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混亂(2)
耿耕接到了盧隊的電話。另一組同事走訪了公交車隊,昨天下午兩點五分,有公交司機在楊趙營村外的公交站見到三個孩子追車,但因為他誤點了,所以沒有等他們。而半小時後,下一班司機確認公交站沒有看到人。
所以,要麼他們乘坐其他車輛離開,要麼就是在公交站被綁架了。
耿耕放下手機,詢問楊英明在村裡有沒有得罪過人。楊英明若有所思,接著看向趙順奎。
耿耕也順著楊英明的目光看向趙順奎,趙順奎頓時屏住呼吸。
「這件事,我們也沒做錯。」楊英明低下頭,神色陰沉。
「什麼事?」耿耕追問道,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審視,最後落在趙順奎身上。
趙順奎喉嚨發緊,僵硬地搖了搖頭。
楊英明憤恨地吐了口氣:「但這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為什麼要牽扯到孩子?」
「這時候就別藏著掖著了。」耿耕有些不滿。
楊英明擡起頭,又直勾勾地看著趙順奎。
於是耿耕再次把目光投到趙順奎臉上,問道:「趙順奎,你知道?」
「他……」趙順奎勉強點了點頭,「他的事我基本都知道,英明,你說的到底t是哪件事?」
「趙春芳。」楊英明說道。
聽到這個名字,趙順奎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一拍大腿,趕緊說道:「是這麼回事。前幾年傳言村裡要拆遷,大家就都蓋了違建,結果被他姐夫舉報了。」
「違建侵佔農業用地,就是不對嘛。」楊英明皺眉道。
趙順奎繼續說道:「上面派人來查,就把違建全拆了,還把當時的村主任趙春芳給免了。可是那些房子都是花了好多錢蓋的,農民掙點錢本來就不容易,你說大家能幹嗎?他姐夫一家就在村裡住不下了,就搬走了。」
「為什麼要舉報?」耿耕問道。
「因為那次蓋違建,村裡沒批英明家,他家沒蓋成。」趙順奎回答道。
「為什麼沒批?」
「因為村裡人眼紅英明發展得好,賺錢多,所以擠兌他姐一家。」趙順奎看了一眼楊英明,「這也怪他姐夫,每次喝點酒就吹吹呼呼,遭人眼紅了。」
耿耕看向楊英明,楊英明無奈地點了點頭。
「你在工作上和社會上有沒有得罪什麼人?」耿耕繼續問道。
「工作方面肯定有。我作為專家參加了很多項目評審,有的項目不合規,我肯定要提出來,當然會影響別人的利益。有些公司背景也很複雜。」
「你把有可能得罪的人都寫下來。」耿耕拿出紙筆,「越詳細越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開門聲。幾人往門口看去,一個打扮得體入時的中年女性走進玄關。
「紅蕾。」楊英明顫抖著叫道。
馬紅蕾先是露出職業的微笑,但很快察覺到不對,臉色慢慢變得凝重。
「出什麼事了?」她目光如電,掃著幾個人。
「你女兒楊文竹,被綁架了。」耿耕說道。
馬紅蕾看著耿耕,似乎沒聽懂。
「紅蕾,文竹,被綁架了。」楊英明說道。
馬紅蕾依舊面無表情,但呼吸越來越急促,忽然兩眼一翻,癱倒在地。
趙順奎在楊英明的姐姐楊英蘭趕到後,立刻逃了出來。他開著小貨車在路上狂飆了十分鐘,停在路邊,跑下車嘔吐。
他毀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毀掉了他的家庭。但是他不能自首,自首就全都完了。他綁架了三個孩子,有一個已經死了。他不懂法,但也知道這是重罪。
他自己倒無所謂,但是小滿怎麼辦?一想到小滿,痙攣的腸胃疼得麻木了。他爬上車,一路老老實實開回家。
陳曉蓮衝過來,問他怎麼樣。他不答話,衝下地窖,邁過堆積的雜物,走到最裡面,看到兩個被綁的結結實實的女孩,她們的嘴也被封住了。
「讓你們受罪了。」趙順奎看著楊文竹那雙像羔羊一般的眼睛。
黎露昏迷著,他摸摸她的額頭,發燒了。
昨天夜裡黎露掉進樹坑腿骨折了,陳曉蓮幫她固定了夾板,但在地窖里關了一天還是發燒了。
陳曉蓮說心理恐懼導致她發燒,最好能擡上去。但他們不敢。趙順奎判斷警察很快就會到村子裡來搜查。
「那個警察已經在懷疑我了。」趙順奎說道,「問了我好多問題。」
「結果呢?」
「暫時對付過去了。但是我和警察說了賈志剛得罪村裡人的事兒,警察應該很快就會過來搜查。」
「那怎麼辦?」陳曉蓮驚恐地問道。
「早晚都得來。」趙順奎咬了咬牙,「都走到這步了,只能走到底了。」
他把兩個女孩拽到旁邊,雙手在牆上摸索著,終於摸到了一塊磚。他用刮膩子的小鐵鏟把這塊磚撬出來,裡面竟然是一個黑洞。
「真要這樣嗎?」陳曉蓮顫抖著問道。
「你覺得還能把她們放到哪裡?」趙順奎說道,「我回村的時候,看到幾個陌生人,應該就是便衣。」
「啊——」
「咱們出不去了。」趙順奎咽了口唾沫,「想想小滿。」
「好!」陳曉蓮立刻回過神,伸出手去扒另一塊磚。
「等一下,你聽是什麼動靜?」趙順奎拽住陳曉蓮的手。
陳曉蓮在昏暗中沉默了一會兒,問道:「是什麼?」
「好像是警車!」趙順奎說道,「你上去看看。」
陳曉蓮往上爬,兩次都沒踩穩。趙順奎扶住她,捏了捏她的胳膊。
「穩當點,想想孩子。」
楊趙營村是個規模不大的自然村,一百來戶人,東西向一條主道,連結兩邊的大路,南北各有幾條小路,通往農地和臨近村莊。
一隊警車開進村莊,立刻成了了不得的大事,人們紛紛探出頭觀望。膽子大的人甚至圍過來看熱鬧。村主任急忙在廣播里喊,讓所有人都回家。
耿耕來到楊英明家的老宅,高牆大院,氣派的朱漆大門,和這個蕭條的村莊格格不入。如此露富,又得罪了村裡大多數人,很難說不是村裡人謀財害命,或者泄憤報復。
東邊的院子亮著燈,耿耕記得趙順奎說過那是他家的老宅。那麼迎出來的女人應該就是他老婆。耿耕跟著女人走進院子,這裡才真有「老」的樣子,土牆、土地、土房子,看上去至少有小半個世紀了。
兩家共用一堵山牆,面積也差不多大,只是楊英明家改成了前後套院,趙順奎家的正房在院子中間。趙順奎家正房後面有一棵高大的楓樹。再仔細一看,這棵樹是種在楊英明家的,只是樹蔭從牆頭跨了過來。
一片藤曼從趙順奎家這邊爬上了牆頭,又爬到了樹上,一圈一圈纏繞著,開出了漂亮的花。
趙順奎家後院的菜地早已廢棄,荒草蔓延,依稀能分辨出豬圈和馬槽的殘跡。
耿耕走進低矮破舊的正房,中間是灶台和廚房,左右兩間屋。陳曉蓮輕輕打開西屋的門,裡面黑漆漆的,床上有個人影。
耿耕輕輕走過去,看到了滿臉纏著繃帶的趙小滿。正值酷夏,房間里溫度非常高,但趙小滿還是蓋著一層白色的被子。
耿耕退了出來,來到東屋。房間里堆滿了紙箱,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
「這些是小滿用的繃帶、敷料,還有床單蓋被。」陳曉蓮低聲說道,「她的傷口還沒完全好,得用這種無菌的床品,一天換一套。」
「這種天氣,孩子不遭罪嗎?」耿耕擦了把汗。
「天熱比天冷還好點。」陳曉蓮細聲細語地說道,「好在到了冬天,孩子就能緩過點來了。」
「孩子挺堅強。」耿耕安慰道。
「也要死要活的。我們就和她說,她要是不活了,我們也不活了。」陳曉蓮喃喃傾訴著,「孩子聽了這話,倒是不說了。」
「你們要孩子也夠晚的。」耿耕問道,「就這一個?」
「小滿上面還有兩個哥哥,生下來都沒站住。小滿好不容易養這麼大,卻遇到了這種事情。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孽?老天爺可以找我們,要殺要剮都行,為什麼要降罪到孩子身上……」
耿耕聽得有些出神,忽然想起來沒看到趙順奎。
「老趙呢?他還沒到家嗎?」
「哦,他在……」
「嘭!」
灶台北邊的小廚房傳來聲音,耿耕走過去,看到趙順奎從地窖里爬出來。
借著燈光,耿耕看到趙順奎滿手滿臉都是灰,他把扣板蓋上,又發出了一聲響動。
「小點聲,孩子一會兒又醒了。」陳曉蓮快步走過去,「警察同志來了。」
「耿警官,您來了,屋裡坐。」趙順奎立刻迎上來,「喝點水。」
夫妻倆堵住了廚房的入口,把耿耕擋在外面。
「這是啥啊?」耿耕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個扣板上,「地窖?」
「對。耿警官城裡人,沒見過這東西吧。」陳曉蓮笑著說。
「還真沒見過,下面啥樣啊?」耿耕接著問。
「就一個地窖。」陳曉蓮回答道,「啥也沒有。」
「哦,那和我小時候看的地道戰一樣嗎?」耿耕的注意力全在地窖上,似乎忘了自己把趙順奎夫婦堵在狹小的廚房裡。
「耿警官想看看,就下去看看唄。」趙順奎笑著說。
「看啥啊,下面那麼臟。台階還陡,再把人摔著。」陳曉蓮急忙說道,「警察同志到屋裡坐。」
耿耕注意到桌案上的一捆粗繩,繩子是卷好的,一頭的旁邊還放了一條小繩,這條小繩應該是用來捆粗繩的。
他們用這捆繩子幹什麼了?耿耕再看繩子,兩頭系了兩個圈。他擡起頭,廚房上方就是房梁,房樑上掛了個轆轤。
他們用繩子把什麼東西吊進地窖了?
難道真的是他們?耿耕來不及想他們是怎麼做到分身的,現在他的大腦里只有一個想法,楊文竹不會就在這個地窖里吧?
為了給燒傷毀容的女兒湊手術費,不得不把矛頭對準了最好的朋友,綁架了朋友的女兒,也是女兒最好的朋友。
因為他們走投無路。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獅子大開口,只要了手術費的缺口部分。
可是,因為那個男生的死亡,他們沒有了回頭路,不得不繼續綁架另t外兩個女孩。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樣,那麼一切就要結束了。
「我能下去看看嗎?」耿耕聽自己說道,「我還從來沒有下過地窖呢。」
「真的沒啥可看的。」陳曉蓮勸道。
「哎呀!耿警官想下去看看,你就讓人看看唄。」趙順奎用力把老婆扒拉到一邊,「又不費什麼事。」
「不是……」陳曉蓮急道,「上來下去一身土,台階還陡,我是怕人家爬不好再摔著。」
趙順奎狠狠拽了一把老婆的衣角:「該讓人讓人看!別耽誤人工作。」
「工作?」陳曉蓮忽然停住了。她看向耿耕,輕聲問道:「您……您是懷疑我們?」
「我們都得看看。」耿耕回答道。
「她叫我嬸兒,我從小看著她長大,我們……我們怎麼可能綁架她?」
趙順奎又去扒拉陳曉蓮,被她甩手打開。她呆住片刻,忽然哦了一聲:「您是覺得我們拿不起錢給女兒治病?所以會幹這種事?」
「你少說兩句。」趙順奎攔著陳曉蓮,「你讓人下去看看。看完了人家不就不懷疑了嗎!再說這不是為了找文竹嗎!又不光看咱一家。」
「您看吧。但是我們再窮,也不會幹這種事。」陳曉蓮捂著嘴走出廚房。
「讓您見笑了!」趙順奎眼裡閃著淚光,「我老婆這麼大歲數,頭一次讓人這麼說。有點過激了。」
他一邊說一邊掀開扣板,黑洞洞的一個大窟窿。趙順奎打開燈,微弱的燈光照亮了下面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