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混亂(6)
第八天了,馬紅蕾還是把自己鎖在卧室里。她每天會在楊英明不在家的時候出來,吃點陳曉蓮做的飯菜,然後就回房。楊英明和t趙順奎也是通過飯盒裡的剩菜判斷馬紅蕾的狀態。
楊英明告訴趙順奎,八天了,他都沒有見過馬紅蕾一面。他們唯一的通話還是第三天早上馬紅蕾告訴他,她會在他出門後出房間吃東西。
他們正準備出門,門口傳來了一連串急促的門鈴聲。
楊英明打開門,外面站著兩個陌生的中年人,他們和楊英明的共同之處就是憔悴。但此刻,兩人悲傷的臉上寫滿了憤怒。
「你是老楊吧,我是黎露的媽媽。」女人開門見山,「這是黎露爸爸。」
楊英明立刻把兩人讓進來,介紹了趙順奎是趙小滿爸爸。
「老楊,這麼大事,你怎麼也不來找我們?」黎媽媽抱怨道。
黎爸爸阻止了妻子,說道:「是不是警察不讓你和我們聯繫?」
「對!」楊英明好像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警察也是和我們這麼說的。」黎爸爸看了看妻子。
「警察不讓你聯繫你就不聯繫啊?那是在隔離咱們。」黎媽媽急道,「你知不知道現在出大事了!」
「怎麼了?」楊英明瞬間全身綳起來。
黎爸爸吸了口氣,說道:「警察準備放棄調查了。」
楊英明噌的一下站起身:「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叫準備!早就開始撤了!」黎媽媽急吼吼地糾正道,「一共就調查了三五天吧,然後就開始一點點把人撤走了,現在就剩兩個人了。這倆人還是他們派在這兒對付咱們的!」
「你說耿警官嗎?」趙順奎在一旁問道。
「還能是誰!」黎媽媽語無倫次地說道,「要不是我家有個親戚在他們那兒當輔警,偷偷告訴我們,他們把人都撤了。要不是人家實在看不下去了,我們還蒙在鼓裡呢。然後我們今天一早就去找他了,看他說話拌蒜那樣,我就知道這事兒肯定是真的。然後我們就去學校找老師,好說歹說才要到你家的地址!」
「這還得了!」楊英明氣得渾身哆嗦,「人還沒找到呢,他們就放棄了?」
「老楊,我們現在就去刑警隊,你去不去!」黎媽媽高聲問道。
「去!」楊英明喊道。
「哐!」
卧室門推開了,馬紅蕾站在門口。
楊英明和趙順奎同時啊了一聲。原來,馬紅蕾一頭黑頭髮,已經全都變成花白的了。
趙順奎在刑警隊門口見到了那個死了的男孩的父母,一個清瘦的高個男人和一個溫婉的女人。即便是這樣的時刻,女人仍然細聲細語地和他們說話。
輔警和保安先衝出來堵住大門。這個舉動徹底激怒了三個家庭,男人們上前和輔警理論,越吵越激烈,眼看就要動手,盧隊和耿耕從裡面跑出來了。
盧隊讓輔警立刻讓開,並請他們進去,到辦公室聊。這時黎媽媽看到周圍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還有很多人拍攝,反而不想進去了。
「你們不讓我們進,那就在門口說!」黎媽媽也拿出手機對著盧隊的臉開始錄像,「你是領導吧,我問你,我們孩子的案子為什麼不查了?」
「誰說不查了?」盧隊看向身後的耿耕,「你說的嗎?」
「沒有!」耿耕否認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幹了這種事兒,還怕我們知道嗎?」
盧隊把耿耕叫到身邊,對黎媽媽說道:「這位就是負責這個案子警長,你怎麼說不查了呢?」
「好!」黎媽媽大聲質問,「你派了多少人查?」
「咱們進去說,好不好。」
「就在這兒說!我們也不鬧,領導,您就回答我這個問題,您到底派了多少人查我們孩子的案子!如果您不能說,誰能說,您把他請過來,我們不鬧,我們就想知道真相。」
「我們查,肯定查,這個你們放一百個心。」盧隊繼續安撫道。
「你派幾個人?兩個人,還是二十個人,還是兩百個人?」黎媽媽喊道,「都是查,但是效果能一樣嗎?我就問你,如果你們局長閨女被綁架了,你們也安排倆人對付嗎?」
一番話說得所有人無言以對,更重要的是,火星距離炸藥包就差一公分了,一句話回答不好,就會引爆這些家長的憤怒。
「我四十多歲了,就這一個孩子!我求求您了!」黎媽媽忽然往地上一跪,砰砰砰磕起了響頭。
黎爸爸和趙順奎立刻衝上去扶她,可是為時已晚,把她扳過來才發現,她已經磕得滿臉鮮血。
「快叫救護車!」盧隊喊道。一個輔警立刻衝進了傳達室。
盧隊和耿耕上來扶黎媽媽,卻被黎爸爸拚命反抗。他抱著攤在懷裡的妻子大吼大叫,陷入瘋狂。
趙順奎上來幫忙攙起黎媽媽,黎爸爸坐在地上,她躺在他懷裡。輔警抱來急救箱,但是又被黎爸爸喝退了。
楊英明站到黎爸爸身前,和趙順奎組成了一道屏障。騷亂漸漸平息,雙方又恢復了邊界。
黎媽媽幽幽轉醒,虛弱地說道:「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兒,我等我女兒回來。」
「對!你們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黎爸爸哭嚎道。
楊英明往前走了一步,對著耿耕質問道:「耿警官!你說,是不是只有你們兩個人查了!」
耿耕看了一眼盧隊,沒有回答。
「果然是這樣!」楊英明絕望地點點頭,「你們真的不管了,是吧。」
「不會不管,我們會繼續查下去。」耿耕低聲說道。
楊英明轉過頭,無助地看著馬紅蕾。馬紅蕾瞪著耿耕,但她一動不動,好像被施了定身咒。
「樓上什麼人?」忽然有人喊了起來。
眾人望過去,看到三樓天台上站著一個女人。
「老婆!」
一個人影衝破了輔警和保安組成的陣線,飛快地朝辦公樓跑去,他身後的輔警和保安一晃神,也立刻追了上去。
「快!快!快!」盧隊連喊了三個快,一拳打到還在發懵的輔警身上,「快過去接著!」
一時間,所有人都往院子里跑,就像潮水衝破了堤壩,吶喊著、激蕩著奔流向他們唯一的使命。
但還是晚了。
潮頭衝到辦公樓前的一瞬間,女人一躍而起,化成一道拋物線,重重地拍在水泥地上,甚至激起了一層極淡的煙塵。
前面的人腿一軟,摔倒在地上,後面的人絆到前面的人身上,也摔倒了。趙順奎不知道被自己誰絆了一下,也不知道又被誰推了一下,他盯著趴在水泥地上的女人,向前翻了出去。
一切聲音都消失了。趙順奎艱難地爬起來,看著趴在水泥地上的女人。
林啟峰快要衝到她跟前的時候,終於被輔警攔住了。他們架著他往回走,他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吧,強擰著身體,想要回去找自己的妻子。
楊英明和黎爸爸衝過去,推搡輔警,接著更多的輔警和保安衝過去,把他們拽開。在這片空曠的地方,人們擠成了一個小團,撕扯著,旋轉著,而那個女人孤零零地趴在旁邊,一動不動。
趙順奎換上唯一一件白襯衫,陳曉蓮還讓他打領帶,但他拒絕了。
今天早上是林皓的追悼會,他代表趙小滿參加。白信封里裝著的三千塊錢代表著他們對林皓和他母親的哀悼,他們沒有身份參加林皓母親的追悼會,所以只能這次一併送過去。
約他一起出席的是黎爸爸,自從那天他們加了微信,黎爸爸經常會和他聊一些關於案子的事情。因為他和楊英明的關係,因為他們被綁架前去過他家,所以他成了和這個事情有一點關係的人,也就成了黎爸爸的傾訴對象。
每次聊得多了,黎爸爸總會補上一句不好意思,又補上一句別人也不想聽我說這些事。這時候他就會回復:千萬不要這麼想,咱們都是父親。
因為他每次回復都很及時很走心,讓黎爸爸認為他願意聽自己說這些,這也給了自己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但是黎爸爸昨天告誡他,不要讓楊英明夫婦參加林皓的追悼會。因為楊英明收到勒索電話後沒有報警,間接害死林皓,以及林啟峰認定綁架就是沖著楊英明來的,所以,在沒有一個具體的人可以恨的時候,楊英明就成了最可恨的人。
黎爸爸贊同林啟峰的想法,如果有一天,不幸真的降臨到他家,他也會恨楊英明。
可是楊英明還是知道了追悼會的安排,他請趙順奎陪自己一起去。趙順奎糾結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他另外兩個父親的態度。但楊英明還是決定要去。
告別大廳擺滿了花圈,所有同學都在家長的陪同下趕來了。這也許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面對死亡,恐懼俘獲了這些稚嫩的臉龐。
耿耕也來了,他站在楊英明和趙順奎旁邊。自從林皓母親跳樓,他們已經不聯繫了。但此時此地,這兩個最不受歡迎的人只能站在一起。
「你應該去查案子。」楊英明生硬地說道。
耿耕把頭轉到一邊去,不理會楊英明的挑釁t。
「這麼長時間,我從來沒催過你。」楊英明繼續說道,「結果呢,你們好像真就不查了。你是不是在等著我們放棄呢?」
「我會繼續查。」耿耕把目光轉向趙順奎。
「你會繼續參加追悼會吧!」楊英明發出了低吼。
耿耕看向楊英明,說道:「這麼長時間,我也從來沒和你說過,如果你當時報警了,你女兒極有可能得救,這個男孩和他媽媽也不會死,我也不必去參加兩場追悼會。」
「你說什麼!」楊英明瞪起血紅的眼睛。
趙順奎急忙攔住楊英明,正要說話,前面一陣騷動,人們圍攏過去。林啟峰獨自從家屬休息室里走出來,站在家屬的位置,直直地盯著靈柩。
不久以後,他作為家裡的最後一個人,還要站在這裡,送別妻子。
他忽然想起來什麼,轉身回到休息室,很快又拿著一個布包走出來,直奔林皓的遺像前面,把布包放在檯子上,打開平鋪,裡面是一排手術刀。接著他又從兜里掏出一張摺疊得皺巴巴的卡片,放到檯子上,那是醫科大的錄取通知書。
儀式開始,司儀指揮人們瞻仰遺容,向家屬致哀。但是林啟峰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從人們身上穿過去,落在兒子身上。
楊英明跟著隊伍往前走,忽然林啟峰擡了下頭,看到了他。那一刻,林啟峰的眼睛活了,死死盯住了楊英明。
他忽然大吼一聲,身體像解脫了咒語一樣彈開,一眨眼奔到檯子前,抽出一把手術刀,撲向楊英明。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楊英明在內。
林啟峰又吼了一聲,刀鋒閃著光亮刺向楊英明。就在這時,趙順奎把楊英明推到了旁邊,迎著刀光頂上去。
林啟峰和趙順奎撞到了一起,刀光消失了。
一滴血砸在地板上,引起了第一聲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