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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逃離

第一章 命案 1

晚上七點半,楊英明從工位里探出頭。

十分鐘前,幾個實習生結伴離開,這片六百平米的開敞辦公區里就只有他自己了。

放在十年前,這可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時段:在外奔波一天的設計師帶著甲方的最新指示趕回來,搶一個空閑的工位,就著熱騰騰的外賣和冰涼的可樂,開始一個通宵的埋頭苦幹。

那是所有人都在抱怨、但所有人都充滿幹勁的時代。楊英明走過一排排空蕩的工位,現在沒人抱怨了。

從三個人合用兩個工位,到整個辦公區的倖存者不足五十人,好像只過了一個下午。

海嘯來的時候,站得越高,倖存的概率越大。楊英明終於體味到了世界末日倖存者的心情:根本沒時間哀悼遇難者,拼了老命活下去,也會在某個脆弱的時刻幻想著乾脆死了算了。

升上副院長就百分百安全了。十年前他就有機會,但他主動放棄了,因為那時候帶項目的收入比副院長還要高。

好在機會又來了。作為設計院的功勛骨幹,他是最有資歷、能力和呼聲的候選人。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帶領他的團隊在這場海嘯中活下來。

全院60%的團隊遭到全員裁撤,他的團隊還剩三個人:他、跟他幹了十年的師弟徐斌和一個還沒轉正的助理。

助理名叫韓秀,「老八校」研究生畢業,從閉塞小鎮考學出來,已經實習了一年多,到現在還沒轉正。

而且,她永遠也不可能轉正了。

列印一體機嘎吱嘎吱一陣響,賭氣似的往外吐了幾張紙。楊英明又下意識地張望空無一人的辦公區,才小心翼翼拿起那份剛打好的《保密協議》。

胸腔里翻江倒海。

楊英明深呼吸兩次,勉強壓住了這口惡氣。為了升上副院長,他必須解決這個麻煩。

可是……他閉上眼睛,真能解決嗎?

當他和韓秀的緋聞曝出來的時候,他根本沒覺得這是個麻煩。成功的男領導和女下屬之間擦出火花,這在任何公司都是常事,不過授人一點茶餘飯後的佐料而已。

是韓秀決絕的態度讓他意識到了麻煩。經過昨天一整夜的爭吵、安撫、拉扯和談判,也不知道最終誰降伏了誰,反正結果是他答應補償五十萬。

保密協議就是為此準備的。

這個數算不上勒索,至少在楊英明眼中不算。真正的麻煩在於,今天下午人力資源部下達了韓秀試用期考核不通過的決定。

十年前,哪怕兩年前,人力資源部都不敢裁掉他親自培養的新人,可現在他倒成了那個什麼都不敢說的人。

韓秀能接受嗎?他想起那個住在半地下室宿舍、臉上起滿濕疹的女孩,干起活來卻比所有同期的男生都要精準兇猛。

說起兇猛,她是近二十年來唯一一個春節不回家在單位畫圖的實習生,上一個是楊英明自己。

所以他知道她想要什麼:留在這家業內頂級設計院,成為正式員工。

可現在不可能了。她能接受嗎?不能。我有能力安置她嗎?沒有。所以只能先瞞著她。走一步看一步,也許五十萬能讓她閉嘴呢。

如果不行,至少等升了副院長再說。

楊英明睜開眼睛,做出了明天晚上和韓秀談判的策略。至於今天晚上,他還有另一個麻煩要解決:五十萬現金。

馬紅蕾醒來還不到七點,她掃了一眼床的另一半,楊英明昨晚又沒有回來。她穿過堆滿紙箱的客廳,從搖搖欲墜的縫隙之間蹭到衛生間,一邊刷牙,一邊胡亂梳了幾下鏡子里那頭染著紫紅色的短髮。

從楊英明同事的朋友圈裡越來越多賣保險和組織團購的兼職廣告,她能瞥見這個行業的困窘。所以他說要在工作室趕項目,她除了盡義務地叮囑注意休息,什麼都沒說。

誰還不是被生活攆著跑呢?

她出電梯的時候碰上了賈輝。賈輝是她的外甥,準確地說是楊英明的外甥。

賈輝一如既往梳著整齊的三七分髮型,白襯衫扎進褲腰帶,拎著她婆婆最鍾愛的紅色帆布兜。它像一面旗幟插進了她和楊英明的家。

一捆大蔥葉子支棱在兜子的外面。它們會在廚房呆到乾癟甚至腐臭,然後再原封不動扔掉。

「舅媽。」賈輝微微鞠躬,小聲問好。

馬紅蕾點了下頭,她不打算讓賈輝和自己上樓,於是徑直朝外走去。

賈輝跟上來,繼續小聲說:「姥姥炸的香椿魚兒,還有剛摘的……」

馬紅蕾猛地停下腳步,轉身,上下打量著他,目光最終落在領口上同樣用白線刺繡的馬球選手的商標上。

「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香椿?」馬紅蕾冷著臉問道。

賈輝點了點頭。舅舅愛吃香椿,但他沒說。

「你知不知道你舅不在這兒住?」馬紅蕾繼續問道。

賈輝又點了點頭,這次終於開口了:「知道,最近忙項目。」

「他住哪兒?」

「工作室。」

「那你直接送過去不就完了?」馬紅蕾提高了聲調,「大清早過來給我添什麼堵?再說你不上班嗎?」

「我也……」

電梯門開了,魚貫而出的人們打斷了賈輝的話。

這個高檔住宅小區是設計院效益最好那幾年團購的房,很多鄰居都是楊英明的同事,遇上了總會打個招呼。

但是今天,馬紅蕾感覺他們看自己的樣子有點怪。

徐斌已經跟著那些人走到了單元口,但是又折了回來。

「嫂子。」他臉上掛著尷尬,「你是不是還不知道?」

不等馬紅蕾回答,他便把楊英明在單位承認緋聞的事簡潔明了地講出來,最後說道:「我感覺你還不知道,我覺得你有權知道。」

馬紅蕾感覺自己忽然全身麻痹了。

在這段長達二十三年的婚姻存續期,馬紅蕾早已過了不知所措或者急火攻心只想拿把剪子把男人剪碎的年紀。

可她還是抑制不住地氣麻了。她先看了看賈輝,又看向徐斌,不知怎麼就笑了,問出唯一一個問題:「他?承認的?」

徐斌點了點頭,轉身逃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賈輝小聲說道:「舅媽,要不我……」

「站住!」馬紅蕾一把揪住了馬球選手,「你們家也得出個人見證。」

賈輝的二手A6停在路邊。正值早高峰,馬路對面幾座看著像寫字樓的建築里卻不斷往外冒著人。他們都很年輕,卻無精打采,排著隊湧入高架在半山坡的地鐵站,填滿車廂,輸送到城市中心那些真正的寫字樓里。

楊英明的工作室就在其中一棟商住樓的loft公寓里,這裡價格便宜,而且可以註冊公司。

賈輝說完之前被打斷的話:他也想送到工作室,是舅舅讓他送到家來的。他還承認助理就住在工作室。因為經常給舅舅跑腿,他也見過幾次。但他從沒往那方面想過。

說到這裡,他看向坐在副駕的舅媽。她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

「她在那兒!」賈輝指著風擋玻璃叫道。

馬紅蕾立刻從一群人當中找到了那個穿連衣裙的女孩,就是她。這種老氣橫秋的連衣裙,恐怕只有楊英明這個歲數的老男人才鍾愛吧。

她深吸了口氣,打斷了惡毒的想像。憤怒會讓人變成傻子。她已經是了,她不想變得更傻。

韓秀並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往地鐵站走,而是站在路邊。很快一輛黑色帕薩特轎車停在她旁邊,她坐進了後排。

「跟上。」馬紅蕾冷冷地命令道。限行的日子,她都捨不得坐這種價格昂貴的專車。

陽光越來越刺眼,氣溫越來越高,但是馬紅蕾感覺越來越冷,因為這條路線越走越熟悉。

帕薩特停在婦幼醫院門口,身穿白襯衫的司機下車殷勤地為韓秀拉開車門。

楊英明本打算到空中廣場的大夜市吃點東西,他知道今晚又將是個極限拉扯的不眠夜,他需要補充營養。可他一整天都沒胃口,連午飯都沒吃。

真要怪起來,就怪人力資源部那幫落井下石的小人。明明打過招呼,試用期沒通過的事由他親自告訴韓秀,沒想到他們今天還是給她發了郵件。

他費了好大勁才重新爭取到今晚的見面機會。可是見了面說什麼?說現在行業下行,就算沒這事你也得走人?

「那你之前怎麼不說行業下行?」

「你這一年多沒日沒夜用我的時候怎麼不說?」

「圈子就這麼大,我現在這個名聲t,你讓我去哪兒找工作?誰會要我?你讓我怎麼辦!」

「你解決不了是吧,那我就去找院長,咱們同歸於盡!」

韓秀的咆哮在腦子裡炸響。

「不要!」楊英明本能地揮起雙臂。

「嘀——」刺耳的笛聲響起,楊英明猛然驚醒,雙手從方向盤上挪開。

他喘了幾口氣,不知不覺中,焦躁一絲絲地擰成了恨意。

同歸於盡?沒有我,你早就被淘汰了。你同期的實習生能留下幾個?除了你哪個不是關係戶?沒有我,你能二十幾歲就接觸項目核心?多少人三十歲了還在畫圖?

沒有我,你也不會轉正。所以,你最好只是發發牢騷。我還可以幫你找一個小設計所,讓你熬過這場危機。

楊英明狠狠抄起裝著保密協議和銀行卡的公文包,推開車門。

潮熱悶熱的空氣一下湧進車裡,這個夏天真是格外難熬啊。

他用力調整呼吸,掙脫了粘膩的窒息感,才從車裡鑽出來。

他忽然恍惚起來。這是第幾年了?眼前這條路走過多少次了?明明閉著眼都能走完,為何卻又感覺如此陌生?

好像全部的記憶重疊在一起:他反反覆復地在這條陌生的路上行走著,徘徊著。他甚至不敢看街邊的櫥窗,櫥窗里的路燈,路燈下的影子。

他怕認出那影子就是自己。

空氣冷了下來。他咳嗽一聲,幽長的走廊里依舊漆黑一片。不過沒關係,他還是能一下就摸到密碼鎖。

屋裡亮著燈,但很安靜。他心裡升起一陣異樣的感覺,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看到韓秀躺在樓梯邊。

地上好像有一攤紅色的東西。

那是血。她死了?

這是怎麼回事?楊英明的大腦幾乎完全停轉了。

我應該報警。他慢慢走過去。

我不應該碰她。他慢慢彎下腰,伸出手指,停在了她的鼻孔旁邊,自己也摒住了呼吸。

她死了。

楊英明觸電一般回過神。他直起腰,轉過身,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的妻子馬紅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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