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逃離(7)
醫生給耿耕骨折的胳膊打好石膏,護士又幫他處理了四肢的擦傷,包上紗布。耿耕換下磨破的衣褲,剛走出急診室,就看到了馬紅蕾。
馬紅蕾告訴他,楊文竹還算幸運,脊椎沒有損傷,沒有骨折,雙臂軟組織挫傷和嘴唇出血都是小問題,如果沒有腦震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兩人走到長椅旁坐下,耿耕先開口:「開車撞警察,三年起步。」
「是我沒有看好她。」馬紅蕾立刻說道,「我向你道歉。有什麼責任我來承擔。」
耿耕搖了搖頭:「就算我這次不追究,下次呢?換成別人呢?換成她自己呢?你也能承擔嗎?」
「我會送她去看心理醫生。」
耿耕盯著馬紅蕾的臉,說道:「她會和心理醫生說實話嗎?你應該知道,如果病人不配合,心理治療是沒有效果的。」
「我找了她五年,終於找回來了,誰都休想把她從我身邊帶走!」馬紅蕾被逼到了牆角,她的臉又綳成了一根鋼針。
「你覺得你女兒真的回來了嗎?」耿耕不等她開口,加重了語氣,「沒有!恰恰相反,她一直就在家門外。她拚命砸門,向你們求救,可你們就是假裝聽不見!」
「我沒有!」馬紅蕾脫口而出。
「怎麼沒有?你看她的手,你看她的手指甲,那就是她求救的信號!可是你就只會把菜刀扔了。」耿耕盯著馬紅蕾的眼睛,「因為你不敢承認楊文竹殺人了,所以你也永遠不會真正和她站在一起。楊文竹知道你的想法,所以她什麼都不敢和你說。她怕你不要她了!」
馬紅蕾顫抖著說道:「我從沒那個意思。我不知道她會這麼想。」
「三年前她就有機會回家,但是她不敢!」說到這裡,耿耕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我本來不應該和你說這些,但是我這次願意告訴一個找女兒五年的母親。」
耿耕盯著地磚,自顧自地說道:「一個好孩子,為了幫好朋友,騙自己家裡的錢,然後出了意外被真綁架,關在地下室里,一關就是兩年。她冤不冤?然後她還逼成了殺人犯,永遠不能離開綁架她的人,沒人再關著她,可她自己把自己關起來,天天想你們又不敢回家看你們,一關又是三年,她冤不冤?」
馬紅蕾難以置信地看著耿耕。
「所以,比她殺沒殺過人更重要的是她為什麼殺人。這才是唯一有意義的事情!她有錯的地方,承擔,有冤的地方,昭雪。一清二楚,一錘定音,不再糾結,徹底翻篇!」耿耕說道,「這是你作為母親的責任,支持她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讓全世界給她評評理,我閨女到底是不是好人。不管她幹了什麼,她都是我閨女,我都接受她,她才能真正從這五年里走出來!想想她這些天都做了什麼,你願意讓她這樣過一輩子嗎?」
馬紅蕾終於當著耿耕的面哭了,她彎下腰,雙手捂住臉,全身顫抖著。她哭了好一會兒,終於壓住了悲痛,抽泣著說道:「我要救我女兒,我該怎麼做?」
「我救過你兩次,也請你相信我一次。」耿耕深吸了口氣,「如果不是為了救她,我早就可以結案了。」
第二天早上,持續多天的雨終於停了。
馬紅蕾坐著林啟峰的車接楊文竹出院。楊文竹臉色蠟黃,被黑眼圈包圍的眼睛中閃爍著神經質的目光,走起路來飄飄忽忽的。馬紅蕾知道她肯定和自己一樣整夜都沒睡著。
上車之前,馬紅蕾抱了楊文竹很久,楊文竹一開始綳著身體,過了一會兒慢慢放鬆下來。
這時,一陣巨大的困意襲來,楊文竹在車上昏昏睡去。
等到她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車子已經開到了楊趙營村。她向車外望去,四周站滿了警察和保安。
馬紅蕾告訴她今天要去還原現場。
「我不去!」楊文竹立刻喊了起來。
「你昨天開車撞警察,足夠判三年的。」馬紅蕾說道,「耿警官說他可以不追究。」
「我要回家!」楊文竹瞪著馬紅蕾。
「你是受害者,還原現場是為了替你伸張正義。」馬紅蕾依然平靜,「耿警官說你的情況很常見,不用怕。你現在需要對這五年的經歷脫敏,所以你要多說,每說一次,你就會好一些。」t
楊文竹直勾勾地看著馬紅蕾,看了很久,終於緩緩說道:「你出賣我。」
「無論你經歷過什麼,你都永遠……」
「砰!」楊文竹摔門而去。
「你都永遠是我的女兒。」馬紅蕾望著楊文竹走向耿耕的背影,喃喃自語。
楊家和趙家的老宅周邊每條路口都拉著警戒線,有輔警和保安把守。
耿耕帶著楊文竹穿過層層封鎖線,直接來到地下室。
地下室黑乎乎的,只有一道十字的陽光打在牆上,新裝上的鐵柵欄散發著冰冷的光。這些都是耿耕按照趙小滿臨終前的描述復原的,雖然和之前囚籠在細節上還有出入,但是基本還原了當時的氛圍。
所以楊文竹一走進地下室,就立刻閉上眼睛。
兩個警員擡著兩個假人走進柵欄,按照楊文竹的指揮放它們擺好姿勢。
接著楊文竹把反覆背誦了幾個月的故事講出來,這個故事已經熟悉到她都以為這就是自己的記憶了。
耿耕沒有提問題,他揮了揮手,警員把假人擡上去,接著把一個男人帶下來,銬在柵欄上。
男人自始至終都低著頭。
地下室里只剩下耿耕、楊文竹、李為和那個男人,楊文竹看著男人,不知道耿耕又要幹什麼。
耿耕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問他認不認識這個女孩。
這時男人才第一次擡起頭,他看到楊文竹,上下打量一番,點頭道:「就是她,和照片里一模一樣。」
耿耕對楊文竹說道:「趙順奎死後,我們調查了他的通話記錄,發現他和這個人聯繫。」耿耕又拍了拍男人的肩膀,「你自己說吧。」
「我……」男人看向耿耕,「我還用自我介紹嗎?」
「就說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運豬……就是把人騙到境外賣給詐騙集團的。」男人回答道。
「你怎麼認識趙順奎的?」耿耕繼續問道。
「頭兩年我媽在街上犯病暈倒了。趙師傅幫忙送到醫院,還給墊付了醫藥費。這錢我沒給他,他也沒管我要,所以我就對他印象還挺深刻的。後來他在道兒上打聽把人弄出去的渠道,朋友介紹到我這兒,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倆也算有緣,他也算幫過我,所以我覺得這活兒可以接。」
「趙順奎讓你幹什麼?」
男人看向楊文竹,說道:「趙師傅讓我把她送到東南亞,假裝成她五年前就被拐賣到那個地方,讓她在當地住一段時間,熟悉一下當地的情況,等把前後的事情都編圓了,趙師傅再想辦法給她媽那個找孩子的公益組織放信兒,說孩子被扣在園區里乾電詐呢。她媽不是網路大V嘛,正好還能製造點影響,通過大使館給當地施壓,我們這邊順勢把人放了,她去了大使館,把我給她編的這套故事說出來,反正那邊警察也不會認真查,這事兒就結了。」
楊文竹震驚地看著男人。
「趙順奎給了你三十萬。」耿耕繼續問道,「是幹什麼用的?」
「定金。」男人說道,「偷渡出去再給三十萬,送她去大使館之前再給三十萬。」
「九十萬?趙順奎這麼信任你?不怕你拿了這筆巨款跑了?」耿耕問道。
「不。大頭還在後面。等她安全回國,趙師傅再給我打二百一十萬。」男人說道,「總共是三百萬。」
「大頭在後面。」耿耕點點頭。
「當然,趙師傅也得拿大頭釣著我,要不然他也怕我拿了錢把孩子撕票,或者真給賣了。」
「你有這個本事嗎?趙順奎憑什麼信你?」
「我在道兒上也是有一號的,被我弄出去的人多了去了。我好幾個債主,都讓我賣到那邊去了。」男人有些得意,但看到耿耕冷峻的目光,意識到說錯話了,立刻又低下頭。
「趙順奎為什麼要花這麼多錢,費這麼大勁干這個事,他怎麼和你說的?」
「趙師傅說她和同學一起騙了家裡的錢,同學出事沒了。她怕警察抓她,一直躲到趙師傅家,所以趙師傅才求我幫她弄出國,假裝五年前就被拐出去了,洗個身份回來……」
「你胡說!」楊文竹大喊。
男人嚇了一跳,轉頭看向耿耕。
「你接著說。出國之後怎麼辦?」
「先找個地方住下,好吃好喝,這些錢趙師傅也都是另算的。然後我就拿著腳本找她聊。干我們這行都知道腳本是最重要的,腳本背下來,警察都不怕。」男人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朝耿耕尷尬地笑了笑。
「腳本寫什麼?」
「就是編一個她哪年哪月哪日被送到哪裡的,什麼人接手的她,被關在什麼地方。園區什麼情況,她被安排幹什麼活兒,就那些基本情況唄。接下來我們還要帶她實地考察,反覆修訂腳本,和真實情況都得對上。等她完全背熟了,經得住警察盤問了,我才能把她送到大使館。」
耿耕看向楊文竹,說道:「你還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楊文竹瞪著耿耕,她忽然伸出雙手,憤怒地攥住柵欄,彷彿她才是被關在裡面的人。
「趙順奎為什麼從來沒和我說過!」楊文竹几乎喊了出來。
「是我讓他別告訴你的。這種事沒有提前說的。」男人回答道,「主打的就是一個真實。你得完整經歷一遍被拐賣的流程,你的演技才能唬住人。警察沒那麼好騙的,碰上耿警官這樣火眼金睛的,那就穿幫了。」
「你胡說!他們找你,是讓你把我賣到國外,或者直接殺了,對不對!」楊文竹吼道。
「天地良心!」男人也喊了起來,「我這是積德行善好嗎!我媽因為我乾的這些事遭報應了,趙師傅替我化解了一次,我也得報答人家一次。要不是因為這個,我才不管呢。再說我也有老婆孩子,我從來不幹拐賣婦女的事,我賣的都是公豬。還有,我手上可沒沾過人命,你別血口噴人!」
「根本不是這樣!」楊文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們說過要殺我!還要找專業的人殺我!他們連親手殺我的勇氣都沒有!他們是懦夫!」
「你這姑娘真是忘恩負義!人家趙師傅這麼幫你,之前還再三和我確認你的安全,人沒了,你還栽贓人家!」男人也激動地喊了起來,「對了!我想起來了。我還和趙師傅說過,這個生意挺好啊,能幫到別人還沒風險,以後我專門干這個得了。趙師傅說這主意就是她想出來的!姑娘,你怎麼還不敢承認了呢?」
這番話在楊文竹聽來如同晴天霹靂,怎麼可能!這個人一定是他們找來的托兒,他們在騙我!他在套我的話!楊文竹拒絕相信,但是記憶卻一點點衝垮了她腦海中的堤壩。
她想起在這個地下室里,為了說服趙小滿放了她們,她扒著柵欄說出的那個漏洞百出的故事:她和黎露被人販子拐賣了。
難道趙小滿真的和她爸媽說了,他們一家真的在實現這個計劃?
怎麼可能!楊文竹感覺鼻子被打了一拳,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想了三年了,有好辦法早就想到了。
這是陳曉蓮對趙順奎說的話。楊文竹忽然意識到,如果他們真想殺自己,又何必苦想三年呢?
難道我錯了?
「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吧。」耿耕說道。
「不可能!你們騙我!不可能!」
楊文竹尖叫著跑出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