也算功勞疊加苦勞。

林霽予說：「漲了提點比例，所以說，現在是攢錢的最好時候，我怎麼忍心花錢啊！」

想了想，又自我安慰道：「等開二店的吧。潘承宇說到時候會給我乾股，我自己再想辦法入一點兒。除了年終獎還有股東分紅，到時候我再找好點的房子。」

宋倪沒有追問她「再想辦法入一點兒」的「一點兒」從哪裡來，畢竟她對「20歲出頭就背負一千萬債務是什麼體驗」毫無發言權。她直接拿出手機把暖房外賣點了。

如果用一句話介紹林霽予，「賬本型人格」五個字足以概括。摳是真摳，宋倪多少年見過算賬要算到幾毛的人了。

但如果誰見過21歲之前的林霽予，就知道，用「揮霍」和「得瑟」來形容她都有點過於保守。

窮和摳只是結出的後果。欠債才是林霽予的因。

如無意外，甚至會是一輩子的因。

林霽予工作的健身房名為「力場」，位於CBD中的CBD。

核心到什麼程度呢，從一排跑步機正對著的巨大落地窗看出去，直接就是外地遊客會專門過來打卡的地標建築。

她住的地方，從離開家門起開始計時，到她的工作地點和那個地標，都是走路20分鐘的距離。

林霽予數過，這一路一共有16個需要被她刻意繞過的井蓋。

力場的要求的打卡時間是九點，林霽予一般八點半就會到店。

第一件事就是巡場。

器械區、團課室、休息區、更衣區、泳池等功能區全部走一圈，檢查清潔程度以及是否有損壞和缺漏。

等白班的人都到齊，先開集體晨會，再分別與每個部門的負責人單獨開會。會籍和市場兩個部門時間久一些。

人事工作安排，面試新人在上午。裁員的話則是在下午。

這家佔地超過3500平，從啟動初期就號稱是全國最大的綜合商業健身房，算上第一年的運營成本，投資近4000萬。因為樓層視野太好，每平米的租金要比不同朝向的高層貴上120塊。

選址是林霽予和潘承宇兩個人跑得全程。潘承宇只有三個要求，背靠有四大奢牌的商場，1km範圍內有全北京租金最貴的寫字樓群，場地夠大。除此之外，都不是問題。

林霽予綜合所有條件，錨定了9個地點，這裡排在第四個。潘承宇進來轉了一圈，與物業溝通過基礎情況，就決定作廢后面的選項。

就在三年前，潘承宇只有經營800平綜合商業健身房，維護不到1000名會員的經驗。

再往前數兩年，他決定進入這個行業開的第一家健身房，是只有300平的連鎖加盟店。

潘承宇就是這種人，0到1這一步，就算條件充足，也不會貿然試水。但一旦他證明了自己是正確的，下一步動作，穩准狠，且超級加倍。

力場17年成立，開業之初會員年卡價位就定成了近2萬的天價，到了19年，靠高端做派混成了行業最頂尖的存在。

一切數字都是上升的，包括力場的員工數量和簽約教練數量。

直到20年來臨。

店關了近半年，林霽予急得團團轉，潘承宇卻穩如泰山。他對力場的未來很有信心，只等這個階段過去。

需要直接承擔降本增效壓力的是林霽予。

實體商業的根基是線下門店，健身商業尤為如此，講究的是在場。空間在這裡，房租就在這裡。

但人出不來，也進不去。

健身群體從線下流向線上和戶外，到了去年年底，全國健身房規模負增長率為4%。50288到48290，意味著近2000家綜合健身房和健身工作室宣告退場。

曾經國內最頭部的連鎖健身房品牌大規模閉店，出現品牌倒閉老闆跑路的新聞，倒逼創始人直播回應，按頭承認自己絕不會跑路。

力場底子厚，暫時不會面臨現金流斷裂的窘境。但大環境如此，過去兩年，幾乎每月都有幾個林霽予很難面對的下午。

老用戶持續流失的健身教練，接到投訴的團課教練，業績不佳的會籍銷售，平台運營狀況堪憂無法帶來線索和團購訂單轉化的市場運營，甚至晝夜兩班倒的保潔人員……林霽予都要對他們說上一句「謝謝，再見」。

謝謝，但再見。

今天林霽予也有自己的人事KPI——與一位41歲的女性健身教練Julia告別。去年年底，她手裡所有老會員的存課已經銷完，這之後的兩個半月，再無更多課程銷售出去，也並未等到新會員。

21年開始，力場對會籍銷售和私教的業績考評更新成以月為維度來計算。考慮到春節假期，林霽予考核周期拉長到了節後。這多出來的時間並未讓她守到起死回生的結果。

林霽予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聽見門被敲響，盡量平靜地回應了一聲「請進」。

來人的身材在素人里絕對是佼佼者，在40歲女性這個範圍中更是頂尖。臀腿在wunder Train的包裹下依舊緊緻結實，以至於肩、背、大臂出現的贅余太過肉眼可見。

她面無表情，卻並不因為情緒，而是整容太過明顯而修復不算成功導致的僵硬。她在離門口還很近的地方停下，顯得有些無助，一身肌肉也無法幫她對抗既定發生的現實。

林霽予拿過放在地板上的花束起身向她走去，接下來的台詞聽上去很有情感，實際上卻只是流程中的一環——

「對這個結果，我深表遺憾，感謝你x年來對力場作出的貢獻，祝你未來一切順利。」

最初結尾還有一句「前程似錦」，後來被林霽予刪去了。

Julia似要推拒，最終還是接過了花，她語氣平和地開口。但林霽予能聽出她盡量在控制。

林霽予靜靜看著她。

「我真的很喜歡力場。」

是的，很客觀，整個行業沒有人不喜歡。

「我想了一個方案。」

方案。我想得更多，簡直太多。

「我能不能轉成會籍銷售，只要最低底薪就可以。」

林霽予沉吟半響才開口：「你知道的，會籍銷售也在陸續裁員。」

Julia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未來呢？等疫情過去，行業的情況好起來的話……」

「力場和我都會隨時歡迎有能力者向我們拋出橄欖枝。」林霽予回應她。

她的表情終於像她身上那件長春花藍的運動背心擠出的背肉一樣有了下垂的痕迹。

「是因為年紀嗎？」她頹喪地發問。

看上去像在問林霽予，實際上，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問誰。

林霽予比誰都了解這種感覺。為什麼，為什麼是我，是因為我這樣，還是因為我那樣。為什麼不能不是我。

但她並沒有安慰Julia，而是直白地表示：「不是。」林霽予想，起碼不完全是，「Amy姐也40歲了。」

Amy是力場的另一位女教練。43歲，比眼前的人還要大上兩歲。五年前開始全平台做自媒體賬號，標籤從「38歲二胎媽媽健身女教練」一路做到「43歲」，全網粉絲超過100萬。

純打年紀牌，講女人如何抵抗時光並不一定會收穫這個結局。更重要的是曾經的全職二胎媽媽重返職場。

她擁有十幾年前就在北京三環內全款買房並主動加上她的名字的高管老公，在公立中學讀書的大女兒和正在讀私立小學的小兒子。

日常推送內容只有少量健身乾貨，畢竟那已經太泛濫了。

更多的則是一組穿著健身服裝的美麗寫真，輔以其他女性話題。比如如何兼顧職場和家庭，老公和孩子如何以她為傲，如何通過健身維持自身魅力讓他們夫婦二人結婚十幾年仍是熱戀。

Amy手裡的年輕女學員絡繹不絕，幾乎是要拿著號碼牌排隊的程度。

她們想要的除了蜜桃臀，還有親授的真經。

聽林霽予提起Amy，Julia苦笑一下：「女健身教練真的太難了，到頭來第一個要求的還是外形。一邊裁員，一邊招人，新進來的那幾個全是98、00的……」

林霽予的電話響起來，是宋倪在給她打微信通話。

她側過手機屏幕向對方示意：「不好意思，我有電話進來。」

Julia點點頭，抱著那束花僵硬地緩緩轉過身去。

林霽予在她徹底背朝她之前，輕輕開口：「謝謝你，再見。」

等人關門離開，她接起宋倪的電話。

宋倪向來氣血不足的聲音傳過來：「我現在在過來找你的路上，生日禮物自己在過去找你的路上。」

是的，今天還是林霽予28歲的生日。只不過在她心裡，比不上「還債日」來得重要。

「你不是在河北出差？怎麼回來了？不是說好不過生日也不要生日禮物的嗎？」林霽予疑問三連，語氣卻是開心的，「那我今天就大出血一把，請你吃飯，你來點菜吧。」

「我要說吃和牛，你不得嚇死。」宋倪逗她。

林霽予馬上說：「人均不能超過250。」

「我看你像250。」宋倪語氣隨意地又拋出下一句，「為什麼出差一半回來……嗯，因為我辭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