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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逃離

第五十五章 原點 2

第55章原點(2)

耿耕推開門,向閣樓里望去,一下驚住了。

閣樓里擺著幾十幅畫,仔細一看,畫的都是同一個女孩,有正面也有側面,還有很多背影。

耿耕的目光被那幅和真人一樣大小的《浴火少女》吸引了,尤其是女孩後背上奇異妖冶的圖案。他還沒看清圖案到底是什麼,忽然感覺畫像旁邊動了一下。

他這才發現這幅畫的前面還坐著一個女孩。她背對門口,坐在凳子上,赤裸著身體,後背上的傷疤和畫中女孩一模一樣。

女孩尖叫了起來,急忙從身邊的架子上拿了條披巾,裹住了自己的身體。

「耿警官。」陳曉蓮跟上來,「這是我閨女趙小滿。」

趙小滿全身赤裸地坐在凳子上,一條披巾根本沒法遮蓋住她的身體。耿耕強忍著尷尬,迅速觀察了一圈,然後對驚恐的趙小滿說了聲抱歉,關上房門。

幾個人退回到樓下,耿耕才問道:「你們不是說趙小滿出國了嗎?」

「別提了!」陳曉蓮埋怨道,「老趙記錯日子了,買的明天的機票。白跑一趟機場。」

「是啊。」趙順奎摸了摸頭,「閨女要出國,心裡亂了。」

「她一直這樣嗎?」耿耕隱晦地問道,「天天在閣樓里畫畫?」

「是啊。」陳曉蓮說道,「除了吃飯睡覺,就在閣樓里呆著。醫生說她就是燒傷後受的刺激,只能吃藥維持,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恢復正常。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陳曉蓮一邊說一邊哭了起來。

趙順奎也跟著掉了眼淚。

耿耕看出他們的真情實感,於是給李為使了個眼色,欠身告辭。

趙順奎夫婦看著兩人開車離開,終於鬆了口氣,直接衝上閣樓。

「你這孩子,你怎麼回來了!」陳曉蓮急得上去就要打趙小滿,被趙順奎攔下來。

「你和她說警察發現黎露的屍體了?」陳曉蓮瞪著楊文竹,楊文竹低下頭。

「我要是不回來,你們今天能應付過去嗎?」趙小滿忽然喊了起來,「你們露餡了我就能跑嗎?你們看看時間,我現在還在轉機呢!」

趙小滿很少大喊大叫,她這一喊,陳曉蓮倒沒脾氣了。

「你們還凶文竹,剛才要不是文竹讓我把衣服脫了坐在門口。那個警察就闖進來了你們想過嗎?文竹就藏在衣櫃里,被發現了怎麼辦?」趙小滿拉住楊文竹的手,「文竹救了咱們全家。」

「是是,媽急糊塗了,多虧了文竹。」陳曉蓮只好順著女兒說,只有儘快平復她的情緒,才能儘快把她送走。

「我看他們一時半會沒有起疑。再說他們剛才就說得很清楚了,往同學之間的情感糾葛方面查。」趙順奎開解道。

「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懷疑咱們?不懷疑,進來之後就跟做賊的似的,到處亂看,還硬闖閣樓?」陳曉蓮還在後怕,「他肯定懷疑咱們了。」

「懷疑有什麼用?他們上午剛去過楊趙營,但凡有點線索,剛才就直接闖進來抄家了。」

「行了,t現在怎麼辦?」陳曉蓮不想聽這些,她就想趕緊把女兒送走。

「小滿明天走。」趙順奎說道,「你和文竹今天夜裡就走。」

「今天夜裡有沒有航班?」陳曉蓮瞪著趙小滿。

「晚上有一班。」趙小滿說道,「時間快趕不上了。我明天走吧,還坐今天的班次。」

「不行,你今天晚上走。」陳曉蓮安排道,「媽和文竹送你到機場,然後我們出去躲。」

「不用,媽……」

「聽話!」陳曉蓮打斷了趙小滿的話,看了眼時鐘,「我現在準備晚飯,咱們吃完就出發。我感覺那個警察不信我們的,拖到明天不定還有什麼事呢!」

楊文竹站在走廊窗邊往外看,遠處高坡上站著兩個男人,正往這邊張望。也許他們就是剛才的警察,發現門上有鎖和天窗被封,對趙順奎一家產生了懷疑。

陳曉蓮的感覺是對的,警察不信他們。

終於到了這個時刻。她對著窗戶做了幾次深呼吸,慢慢平靜下來。

她回到廚房,幫助陳曉蓮端菜盛飯。

陳曉蓮早已習慣了做飯時讓楊文竹幫自己打下手。她囑咐楊文竹把湯端出去,就去上樓叫趙小滿吃飯了。

楊文竹把火關掉,把湯端到飯桌上,然後回來擰開燃氣灶的開關,但是這次沒有點火。

她擡頭看了一眼櫥櫃。上次她拆煙感報警器的時候,故意支開陳曉蓮,趁機切斷了燃氣報警器的電源。

她關上廚房的推拉門,再關上廚房燈。

這時趙順奎一家三口從樓梯下來。

楊文竹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她想走到餐桌旁,但是身體不聽使喚了。

「文竹!文竹!」

楊文竹聽到趙小滿叫自己,她扭過僵硬的脖子,看到趙小滿朝自己招手。

再這樣下去會被發現的。她提醒自己,深吸了口氣,衝破了剛剛不受控制的緊張。

她恍惚地走過去,坐在趙小滿身邊。

「文竹害怕了是吧。」陳曉蓮握住楊文竹的手,「你看小手涼的。別怕,有叔叔嬸嬸在,一定護你周全。」

「吃完晚飯咱們一起出發。」趙順奎說道,「咱們仨先送小滿去機場,然後我再送你們出去躲躲。咱們都自己照顧好自己,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說到這裡,趙順奎重重地嘆了口氣,起身從餐邊櫃里拿出了珍藏了二十二年的茅台酒和四個酒盅。

「吃完這頓飯,不知道何年何月再有機會四個人坐到一起。這酒還留著幹啥?今天就喝了吧。」趙順奎擰開瓶蓋,給每個人都倒了一盅。

「瞧你這話說的。」陳曉蓮埋怨道,接著偷偷抹了抹眼角。

「小滿。」趙順奎舉起酒盅,「爸爸媽媽祝你一切順利。」

趙小滿和陳曉蓮都端起酒盅,三個人碰了一下,各自乾杯。

趙小滿被白酒辣出了眼淚,拿出餐巾紙蒙住眼睛。

趙順奎又倒滿酒,拿起酒盅對楊文竹說道:「文竹啊,這幾年,我和你嬸嬸都把你當成了親閨女。過去的事都不提了,這次希望咱們都能過關。來,叔叔敬你一杯。」

四個人碰杯,楊文竹一口乾掉杯中的酒。

火辣的白酒衝進喉嚨,一路燃燒著沖向腹部。楊文竹的身體好像被忽然激活了一樣,全身的末梢神經都變得無比敏銳。

耿耕幾乎肯定了趙順奎和陳曉蓮就是綁匪,但他還是缺乏必要的證據,單憑閣樓門上的鎖和封上的天窗,他很難說服盧隊申請搜查證。

李為把車速降下來,已經連續趕上第五個紅燈了,他不由得為糟糕的運氣嘆了口氣。

耿耕看到路邊有個理髮師,正在給一個老人理髮,旁邊支著一個牌子,寫著理髮10元。

理髮師用刷子清理了老人脖子上的頭髮,然後遞給老人一面鏡子。他手裡拿著另一面鏡子,站在老人後面,讓老人驗收他的工作成果。

耿耕忽然拍了下自己的後腦勺,興奮地說道:「人沒長後眼!」

「啥?」李為打了個哈欠。

「畫!畫!」耿耕叫起來,「閣樓里那些畫!」

「什麼畫?」李為嚇了一跳。

「那些畫不是趙小滿畫的!」耿耕激動地說道,「畫的是趙小滿的後背,她自己怎麼能畫出自己的後背?」

「怎麼不能?」

「她後背有傷疤,很多傷疤。」耿耕一邊說一邊比劃,「我看了,畫上的傷疤和她背上的傷疤一模一樣。她沒長後眼,怎麼能看到自己後背的傷疤?屋子裡也沒有鏡子,那麼多不同角度的背影是誰畫的?」

「楊文竹?」李為拍了一下方向盤,「那你還不趕緊叫增援!」

「叫!叫!」耿耕慌忙拿出手機,「回去!」

李為駕駛汽車掉頭,油門踩到底,車子狂奔起來。

「你怎麼這麼半天才反應過來!」李為激動地喊道,「還不如我進去看呢!」

「那些畫太震撼了!一定是楊文竹畫的,她在用這些畫求救!」耿耕撥通了盧隊的電話,深吸一口氣,盧隊接通了。

「馬上派人來趙順奎家,楊文竹可能被囚禁在那裡!」

李為把打開警燈,汽車呼嘯著闖過紅燈。

趙小滿用勺子剜下一大塊魚肉,放到楊文竹的盤子里,說道:「你最愛吃的大黃魚,你怎麼不吃……」

她說著話,忽然掉下了眼淚。

「從小到大,咱們從來沒有分開過這麼長時間……」她放下勺子,摟住了楊文竹,「我真的放不下你。」

楊文竹撫摸著趙小滿乾瘦的後背,比前幾天又瘦了。她拿起紙巾,擦掉了趙小滿臉上的淚水。

如果沒發生這些事該多好,她願意和趙小滿做一輩子的朋友,也願意陪趙小滿去看她夢囈中的雪山和極光。也許在另一個平行世界,她們都能美夢成真。

「記住我說的話。」趙小滿又抱住了楊文竹,在她耳邊低語,「恨我。」

這兩個字像一枚子彈穿透了楊文竹的心臟,她感覺鮮血湧入了大腦,順著眼睛流出來。她疼得渾身哆嗦,喉嚨酸脹得像要爆炸了。

對不起小滿,我讓你失望了,我不會再恨你了。

「香盡了。」楊文竹輕輕推開趙小滿,站起身來,「我去上柱香,保佑咱們都順順利利。」

她走到佛龕前,點燃了三支香,深深鞠了三個躬。

我要為我接下來犯的罪懺悔。

她回到餐桌旁,端起酒盅,說道:「叔叔嬸嬸,小滿。你們過去對我做的所有事,到此時此刻為止,全都翻篇了。小滿,你安心上路。」

說完,她將一盅白酒喝掉。

叔叔嬸嬸,你們也安心上路。

她放下酒杯,一把摟住趙小滿,把臉埋在她的頭頂。

我會記住你的味道嗎?

「我給你準備了一個禮物。」楊文竹在趙小滿耳邊說道,一想到這是生離死別,她的聲音都在顫抖。

「真的嗎?」趙小滿搖著楊文竹的胳膊。

楊文竹看著她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強忍著心中的不舍,輕輕掙脫了她的手。

「我上去準備一下。」楊文竹和他們打了個招呼,朝著樓上走去。

終於到了這個時刻,楊文竹嘴裡噴著酒氣,一步一步爬上樓梯。

會成功吧,她已經祈禱了三年。

這又回到最開始的問題。她殺死黎露的視頻被趙家人藏在了她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想到問題的關鍵不在視頻,而在這一家人。如果這家人不在了,那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視頻的存在。到時候,她說的一切就都成了真相。

所以,她必須同時解決掉這一家三口。這是她想了三年得到的唯一解。

她是受害者,她必須清清白白地走出去,讓趙家人承擔所有的罪名。她製造了自己被囚禁的假象,也引導警察找到了黎露的屍體。

警察一定會懷疑趙順奎一家殺了黎露,只要他們建立了這個印象,她就會佔據優勢。

第三步就是現在。就算今天警察不來,她也要在趙小滿出國之前完成這個計劃。警察及時來了,一切都按照她最好的預想發展著,上天終於肯幫他了。

她轉過身,看著圍坐在餐桌旁的一家人。她和他們共同生活了三年。她恨他們,她知道。可她對他們沒有一點感情嗎?她不知道。她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對今天的事產生愧疚之心嗎?她更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現在,就要捨棄全部的感情,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要讓一切歸位。

浴缸的水已經滿了,但是楊文竹沒有關水龍頭,任水溢出來,流到地面上。

她把全身浸在水下,頭埋在膝蓋中間,雙手抱住小腿,這是胎兒的姿勢。

她彷彿聽到了桌椅挪動的聲音,聽到了收拾碗筷的聲音,甚至聽到了陳曉蓮按下廚房燈開關的聲音。

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將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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