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變奏(5)
陳曉蓮的怒罵戛然而止,她怔怔地望著遠處,喃喃自語:「人不能做壞事,會有報應的!」
馬紅蕾見陳曉蓮忽然放低了聲音,急切地問道:「怎麼了?哪裡疼?你別硬撐著!」
陳曉蓮搖了搖頭,對馬紅蕾說道:「往後你都得站我裡頭,我給你孩子保駕護航。」
馬紅蕾心裡的驚慌褪去,接著騰起一股怒焰。還知道用雨衣擋著臉!看來上次被警察帶走,這次學聰明了,知道再被抓就要吃牢飯了,
我好心好意放你一馬,你卻死纏爛打,非要致我於死地!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想到這裡,馬紅蕾掏出手機,按下110。
「等一下,你幹嘛?」陳曉蓮驚慌地攔住她。
「報警啊!這是故意傷害!」馬紅蕾恨恨道,「我必須把他抓著!」
「不至於,不至於。」陳曉蓮急忙勸道。
要擱陳曉蓮以前的脾氣,絕不會吃這種啞巴虧,不把肇事者揪出來道歉賠償絕不罷休。但是這幾年她變了,只要聽到警察兩個字就心跳加速,平時能不找警察就盡量避免,連去派出所辦理戶籍手續都害怕。況且今天她求的簽也不好,寓意是夜長夢多。她現在最怕夜長夢多,所以堅決避免一切節外生枝,哪怕自己吃點虧也認了。
「怎麼不至於!他……」馬紅蕾忽然收口,她不想把醫院那兩次透著詭異的遭遇告訴陳曉蓮。她已經麻煩陳曉蓮夠多了,不想讓陳曉蓮再擔心自己。
「他怎麼了?」
「他明明就是沖著人來的!」馬紅蕾改口道。
「這兒的人騎車都野,橫衝直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陳曉蓮勸道,「咱們就算報警,最多也就是個交通事故,人家騎的還是自行車,警察管不管都不一定呢。再說,就算管了,讓我去醫院拍個片子,我啥事沒有,你讓警察怎麼處理他?警察局又不是咱家開的。算了,紅蕾,就當是擋災了。」
馬紅蕾冷靜下來。陳曉蓮說得對,現在報警,就算把人抓到,如果他一口咬定就是意外,最後也不可能定性成故意傷害。再說被撞的人是陳曉蓮,我怎麼和警察說這個人就是沖著我來的?沒有真憑實據誰會相信我?
警察只認結果。這是這些年無數次矛盾紛爭中總結出來的經驗。所以不能急,馬紅蕾想著,當務之急是提高警惕,保護好自己。彭韜還會再來的,到時候留好證據再報警,一手報警,一手送他上熱搜。
「紅蕾?你沒事吧?」陳曉蓮問道。
馬紅蕾搖了搖頭:「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坐公交車直達。睡一覺就到了。」陳曉蓮急忙謝絕。
「沒事,我順路。而且你就當陪陪我。」馬紅蕾說道。
陳曉蓮本來還想再推辭一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不想讓馬紅蕾去自己家,所以這幾年她總是在迴避這個話題。可是現在馬紅蕾主動提出來了,她再不同意就有點刻意了。
和馬紅蕾交往,在陳曉蓮看來無異於是站在刀尖上玩火。所以她不想讓馬紅蕾感覺自己有任何刻意的表現,刻意就是可疑,可疑就會帶來危險。
馬紅蕾坐在車裡,看著陳曉蓮家的大別墅。雖然她和楊英明也有多處房產,總資產肯定比陳曉蓮家高。但那都是賬麵價值,他們住的房子可真是比不上這裡。
難怪楊英明這兩年和趙順奎聯繫越來越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得靠著楊英明才能吃上飯的莊稼漢,現在住上了這麼高級的別墅,楊英明的心理落差得有多大。
「紅蕾,不是我們見外。小滿在家住,所以就沒叫你們來過。」陳曉蓮含蓄地說道。
「是。」馬紅蕾點點頭。她也不願意見到小滿,因為見到小滿就會想起文竹,她不想給自己添堵。
「這個給你。」陳曉蓮從包里拿出一個綢緞小袋子。
馬紅蕾打開一看,裡面是一串佛珠,墜著一個長方塊形狀的護身符,裡面藏有經書。
「掛到這裡。」陳曉蓮把護身符掛到後視鏡下面,雙手合十,「應你所願,保你平安。」
馬紅蕾開車走了。
陳曉蓮站在家門口,掏出手機撥了出去。
「我有不好的預感,今天求的簽也不好。」陳曉蓮看著車上的楊文竹照片消失在噴泉環島後方,「你抓緊!夜長夢多,不能再拖了!」
林啟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他立刻想起來,這個人就是五年前他扎傷的趙小滿的父親。
對於趙順奎沒有追究責任,尤其是在派出所幫他說話的情分,林啟峰一直心懷愧疚和感激。
他怎麼會來醫院,而且一個坐在那裡,表情落寞。想到這兒,林啟峰快步走過去打招呼。趙順奎見到故人,也急忙站起來向他問好。
「這兩天不是悶嘛,舊傷有點難受,過來做個理療。」趙順奎拘謹地摸著自己的大腿說道。
林啟峰看著趙順奎胳膊上那道惹人注目的傷疤,心裡愧疚,因為那是他造成的。
「對不起。」
「說啥呢林醫生。這都過去多少年了。」趙順奎立刻擺了擺手。
「拿的是什麼葯?」林啟峰看到藥盒上一串英文字母,於是問道。
「孩子的葯。」趙順奎把塑料袋放到旁邊,「孩子這不是要t出國了,帶上點常備葯。」
「咱們加個微信吧,拿葯看病什麼的直接找我。」林啟峰掏出手機。
趙順奎也不推辭,加了林啟峰的微信,兩人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趙順奎忽然說道:「林皓是個好孩子。」
「啊?」林啟峰不知道他為何提起這個話題。
「他是為了保護那兩個女同學才……才沒的。」趙順奎看向遠處。
「保護?」林啟峰問道,「警察和你說的?」
「沒說過。但我想他肯定是為了保護同學。」趙順奎篤定地說道。
「你怎麼知道?」
「他們三個來的時候,林皓對兩個女同學非常照顧。他還特意送給小滿一個音響。這個音響很貴,要好幾千,他暑假打工攢錢買的。後來小滿就是靠著音樂撐過最難的那段日子。我問她林皓為什麼會送你這麼貴的禮物,她說林皓就是想給我壓力,好像我放棄了都對不起他一樣。」
「真是好孩子。」趙順奎感覺到林啟峰在顫抖,於是繼續說道,「越是到了危險的時候越能看出一個人的本性,這就是我為什麼肯定他是為了保護同學。」
「這些話五年前就想和你說,但是你看,那天……」趙順奎開完笑似的拍了拍手臂,「沒顧上。這一眨眼就過了五年,真快啊!」
「真快啊!」林啟峰也喃喃道。
這時趙順奎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陳律師」。他向林啟峰告別,起身離開去接電話。
整整一下午,林啟峰耳邊反覆迴響著趙順奎的話。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了解林皓。在他心目中,林皓只是個懂事聽話、成績優秀的開朗大男孩。他從沒想過林皓是為了保護同學而死的。
這個林皓讓他感到陌生,更感到驕傲。同時,林皓也像一根針,刺痛了他心底某個早已麻木的地方。
林啟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對面大樓中間的一扇窗戶,那就是楊英明的工作室。
案發當時,他也是這樣站在落地窗前,監視著楊英明的工作室。那扇兩層樓高的大窗戶拉上了窗紗,只能看個模糊的輪廓。
他先是看到韓秀從二層樓梯上摔下來,接著又有一個人影從上面跑下來。
林啟峰轉過身,打開手機的文件保險箱,把視頻投放到電視上循環播放。他反覆觀看視頻,韓秀從樓梯上滾落的畫面撕裂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傷口。
這個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了。他無數次想過徹底離開,到另一個世界和妻兒會合。
每天凌晨三點他都會準時醒來,這是五年前警察通知他林皓死訊的時間。接著他就會想起和妻子走進停屍房,看到被白單蓋著的林皓。
好像有人和他們說過,林皓被大貨車撞得面目全非,如果他們不想看可以做DNA鑒定。但是他們還是要求來看。可是當法醫揭開白單,他看到兒子被撞成了無法想像的模樣,他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身體,歇斯底里地嚎叫起來。
誰幹的!誰把林皓弄成這樣!我要殺了他!他的大腦完全崩壞,只有兩根神經還在發揮作用,一根是悲傷,一根是憤怒。
他們幾乎是被架著離開停屍房的。他一直在咆哮,他要抓住兇手,他要捅兇手一萬刀。而妻子則一個勁和所有人說那不是她兒子,她要回家。
那個晚上,黎露父母找上門,告訴他們警察已經準備放棄調查了。之後妻子把自己鎖在書房裡,第二天早上才出來。當時他應該能察覺到妻子的變化,可是他也被搞得心煩意亂,沒有注意到。
他們去刑警隊請願的時候,他也沒注意到妻子悄悄離開了他。當他看見妻子站在天台上,那一瞬間他懵了,妻子為什麼要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她去那裡做什麼?
直到有人大喝一聲,他才清醒過來,妻子要自殺。她為什麼要自殺?她為什麼不和我說?她怎麼忍心留下我一個人?帶著對妻子的無數個問題,他發瘋一般地跑過去,他要攔住她,問她為什麼不要自己了!
可是妻子再沒有給他回答,她縱身一躍的弧線永遠刻在了他內心的最深處。
後來他在書房裡找到了妻子的遺書,她說她要去那邊照顧孩子,這邊的事就麻煩他了。遺書寫得平淡而客氣,平淡得就像回娘家之前留下的便條,而那一點點客氣才有了一絲生離死別的味道。
他坐在死去的家裡,放任仇恨肆意生長。他該去恨綁匪,如果綁匪站在他面前,他會毫不猶豫衝上去捅死他,然後坦然自首。可他根本不知道綁匪是誰,所以他只能去恨楊英明,因為楊英明是具體的,是有罪的。
綁匪只給楊英明打了電話,楊英明又沒有報警,最終才導致林皓的死亡。
為什麼綁匪只給楊英明打電話,只要五十萬贖金?為什麼不給其他兩個孩子的家裡打電話?為什麼三個十七八歲的成年人會被如此輕易地綁架?
這一切的不合理只有一個解釋,楊英明得罪人了,綁匪就是沖著他來的。可是,為什麼死的不是楊英明的女兒和老婆?為什麼是他林啟峰的兒子和妻子?
他當然知道楊文竹和黎露的處境也很危險,但她們畢竟還活著!至少在她們父母心裡還活著。可是林皓和他妻子的屍體就真真切切地躺在那裡,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無數次想到了死。但他要完成妻子的囑託,他要活下去,直到查明真相,替他們報仇雪恨。
他跟蹤了楊英明五年,一直毫無所獲,直到他發現楊英明和一個年輕女性在這裡偷情,於是在對面大樓找了一個最好的觀察位置。
似乎上天都在給他機會,他出診時見到了這個女人。
她叫韓秀,未婚,備孕,諮詢他如何能在不讓單位知情的前提下建檔。
他看到韓秀摔下來的第一反應是去救人。
與此同時,楊英明終於露出的馬腳讓他無比興奮。
五年來,楊英明好像根本沒受影響一樣繼續生活。是啊,死的不是他女兒,他當然無所謂。
這種無所謂的姿態日復一日地刺激著林啟峰,日積月累,形成了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現在,他終於抓到了楊英明的狐貍尾巴,下一步就是徹底撕開他的偽裝,為妻兒報仇。
懷著激蕩的心情,林啟峰衝到大堂門口,卻恰好看到一臉焦慮的楊英明從小區外面急匆匆地走來。
不是他?
林啟峰一下子愣住了。把韓秀從樓梯上推下來然後跑掉的人不是楊英明?他剛剛目睹一起殺人案,他以為兇手就是他的仇人,可是他忽然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
不僅如此,他還成了能證明仇人清白的唯一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