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共謀(4)
「做了就是做了,有沒有那個視頻都一樣。」趙小滿說道。
楊文竹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的炙烤。
「但是我和警察撒謊了,我說已經銷毀了。」趙小滿繼續說道。
楊文竹猛地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著趙小滿。
「為什麼?」
「如果警察找到視頻,你就會為你犯過的罪行承擔代價,你反而就解脫了。」趙小滿停頓了片刻,「如果找不到,它就一直在你心裡,一直折磨你,就像這些年我受到的那些煎熬。」
楊文竹逆著光走到趙小滿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是在報復我?」
「這回輪到你了。」
「你說什麼?」
趙小滿輕輕捏住楊文竹的手,平靜地說道:「當你用這隻手打開燃氣的時候,它就永遠烙在你的心底了。五年來我一直被自己折磨,你很快就能體會到和我一樣的感受。這回輪到你了。」
「不,我不會。」楊文竹搖頭,「這一切都是你們的錯,你們惡有惡報,你們咎由自取。我不會內疚,我也不會自責。我不是你,這五年你隨時都能結束這個錯誤,但是你沒有。你說過讓你重來一遍,你還會選擇你父母!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趙小滿看著楊文竹,但她的目光彷彿穿過了對方,落在了陽光中的塵埃里。
「你聞到燒焦的味道嗎?」趙小滿喃喃道,「如果五年前我就死了,至少我爸媽,還有你們仨都能好好活著。這偷來的五年……我每分每秒都很痛苦。現在終於結束了。」
「可是沒有如果……」楊文竹看著趙小滿。這張她畫過無數次的臉,曾經被毀掉了,也曾經被修復得完美無瑕,現在再一次被毀掉了。
「我做了好長好長的噩夢,現在終於醒了。」趙小滿看向門口,艱難地說道,「你看,我爸媽在那兒呢。他們過來接我了,我要和他們走了。」
趙小滿一直盯著門口,她的目光慢慢暗淡下去,捏著楊文竹的手鬆開了。楊文竹朝門口看去,那裡什麼都沒有。
眼淚從楊文竹的臉上安安靜靜地落下來,這時一旁的監護儀發出了「嘀——」的長鳴。
楊文竹看著醫生關掉儀器,拉上帘子,將她和趙小滿永遠隔開。
她走出病房,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馬紅蕾走過來,把紙巾遞給她。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楊文竹擦著眼睛,「我恨她,但是看她這樣,我真的很難過……」
「不用說了,文竹,媽媽明白。」馬紅蕾輕撫著楊文竹的後背。
耿耕走過來,對馬紅蕾說道:「我可以和文竹談兩句嗎?」
楊文竹知道耿耕是來找自己對質的,她不想讓母親聽到接下來的談話。於是她對馬紅蕾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媽媽,我和耿警官聊兩句,你先去樓下等我吧。」
馬紅蕾察覺到楊文竹和耿耕之間的心照不宣,她朝耿耕點頭致意,轉身走進電梯。
耿耕看著電梯門關上,這才低聲說道:「我長話短說,趙小滿和我說了一些事情。」
楊文竹沒有接話,看著電梯指示燈上的數字不斷變小。
「她說綁架案是你策劃的。」耿耕繼續說道。
楊文竹終於把目光挪到耿耕臉上,平靜地看著他。
「她說是你殺了黎露。」耿耕一口氣說道,「爆炸發生之前,你最後一個走出廚房。所以她認為爆炸不是意外事故,也是你策劃的。」
楊文竹把雙臂環在胸前,安靜地聽耿耕說完,然後問道:「還有嗎?」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吃驚。」
「趙小滿有抑鬱症,你知道吧?」楊文竹問道。
耿耕點了點頭。
「她為什麼得抑鬱症,你不知道吧?」楊文竹自問自答,「因為她接受不了父母是綁匪的事實,她又不能放我們走。於是她就虛構出各種故事,合理化她父母的罪行,也讓自己好過一點。她這麼做就是自我麻痹。所以她臨死之前,編了個故事為自己家人開脫。我知道她很可憐,但不代表她說的就是事實。」
「但是她既然說了,我們總要調查清楚。」
「好啊,你們去查啊。她說這些,她有證據嗎?」楊文竹盯著耿耕說道,「但我有證據,我們仨被綁架了,我的兩個好朋友被他們一家害死了,我被他們家囚禁了五年,這是不容任何人篡改的事實!他們有什麼?他們一家人嘴裡有過一句實話嗎?如果有,你們也不至於五年都破不了案。我是受害者,他們一家是綁匪,你為什麼信她不信我!」
說到最後,楊文竹几乎是喊了出來,引來了周圍人的目光。
她喘了口氣,說道:「趙小滿把他們做過的所有壞事都往我頭上扣,我接受不了!」
她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按電梯下行按鈕。
電梯門開了,她大步走進去。
耿耕站在電梯門口問道:「趙小滿最後和你說什麼了?」
楊文竹盯著耿耕說道:「她說她五年前就該死。」
電梯門緩緩關閉。
楊文竹緊緊攥著電梯轎廂的扶手,閉上了眼睛。她感覺全t身的毛孔都炸開了,像無數細針同時扎著一樣難受。
楊文竹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
趙小滿果然和警察撒謊了。警察沒有證據,警察沒有證據……她一遍一遍對自己說道,否則耿耕就會把自己帶走了。
但是警察也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繼續調查。所以她不能自亂陣腳,只要她一口咬定,警察最終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楊文竹回到車上。馬紅蕾問她剛才耿耕和她聊了什麼。楊文竹淡淡地說耿耕找她問了幾個細節。
她不想告訴馬紅蕾真實情況,她不想讓這些事動搖馬紅蕾對自己的信任,哪怕一點點懷疑都不行。
馬紅蕾知道後肯定會去和警察大鬧,這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況且馬紅蕾懷了孕,她不想讓馬紅蕾出任何意外,那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
一陣沉默後,馬紅蕾局促地說道:「今天晚上,你爸讓你去你姑家吃飯。」
楊文竹看著掛在後視鏡下面的護身符,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我和你爸離婚了。」馬紅蕾忽然說道。
楊文竹又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了。馬紅蕾在沉默中發動汽車,朝著楊英蘭家駛去。一路上兩人再也沒有說過話。直到馬紅蕾把車停好,楊文竹解開安全帶,才再次開口。
「我支持你們離婚。」
「這個問題我們之後再談吧。」
「不用,反正也不複雜。」楊文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媽媽的肚子,「這就是我的弟弟妹妹嗎?」
「以後你想和誰一起生活?」馬紅蕾問道。
「和誰?」楊文竹笑了,「我馬上二十三歲了。」
二十三歲了。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人生最美好的五年被刪除了。唯一好的方面是她已經是大人了。
「你還要去上大學。」馬紅蕾說道,「在你能獨立生活之前……」
「我要出國。」楊文竹打斷了媽媽的話。
「我陪你去。」
「不用。」楊文竹忽然大聲說道,「你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了。」
馬紅蕾又沉默了。
「咱們家有很多套房吧。」楊文竹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
「怎麼了?」
「你們離婚的時候,記得給我留一套。」
「你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然後呢?每天和你一起吃外賣嗎?我自己也會點。」楊文竹看著媽媽。
「文竹……」馬紅蕾欲言又止。
「媽媽,你不用再假裝了。」楊文竹接著說道,「你不再需要我了。你有了新的孩子,你的人生也重新開始了。我說真的,我恭喜你。其實五年前我就想和你說你應該離婚。這五年因為我的事拖累了你,我不想你再耽誤了。」
「文竹,不是你想的那樣……」
「媽媽。」楊文竹再次打斷她,「其實我在你心裡早就已經死了。只是因為你沒有新的孩子、新的寄託,你不承認而已。我也曾無數次祈禱,如果我真的回不來了,你們能忘掉我。所以我一點也不生氣,因為你是我媽媽。」
楊文竹停頓了片刻,接著說道:「我們三個人各過各的,是最好的結果。」
馬紅蕾盯著楊文竹,過了很久才說道:「文竹,我找了你五年。我一分一秒都沒有放棄。媽媽愛你。」
楊文竹心中的委屈噴涌而出,但是她不得不和媽媽保持距離。
她發瘋一樣拽掉護身符,高喊:「那你為什麼要和綁架我的人做朋友!」
她開門下車,把護身符扔到地上,跺腳猛踩。
馬紅蕾想起這個護身符是陳曉蓮送的,可是為什麼女兒認得?她立刻衝下車,用力抱緊楊文竹。楊文竹很快軟在她懷裡,哭了起來。
馬紅蕾知道女兒多愛自己,這是母親的本能,但是女兒為什麼要躲避自己,排斥自己,她到底怎麼了?馬紅蕾看著地上被踩壞的護身符,問道:「文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楊文竹像觸電一樣猛烈地震了兩下,然後從馬紅蕾懷裡彈出來。她神經質地盯著馬紅蕾的臉,脫口而出道:「你什麼意思?」
「我沒有什麼意思,我就是……」
「我被囚禁了五年,你說我有什麼事?」楊文竹恢復了理智,她趁著自己沒有露出更多馬腳,朝著小區門口走去。
「如果你能把車上的照片撕下來,我會謝謝你!」她轉過身朝馬紅蕾喊道,「我想全世界都忘了我,我自己才能忘記這五年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