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焦灼(4)
楊英明像遊魂一樣徘徊在設計院東邊的衚衕里,經過一家家慘淡的小飯館。可能是受到搬遷傳言的影響,要麼黑著燈,要麼零散幾個客人,好像都沒了認真經營的心思。
手機響起,是姐姐打來的。
楊英明只用了一秒鐘就回了神,姐姐告訴他母親生病了,讓他有時間回來看看。他心中內疚苦悶,如果不是自己攤上了人命案,母親也不會著急上火,更不會忽然生病。
他打了個車,立刻奔向姐姐家。
母親和姐姐一家住在一起。房子以母親名義買的,他出了首付,每個月三千塊錢的貸款由姐姐承擔。
原本全款也沒差多少錢,是母親非要貸款,說兩個孩子各盡各的孝,楊英明也就不堅持了。
去年為了給賈輝買房湊首付,姐姐用這個房做了二次抵押,結果沒幾個月就還不上了。母親讓他墊補一下,這倒沒啥。唯一讓他不舒服的是,抵押的錢沒有給賈輝買房,而是換了輛奧迪A6。
賈輝說是因為房價忽然漲了,夠不上了,再等等。他知道這是借口,賈輝一直對那輛國產轎車不滿意,說在單位讓人看不起。的確,在那種單位上班的家庭條件都差不了,開的也大多是豪車。
再說孩子快三十了,想換輛體面點的車也能理解。如果姐姐姐夫有能力自己就掏了。正因為沒錢,才繞了個大彎子來找自己。
所以最後楊英明只是告誡賈輝,和舅媽說的時候務必加上二手兩個字,就說是單位同事淘汰的。
楊英明風急火燎地跑到姐姐家,卻看到母親精神氣爽,一點沒有病的意思。
姐姐臉上先掛不住,說了實話,是母親讓她編的瞎話。
「今天叫你來,有正事。」母親板著臉說道。
「什麼事兒您也不能咒自己啊,這把我給急的。」楊英明大著舌頭說道,這兩天他嘴裡起了不少泡。
「還把你急的?你怎麼不看看把我急成啥樣了?」母親搶白道,「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找誰去!」
「媽,我向您保證,我沒事,咱們都沒事,踏踏實實的。」
「昨天我回來一宿沒睡好覺。小輝都和我說了。」母親提高調門,「你別怨孩子說,是我問的。」
楊英明點點頭,母親肯定會刨根問底。
「我兒子我生的,我知道他干不出這種壞事。」母親依舊板著臉,「但是別人我就說不好了。」
「誰?」
「還有誰?馬紅蕾啊!」
「媽……」
「你聽我說!」母親厲聲道,楊英明只好乖乖閉嘴。
「我沒說一定是她,萬一呢!萬一你跟個殺人犯過日子,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母親指了指自己,「我怎麼辦?」
「不至於。」楊英明小聲說道。
「還有,萬一是她。就算不槍斃,關進去個幾十年,往後你怎麼辦?誰給你養老?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楊英明嘖了一聲。
「退一萬步說,就算不是她,你們兩個這個樣子,以後你怎麼辦?誰給你養老?」
楊英明精神接連遭到重創,竟然被幾句不著邊際的話搞得心情抑鬱了。
「英明,你別著急,什麼時候媽和姐都和你在一起。」母親頓了頓,「咱們一步一步來,你先立個遺囑吧。」
「遺囑?」楊英明擡起頭,驚訝地望著母親。
「對,你立遺囑,繼承人就寫我和你姐。」母親溫和地說道,「你想想,以後誰給你養老?靠她馬紅蕾嗎?就她現在這個狀態,以後你們還過下去嗎?不還得靠你姐和小輝?誰養老錢給誰,這話沒錯吧。而且也不是讓你現在就給,你就立個遺囑,你活著的時候,都還是你的。」
母親喝了口茶,繼續說道:「之前和你說,讓你離婚找個小的再生一個,你不同意。你們這個歲數,你找個年輕的,她找個年輕的,努把力沒準都還能再要個孩子。可是你們倆湊一塊兒都快一百了,拿什麼要?既然要不上,養老送終這些事你就得面對,拖到最後給別人添麻煩。」
「媽,離婚的事就別提了。遺囑,我回去想想,看怎麼弄。」楊英明有氣無力地敷衍道。
「英明。」姐姐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張紙,「你看這個行不行?」
楊英明拿起來一看,是一份格式工整的遺囑。
「媽,我才四十多歲。」楊英明皺起眉頭,「你讓我寫這東西不吉利吧。」
母親給姐姐使眼色,姐姐只好拿出手機,說道:「你要不願意簽字,錄個視頻也行。」
楊英明再也忍不住了,無奈地喊道:「我就是立遺囑,也是給文竹!」
「可是文竹已經沒了啊!」母親也叫道。
「誰說文竹沒了!」楊英明咆哮起來,「誰說文竹沒了!」
姐姐嚇得立刻放下手機,過來安撫楊英明。母親板著臉,招呼也不打,起身回卧室了。
楊英明大腦麻木了,身體里有股氣,憋得難受,只想把它嚎出來。
馬紅蕾坐在寺廟門口的石凳上,把一整塊紫菜包飯塞進嘴裡。
「你慢點吃。」陳曉蓮站在旁邊,舉著礦泉水和紙巾,心疼地看著她,「給你帶了湯,你非得吃這個。」
「火大,就想吃點清淡的。」馬紅蕾囫圇著咽下,「上午尋子活動耽誤了,改天請你吃大餐。」
馬紅蕾能參加那個電影的放映活動,還是陳曉蓮給牽線的。出品公司的老闆和陳曉蓮是鄰居,這兩年老闆不在家,陳曉蓮和趙順奎經常照顧老闆的父母。所以這次老闆同意了馬紅蕾的請求,也是看在陳曉蓮一家的情誼上。
「大餐不著急,一會兒把簽求了,聽聽大師的點化。」陳曉蓮望著後面排隊的人群,「你看這麼多人。」
這時鐘聲傳來,陳曉蓮放下東西,雙手合十,朝著大殿的方向虔誠行禮。
沒過多久義工們出來維持秩序,隊伍開始緩緩向前移動。馬紅蕾和陳曉蓮排得靠前,很快就輪到她們了。
馬紅蕾求了簽,寓意失而復得,上上籤。
師父告誡她,失而復得是趨勢,但過程還有磨難,磨難就是變數,處理不好趨勢就會變化,結果也就變了。而且需要格外注意,什麼是失,什麼是得,有時候得看起來是失,而失被看作是得。這就是障。
「總歸是好兆頭。」陳曉蓮說道,「師父教誨得多好,什麼是失,什麼是得,有時候真是分不清楚。一念之間,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之地。」
「你怎麼還這麼多感概?」馬紅蕾揶揄道。
陳曉蓮尷尬地笑了笑,說道:「我相信文竹肯定會回來的。」
馬紅蕾看著陳曉蓮。
「因為你有勇氣面對磨難,也有智慧照破迷障。」陳曉蓮認真地說道,「一定會有回報。」
「謝謝。」馬紅蕾鼻子有點發酸。
自從她走上了尋找女兒的獨木橋,朋友越來越少,卻和陳曉蓮越走越近。老實說她以前雖然也對陳曉蓮很好,但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同情和幫助心態的好。
這兩年陳曉蓮娘家拆遷成了暴發戶,但人家不造不作,依舊踏踏實實過日子。就這份修為已經讓馬紅蕾刮目相看了。
在人們眼中,馬紅蕾雖然是個「孤勇者」,但也是個「怪人」。只有陳曉蓮真心理解她。這讓她十分感動。
「晚上吃烤魚,我請客。」陳曉蓮笑著說,「我這兒還有消費券呢。」
「你不用回家給孩子做飯嗎?」馬紅蕾看了看錶。
「老趙知道我來找你,讓我多陪你,他照顧孩子。」
馬紅蕾點了點頭,接著問道:「我聽老楊說借老趙錢了?」
陳曉蓮聽趙順奎說了楊英明的助理被害了,兩人思忖著也許這事和找趙順奎借錢有關係,那麼老楊和紅蕾就惹上麻煩了。他們決定今天見面後不要主動提起這些事,別給人家添堵。
「對,前天晚上吧,火急火燎的。」陳曉蓮趕快擺了擺手,「沒事,不著急,你們先用。」
馬紅蕾腦袋「咔」的一聲,斷了個什麼東西。
是禍躲不過。
耿耕還是接到了盧隊的電話,讓他先寫個情況說明。可是寫什麼,怎麼寫,盧隊也不知道,因為上面也沒說清楚。
大概意思就是你先主動交代,我們再研究一下。看看還有什麼不足。至於之後怎麼處理,那絕對不能告訴你,因為我們也沒想明白。
「我能說明什麼啊?又不是我讓她發視頻的。」耿耕揉著太陽穴。
「那你就把案子交代一下。t」盧隊不能甩手不管,只好跟著想辦法。
「行吧。」耿耕說道,「啥時候要啊?」
「他們是這麼說的。」盧隊念道,「梁局看了視頻,沒表態,這不是好跡象。你們抓緊調查,及時糾偏,避免被動。這是總隊長給支隊長發的信息。」
聽到及時糾偏,耿耕聯想到一個成語:丟卒保車。
他的眼前莫名浮現出第一次見到梁安治時的情景。那是二十年前他剛加入警隊的時候。那個晚上發生了一起特大案件,恐慌的氣氛在人們之間蔓延。那是人性在面對純粹的惡時所產生的天然的恐懼,那是一種客觀存在的物質,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這時一輛普拉多衝進來,車上跳下一個男人。他個子不高,走路飛快,身體筆直得像一把尖刀,直接扎進恐慌的源頭。人們看到他,立刻安定下來。
後來他入選青年突擊隊,成了梁安治最後一批「記名弟子」。想到這裡,他又難過起來,因為他十年沒動窩,應該是那批隊員里混得最差的了。
差到連他自己都差點忘了,他也曾追逐過遠大的夢想。
「這回估計混不過去了,你有個心理準備。」盧隊的聲音逐漸清晰,「材料該寫還得寫,死馬當活馬醫。你就照著我剛說的寫,不行我再改。」
「剛才信號不好,沒聽清。」耿耕遮掩道,「等我回去再說吧。」
他掛斷電話,看到李為和屬地民警正在前面等他。
這是最後一戶了。一共八戶,三戶沒人開門,剩下四戶雖然看起來都不太正常,但和他們的案子無關,屬地民警都偷偷記下了。
希望這次能中吧,畢竟倒霉的事太多了。
耿耕順了口氣,正要敲門,門開了。
一個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門裡看著他,好像在等待遲到的客人。
耿耕覺得他很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我們是……」
耿耕忽然想起來,這個男人就是五年前那起綁架案中唯一死去的那個男孩的父親。他還記得這個男人的名字:林啟峰。
「林醫生,你怎麼住在這裡?」
林啟峰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提了下嘴角。
「我們在調查案子,可以進來看看嗎?」耿耕繼續問道。
林啟峰閃到一邊,耿耕向他點了點頭,首先走進去,李為和屬地民警跟隨在後面。
房間空無一物,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張瑜伽墊。耿耕向牆上看去,立刻被震撼住了,因為兩側牆上貼滿了楊英明的照片。
耿耕仔細看著照片,楊英明去吃飯,楊英明去見客戶,楊英明回家,楊英明上下車,楊英明去銀行,楊英明和韓秀一起出入。
他一邊看一邊回憶,林啟峰當年堅信綁架案是沖著楊英明來的,為此鬧出了好多風波。所以五年來林啟峰一直在跟蹤楊英明,就是為了從楊英明身上找到綁架案的線索。
「是你拍的照片,寄給楊英明的單位。」
林啟峰平靜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