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混亂(1)
楊文竹一直沒有出現。
其實當零點報時響起的時候,楊英明就已經絕望了,只是那時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而已。
一開始還在想像著女兒朝著自己跑過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腦海中的景象變成了目睹女兒的屍體被警察擡走。每到這時,他都必須強迫自己幻想女兒打電話過來,告訴他這是個惡作劇。
「沒事,寶貝,沒事。」他的嘴裡時不時冒出一聲低語,接著又沉入安靜。
凌晨四點,手機響起的時候,他驚得從座位上跳起來,立刻接通了這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你是楊英明嗎?」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對!」他迫不及待地回答道。
「我這邊刑警隊,你在什麼位置。」
楊英明眼前一片漆黑,大腦停止了思考。在沉淪的這個瞬間,他甚至幻想著能永遠呆在這裡,可以什麼都不想,什麼都用不面對。
警車的車燈喚醒了困在虛無狀態里的楊英明,他看到一個中等個頭、穿著藏藍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過來。
「我叫耿耕,咱倆通過話。」男人拿出警官證,「你在這兒多久了?」
楊英明沒有看警官證,直直地盯著耿耕的臉,這是張帶著壞消息的臉。
「你找到我女兒了?」楊英明顫抖著問道。
「還沒有。」耿耕敲了敲車門,「還能開嗎?下來吧。坐我的車。」
楊英明木然地下車,耿耕讓李為把他帶進警車,然後鑽進車裡拿他的手機。手機旁邊的煙灰缸里插滿了煙頭,地上扔著三個空煙盒。
完蛋。耿耕心裡罵道,直覺告訴他,這個案子小不了。
二十分鐘後,警車開到了隊部,耿耕也做完了初次詢問。雖然楊英明已經徹底混亂了,但他手機里的視頻一目了然。
「耿警官,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楊英明顫抖著問道。
耿耕嘆了口氣,說道:「昨天夜裡,和你女兒一起去楊趙營村探望同學的那個男生,林皓,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被車撞了。但是我們初步判斷,」耿耕看了看寫滿筆記的記錄本,「他之前也被綁架了。」
天亮了,楊英明再也無法掩藏,無聲地哭了起來。
回到辦公室,耿耕第一件事是給前妻和班主任各發了一條信息,告知今天無法參加兒子的夏令營活動了。工作之前先把個人的事處理好,這是他在那段十年的失敗婚姻里學到的教訓。
接著他來到會議室,專案組的牌子已經掛上,盧隊和其他組的警長也早已等候多時了。未來一段時間內,他們將會集體行動。
案情分析會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通報案情,這樣所有人就會迅速掌握耿耕調查到的全部信息,相當於同時複製了若干個耿耕。
這些耿耕們會同時去處理不同任務,走各自的渠道搜集線索,從而極大提高時間效率。在這種案件中,最寶貴的就是時間。
耿耕用了十五分鐘做完案情通報,沒人發問,連沙沙的寫字聲都聽得清楚,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大事不好的表情。
盧隊當即分派任務:兩組人去排查附近的城中村,跟進流動人口作案的方向;一組人盯著案發現場,跟進取證和組織大規模搜山;最重要的任務當然還是交給了耿耕和李為,排查楊英明的社會關係,跟進熟人作案的方向。
「一個十七八的大小夥子和一個大姑娘,什麼人能把他們綁了呢?」盧隊看向耿耕,「要的贖金也不多。我要是綁匪,我還不夠費勁呢。」
「如果是隨機目標,綁匪應該也會給林皓家長打電話。」耿耕說道,「現場發現了大量現鈔,我認為就是贖金。所以綁匪至少有兩個人,一個看守人質,另一個去拿贖金,然後t帶著贖金去找同夥。他們還很熟悉北山口附近的環境。」
「怎麼講?」
「北山口沒有監控。」耿耕說道,「綁匪要麼對這條路非常熟悉,要麼就住在附近。囚禁人質的地方是半山腰的一個小木屋,隸屬山林管理處,是冬季巡山的落腳點。一般人不可能知道這個地方。」
「還有嗎?」
「木屋附近的土路上發現了車轍,應該是五菱或者昌河的微型麵包車。」
盧隊看向分配跟進案發現場的組長,說道:「你去跟進山林管理處,看看他們有沒有這種車,如果沒有,考慮是綁匪的交通工具。」
「那個,領導。」李為忽然慌張地舉手說道,「有個新情況。受害者可能不只兩個,還有一個女孩。」
趙順奎走進隊部,一眼就看到萎縮在牆邊的楊英明。他立刻衝過去,粗糙的大手按住楊英明的肩膀,坐到他身邊。
「怎麼回事?」趙順奎慌張地問道,「文竹怎麼了?」
「文竹被綁架了。」楊英明捂住臉。
「啊!什麼時候的事?」趙順奎儘可能做出震驚但不誇張的表情。
楊英明捂著臉搖頭,沒有說話,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這傢伙從小就是個膽小鬼,遇到這種事肯定會瘋掉的。趙順奎咬住牙,把胳膊搭在他肩上。
耿耕站在二樓,一直盯著兩人,尤其是趙順奎。昨天楊文竹和林皓,還有那個叫黎露的女同學,案發前曾一起去了趙順奎家。而且楊英明妻子出差,聯繫的第一個人就是趙順奎。
看這個架勢,未來一段時間,趙順奎肯定會一直陪在楊英明身邊。那正好就從他開始吧。想到這裡,耿耕揪住路過的李為,讓他下去把趙順奎叫到辦公室。
耿耕親自給趙順奎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
「聽說昨天孩子們去你家了。」耿耕隨口問道,「幾點的事?」
趙順奎雖然早有準備,但是真正面對警察的盤問時,還是不由自主的慌張起來。
「孩子們……孩子們是一點到的,呆了一個小時吧,兩點左右走的。怎麼了這是?我怎麼聽英明說,孩子被綁架了?」
耿耕盯著趙順奎焦急的臉,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呢?他們都挺大了。」趙順奎眼睛發直,嘀嘀咕咕,「那小夥子得一米八幾,光天化日的,怎麼可能呢?」
「我們也很奇怪。」耿耕快速掃描趙順奎的外表,灰色襯衫、西裝短褲、黑襪子和黑皮鞋,頭髮整齊,皮膚黝黑,這是個收入不高、四處奔波的中年男人。
「昨天晚上你在幹什麼?」
「我?」趙順奎睜大眼睛,看到耿耕點頭,於是立刻回答道,「我昨天晚上去搬傢具了。」
「去哪兒?」
「我……我家,牛坊鄉的幸福家園。」
耿耕點了點頭,幸福家園在他們轄區,是個建成十幾年的住宅小區,當年都是附近居民買房上樓,經過十幾年的經濟大發展時期,現在有一半居民是從事高新科技行業的「新市民」。
「你女兒人緣挺好,那麼多好朋友。」
趙順奎尷尬地笑了一下,接著嘆了口氣,說道:「也不是。」
「哦?」
「我女兒出事了。」趙順奎伸手在臉上比划了一圈,「燒傷了。文竹帶著同學們過來看看她。」
「我記得五月份,新聞說有個女學生,被電瓶車……」
「對,我女兒。」趙順奎接過他的話。
「那你們為什麼住楊趙營?不住這邊?好歹離醫院近點。」
趙順奎沉默片刻,說道:「為了給孩子治病,房子賣了。」
「賣了?治療這麼貴嗎?」
「全身的整形手術。貴。」
耿耕點了點頭,接著又冒出一個問題:「房子賣了夠不夠?」
趙順奎搖了搖頭,艱難地說道:「還差幾十萬。」
「幾十萬?」耿耕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他咽了口口水,問道:「那怎麼辦?總不能不治了吧。」
「治到哪兒算到哪兒吧。」
「親戚朋友借點呢?」耿耕繼續在外圍徘徊,「這種事,都會伸手吧。」
趙順奎緩緩點了點頭:「都借了一圈了。連英明都給我拿了十萬呢。」
「這朋友,真夠意思。」耿耕忽然問道:「你昨晚幾點到的幸福家園?」
趙順奎略微停頓了一下,回答道:「我搬了一趟才聽到新聞聯播,大概六點半吧。」
「幾點出來的?」
「搬了三個小時,九點半吧。」
「就你一個人搬啊?」
「對。老街坊有在家的,就幫著伸把手。要不然五個小時都搬不完。」
「真是!」耿耕點了點頭,「那你老婆沒過來幫你?」
「孩子離不開人,她得在家照顧孩子。」
「哦,對。孩子。」耿耕繼續問道,「那你沒有個兄弟姐妹什麼的?」
「我就有個弟弟,建築工,年初去非洲了。我老婆家更指不上,她媽去年剛走,兄妹就為房子打起來了,現在還在法院等開庭呢。」說到家務事,趙順奎也抱怨起來,「都指望不上。」
耿耕的大腦飛速運轉著。楊英明提供了一個細節:他交完贖金後上了山,綁匪給他發來新的位置後,他本來要過去,忽然想看看贖金有沒有被拿走。結果返回來一看,果然是拿走了。
他記得時間是晚上八點半。
所以,假定趙順奎是嫌疑人,按照他的說法,他絕對沒時間去拿贖金。就算他老婆沒有在家照顧孩子,自己去拿贖金,那麼誰看守人質?還是用什麼方法把人質控制住了?比如麻醉。
可是,老公上上下下搬家,老婆來來回回綁架,這說得過去嗎?
耿耕和李為跟著楊英明的車回到他家,一個高層大平層戶型的高檔社區。
雖然按照經驗,綁匪不太可能再和楊英明聯繫,但他們還是過來安裝了一套跟蹤監聽設備。
趙順奎一直陪著楊英明,中午的時候,正在沙發上坐著的楊英明忽然一頭栽倒,把眾人嚇得夠嗆。所幸只是太疲勞了,於是趙順奎扶著他回卧室休息。
另一組同事傳來消息,趙順奎昨天晚上的確在幸福家園搬家,時間和他說得基本吻合。尤其是七點半到八點半,至少兩個鄰居作證幫他開門幫手。
就在這時,卧室里傳來一陣喊叫。
「英明!你振作點!誰也不想出這種事兒,但是已經這樣了,就只能往前看。紅蕾不在家,你得把事兒扛起來。我知道你的心情,小滿剛出事的時候我也和你一樣。但是哭天抹淚沒用,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養好精神振作起來,咱們再一起想辦法!」
楊英明抱著給楊文竹新買的書包,哭得不成人形。
「我……我昨天……打了她……我是混蛋!」他的鼻子嗆了眼淚,激烈地咳嗽起來。
趙順奎後背頂著門,雙手緊緊攥在一起,臉上的肌肉綳成一塊鐵板。
「打了就打了,孩子回來,你認個錯就得了,父女哪有仇?」
「她讓人綁架了!」楊英明哀號。
「綁了又不是沒了!」趙順奎急道,「凡事往好了想才有好結果,孩子都沒放棄呢,你倒先放棄了,這說得過去嗎?你有想這些事的時間,不如想想你得罪過什麼人?有沒有什麼仇家?誰知道你有錢?」
楊英明果然安靜了下來,低下頭,輕輕摸著書包,像抱著孩子一樣。過了一會兒,他悶悶地問道:「老趙,文竹到底在哪兒啊?」
趙順奎的身體被烘烤著,他再也忍不住,眼淚蒸騰出來,順著充滿溝壑的臉頰流下,又癢又有點刺痛。他咬緊牙關,不讓悲鳴從嗓子里衝出來。
忽然想起女兒那張可怕的臉,他全身立刻冷了下來。我去自首很簡單,但是誰來照顧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