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霽予緩了一會兒,很快恢復平靜,帶著宋倪繼續參觀力場。
「本經理多久沒親自帶過客人了。」林霽予語氣輕鬆,盡量表現得符合成年人標準,公私分明,喜怒不形於色。
再害怕也要藏起肉身的抖動,悲傷也要找沒人的地方,最好連手機信號都不要覆蓋,以免浸濕現實世界。
宋倪看著她的神情,也配合道:「那我肯定要大發慈悲辦個卡了。」
「不用。」一提到錢,林霽予是真的來了精神,「我給你想辦法。」
「難道終於輪到我蹭你了?這麼多年你跟我這兒蹭吃蹭住,我是要見到回頭錢了嗎?」宋倪開玩笑。
「為何不可。」林霽予佔便宜向來坦蕩。
宋倪了解她對工作的較真程度,不可能讓她假公濟私:「說著玩的,哪能這樣。用你的口頭禪來講,親兄弟還要明算帳。我怕打亂你內心的秩序。」
兩人晃回器械區,林霽予邊向宋倪顯擺傳說中一根就價值上萬的eleiko杠鈴桿,一邊出主意:「那你等兩天,今年轉卡的人特別多,到時候我給你找個最優惠的,羊毛出在別人身上。」
宋倪剛想表揚她「不愧是你」,就被走上前來的年輕女孩打斷了。
女孩穿著立領款的define上衣和喇叭褲,身材和臉都是不去做網紅實在可惜的程度。林霽予記得她是剛招進來的新教練,但是忘記了她叫什麼名字。
她款款走來,停到林霽予面前,臉上是過分熱情地笑容:「老闆娘你好呀,我是Joyce,你還記得嗎?今天到崗,過來的時候聽哥哥姐姐們說你在忙,就沒來得及打招呼。」
林霽予聽到這個稱呼,臉色一變,語氣嚴肅:「請叫我林經理。」
Joyce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笑容不敢收回去,因此顯得有些扭曲。她點頭:「好的,林經理。」
等女孩走開,宋倪說:「很像回事兒嘛,林經理。」
林霽予微笑時眼睛彎彎的,讓她看起來笑得很認真:「客氣了,宋導。」
兩人花了將近半個小時繞了一整圈,除了器械區,又參觀了團課教室、瑜伽房、游泳池,聽林霽予侃侃而談划船機和衝浪機價值幾何,哪些設備全國只有力場才有。
更衣區有將近200個柜子,可以同時容納30人洗浴。巨大的按摩泡澡池條件堪比專業洗浴中心,汗蒸房三面牆包括座位,全由不規則的藍色系透明瓷片鋪就,光美縫就花了六位數。
宋倪感慨:「確實有貴的道理。」
林霽予得意道:「那當然,我們可是最好的。」
一瞬間,宋倪從林霽予28歲早已成熟的面孔上看見了從前總是把「我當然要最好的」那個女孩的神情。她心一軟:「算了,今天別外食了,去你家吧,你給我做飯。」
「哎呀,不用這樣,幾百塊還是出得起。」林霽予嘴上這樣說,表情卻透露出她的小心思,顯然對宋倪的提議很滿意。
林霽予打算提前下班,趕回家做飯。兩人往外走,正巧碰見剛健完身的潘承宇。
潘承宇故意板起臉:「怎麼遲到早退?」
林霽予說:「遇見前男友了,心情不好,要趕緊回家趴在好朋友懷裡痛哭一場。」
潘承宇的臉瞬間垮了:「那個渣男回來了?你不許跟他恢復聯繫,聽到沒有?」
說罷,他又不耐煩地揮揮手:「趕緊走趕緊走,看見你就煩。」
晚高峰,CBD堵得不像話,一個左轉彎都要10分鐘。2公里不到的路硬是開了四十分鐘。
在平台下單的菜已經送到了林霽予家門口,她拎著菜進門:「平常我都不用這個APP,旁邊蔬果超市的價格要便宜15%呢。」
宋倪捂住耳朵:「閉嘴吧,我聽不得窮話。」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林霽予把三菜一湯端到客廳的小茶几上。
紅燒肉濃油赤醬,是本幫菜做法。西紅柿炒雞蛋湯汁粘稠濃郁,拌飯極佳。芥藍白灼,整齊地砌成一小垛,配上蒜末澆汁。冬瓜蜆肉湯也是滾燙鮮香。
林霽予得有好多年非別人請客絕不吃外食,平常也要自己帶飯,飲食潔凈得過分,因此皮膚很好。長年外賣被高油高鹽高熱量侵害的宋倪很羨慕她這一點。
沒想到,林霽予前半輩子根本沒在家務事上動過一根手指,卻陰差陽錯地很有做飯天賦。
宋倪正背靠沙發坐在地毯上,盯著手機看,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傳出來:「無緣冬奧是什麼心情?你媽死了你是什麼心情我就是什麼心情。」
語氣惡劣,極盡嘲諷,林霽予都忍不住探頭去看:「這誰啊說話這麼狠,這段播不了吧。」
宋倪放下手機:「也沒辦法播了,趙子超把她篩下去了。」
「你們節目的嘉賓?你很喜歡她?」林霽予反應很快,「你是因為這個辭職的嗎?」
宋倪拿起筷子:「是也不是,原因之一吧。」
「那我先聽主要原因吧。」林經理如是說。
「主要原因么……趙子超跟我表白了。」宋倪翻了個白眼。
宋倪在一家綜藝製作公司做總編導,趙子超是她的老闆。
他早些年在某家綜藝做得最厲害的衛視里做導演,手裡攢下一堆相當輝煌的案例。2014年,一檔辯論形式的網生綜藝橫空出世,萬人空巷的播出效果代表互聯網PGC時代的來臨,趙子超從衛視離職,開始組建製作團隊超英傳媒,迎頭趕上了這波風口,優愛騰三家都有他的團隊開發和承製的節目。
綜藝製作是能累死編導累死攝像累死後期累死老闆的乙方行業,但也是用結果說話的技術活。趙子超確實有一手,在衛視時獎金就已經豐厚得嚇人,出來單幹之後更是富得流油。
和他的收入數量一起增加的,還有他的前妻和孩子。他離過兩次婚,分別得到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
疫情前正是選秀節目的旺季,從說唱到男團女團再到樂隊,花樣層出不窮。他手握一個女團選秀的爆款IP,正是春風得意,很快和一個在節目里露臉時間不超過15分鐘就被淘汰了的小愛豆結了第三次婚。辦婚禮時,小愛豆肚子里的胎兒已經快六個月。
他第三個孩子出生沒多久,一檔選秀競品出了輿論風波,被責令停播,連帶整個選秀類型在市場上徹底涼了。宋倪跟林霽予吐槽,他的三寶是穢土轉生。
林霽予知曉前情:「他又離婚了?」
宋倪嗤笑一聲:「離個屁。他說他累了,不願意再折騰。」
「那他跟你表什麼白?」林霽予氣憤地把筷子揮起,又輕輕落下,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他說他這麼多年,心都在我這裡。」宋倪說到這裡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出來,「你說男的可笑不可笑?」
「所以你就離職了。」林霽予點點頭表示理解,「他都40多歲快50歲的人了,人老珠黃,家裡有個美艷小老婆,還惦記著外面的知性御姐,知軌出軌,罪不容誅!」
「我最看不上跟下屬搞性緣關係的人,這是在權力結構中向下的性騷擾和剝削。」宋倪說,「而且我們現在做的這檔滑雪綜藝,他非要明星和運動員組隊比賽的真人秀,模式土就算了,還要搞全男性陣容,一個女運動員甚至女明星都不要,你敢信?他真的老了,跟時代完全脫軌了,留給他的只有下坡路,只是他自己還沒認識到。」
提起工作,宋倪有的是話說,如果不打斷,她能一個人說上一整晚。林霽予見縫插針地問:「那你想過離職之後要做什麼嗎?不會要學人家出國讀書去gap吧。」
林霽予自己有工作焦慮,一聽見誰辭職了,下一句話就是「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聽到「gap」這個詞更是東亞之魂爆發,認為入不敷出靠存款過日子的生活方式簡直是歪門邪道。
宋倪拿出剛才那段備采視頻,全然不覺得採訪對象說的話刺耳,抖M似的一臉興奮:「這個小姑娘太有意思了,我非常喜歡她,我打算拍她。」
視頻里的女孩素著臉也能看出唇紅齒白,穿著寬大的長袖T恤,頭髮亂糟糟地在頭頂紮成一團。她表情桀驁,嘴裡的話和表情一樣尖銳。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找我,無非是想消費我的痛苦。」
「那些冠軍亞軍的不願意來吧?你們就反其道而行,想找loser是吧?」
「你們就吃我的人血饅頭吧。」
小嗑一套接一套,一看就沒少在網上衝浪。
一頓輸出之後,她像被抽走了力氣一般,突然停了下來。她低下頭,鏡頭只能拍到她的半張臉,抿著嘴,臉綳得很緊,到後面甚至有些發抖。
這沉默很駭人。長久的靜止過後,她突然抬起頭,面目因忍淚顯得有些猙獰。
「我會贏的。」
「我會贏,就算不是現在。」
林霽予瞬間汗毛倒立,有點明白了宋倪為什麼被罵了還那麼開心。
林霽予也好奇了:「她是誰啊,你們從哪裡找來的?」
宋倪說:「她叫李莫飛,自由式滑雪運動員,她原本也要衝擊今年的冬奧會,對標項目就是谷愛凌參加的那幾個。」
結合前後文,林霽予聽明白了:「最後沒能參加,是吧。」
宋倪點頭:「對,她受傷了。」
「那等養好傷,參加下一次比賽不就好了。」林霽予想當然,「雖然錯過家門口這次很遺憾,但她還年輕呢,總還有機會。」
宋倪平靜地說:「作為運動員,她不年輕,現在已經22歲了。別說26歲衝擊冬奧,就她現在這個年紀,想進省隊都很難。」
這下,林霽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宋倪的語氣卻輕鬆起來:「但我覺得她可以。」
「她17歲才接觸滑雪,沒有錢,沒有裝備,一邊打工一邊自己練,18歲就拿到了第一個全國冠軍。如果沒有受傷,她一定可以通過選拔,參加這次的冬奧,跟谷愛凌同台競技。她是個天才。」
「我辭職,也有她的原因。趙子超不拍她,我拍。我想拍她的個人紀錄片,看看她最後會走到哪裡。」
宋倪說:「我不信這個世界會浪費天才。」
林霽予看著宋倪:「我相信你,也相信她……不過誰出錢?」
宋倪一臉無所謂:「我等不了,李莫飛更等不了。我自己出錢,立刻開始,同時再看能不能找到錢。」
林霽予感到一陣氣悶,撫住胸口,加重了語氣:「你不賺錢了,還要往外花,這裡外里算下來,你的錢是按照兩倍速嘩嘩流出去的。」
「你擔心的太早了。」宋倪突然憂愁起來,「她還不讓我拍呢。她說我都不會滑雪,能拍出什麼好東西來,讓我起碼能在雪道跟上她,再跟她提要求。所以我才要開始健身嘛。」
林霽予了解好友:「那行吧,等我給你整個便宜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