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無憂書城 > 懸疑推理小說 > 原地逃離 > 第十一章 焦灼 5

原地逃離

第十一章 焦灼 5

第11章焦灼(5)

耿耕爬上林啟峰家的二層,這上面只有一張桌案,案上供著兩個牌位。沒有香火,也沒有貢品,牌位前面只有一條攤開的布袋,布袋裡插著一排手術刀。

耿耕嘆了口氣,向牌位鞠了一躬,返回一層。

「聽說你要升職了?」林啟峰雙手抱在胸前,挑釁似的問道。

「你呢?認同馬紅蕾的說法嗎?」耿耕反問道。

「認同。雖然我覺得就算不讓你升職也改變不了什麼。」

耿耕摘下楊英明和韓秀的照片,遞到林啟峰面前。

「長話短說,這個女孩死了,昨天晚上。」耿耕盯著林啟峰的臉:「你看到什麼了嗎?」

林啟峰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這個女孩死了。」耿耕指著照片上的韓秀,「你說點什麼。」

「你想讓我說什麼?楊英明乾的?」林啟峰反問道。

耿耕知道聊不下去了,只好換了個話題:「你在這兒住幾年了?」

「五年。」

「就因為要跟蹤楊英明?」

林啟峰點了點頭。

耿耕還想說什麼,但是說不出來。他只好看向窗外,太陽轉到西邊了,刺眼的陽光打在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再灼射到他的臉上。

一天兩次。

「如果你能……」

「我有你的電話。」林啟峰接過話頭,「想起什麼,聯繫你。」

耿耕直接來到彭韜住的快捷酒店,他特意叮囑同事安頓好彭韜,就算睡不著也要躺在床上,這樣至少不會突然死掉。

他和李為進屋的時候,彭韜的臉上還瀰漫著黑氣,而且看起來比早上又瘦了一圈,但那雙豬血色的眼睛已經好點了。

痛苦永遠不會消失,它只會慢慢變得「不耽誤工作」。因為人總要工作,即使你不工作,你對面的人也在工作。

「好點了嗎?」耿耕問出連自己都討厭的話,怎麼可能好呢?我只是用這種虛偽的關心做開場白罷了。

「剛才眯了一會兒。」彭韜回答道,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準備好了配合耿耕的工作。

「今天早上你和我們說了一些情況。」

彭韜立刻用力點頭,好像要把那雙紅眼睛甩出來一樣。

「不用激動。」耿耕扶住彭韜的肩膀,「深呼吸,我們需要更多的細節。」

彭韜立刻靠在椅背上呼吸了兩次,眼睛漫無目的地亂轉,就像一個馬上要打最後一個回合的拳手。

「抽煙嗎?」

「煙?好。」

李為遞上香煙,彭韜點燃抽了一口,立刻咳嗽了起來。

他每抽一口就咳嗽幾下,抽了半根,身體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我上大學抽,秀秀讓我戒了……」他捂住臉,又哭了起來。

人在哭的時候是可以回答問題的,而且效果往往比平時還好。這是從無數受害者身上總結出的「工作經驗」,這條經驗就像「工作經驗」本身一樣,專業而無聊。

即便如此,耿耕還是決定抓住機會。

「你知道韓秀找楊英明索賠的事情。」耿耕用陳述句作為開場。

彭韜一邊哭一邊點頭。

「楊英明造謠他們是男女關係。」不等彭韜回應,耿耕繼續說道,「可是韓秀沒有考慮過向上面如實反映情況嗎?現在的大環境,沒有哪個領導敢為這種事包庇楊英明。就算有,那就乾脆鬧大了,哪怕上網舉報也是個選擇。」

「而且我看到你們的聊天記錄,你是知道她打算『私了』的。」耿耕決定一鼓作氣,「你沒有勸過她向上面申訴,如實反映情況?」

彭韜停止了哭泣,空洞的眼睛裡慢慢凝聚出一個亮點,那是憤怒的反應。

「這和你們調查有關係嗎?」他緩緩地質問道。

「有!」耿耕盯著彭韜的臉,「這事關她被害的原因。」

亮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因果,困在了空寂黯淡的荒原上。

「因為她得留下。」彭韜的聲音也像是從遠處飄來的。

耿耕點了點頭,示意他往下說。

「因為就算撕破臉,也只會鬧得兩敗俱傷。楊英明倒了,她也留不下。別的單位更不會要她,你讓她怎麼辦?本碩學了八年,在這裡實習了快兩年。付出了這麼多,眼看就要轉正了,結果被永遠踢出行業?」

不知道真實性有多少,但看起來很殘酷。耿耕皺了皺眉,決定繼續問下去:「所以你支持她向楊英明要錢?」

「不是要錢。是她應該得的。你們根本不知道這個行業有多殘酷,想在裡面站住腳有多難。」彭濤聲音越說越大,「她那個領導,就用轉正吊著她,讓她給他干私活,一毛錢不給,一干就是一年多。你知道設計院基本工資很低,全靠項目提成嗎?實習期的工資更低,只有幾千。她累死累活給領導幹活兒,每個月還要自己倒貼錢生活。你說這是不是壓榨?」

「是。」耿耕表態。

「他們單位不愛留女生,都找各種理由給你打發走,最後留下的幾個尖子也是各種拖延轉正,就怕你結婚生孩子。我們去年就在老家辦了婚禮,但到現在不敢說,一問就是未婚,再問沒想過什麼時候結婚。就連懷孕也不敢說……」

說到這裡,彭韜忽然起身衝進衛生間,接著猛烈嘔吐起來,吐完之後,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作為一個父親,耿耕明白彭韜的痛苦。但是為了破案,就算再痛苦一百倍,他也要把話問完。不僅為了工作,也是為了這個沒見過孩子的年輕父親。

過了半小時,抽了三根煙的彭韜又恢復了平穩但木訥的表情。

「她給楊英明幹活,按說應該給項目提成,但楊英明每個月只給她三千塊錢的補貼。她還不能得罪楊英明,因為楊英明對她能不能留下來有決定權。所以楊英明才敢肆無忌憚地壓榨她,詆毀她的名譽。一個未婚女孩被說成小三,她以後在這個行業里怎麼立足?讓他賠償有錯嗎?」

「那些工作上、待t遇上的問題,都是韓秀和你說的?」

彭韜點了點頭。

「你早上和我說,楊英明挖單位牆角。這也是韓秀和你說的?」

「對。」

「她具體怎麼說的?」

「就是……」彭韜忽然住口,眼睛裡的那顆亮點又慢慢浮了出來。

耿耕一直盯著彭韜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又擊中了。他不能告訴彭韜,他們懷疑韓秀和兇手有過激烈的爭吵,韓秀上樓拿手機報警或者打給別人,兇手情急之下將她推下樓。

如果兇手是楊英明,那麼他們爭吵的焦點只可能與接私活有關。因為按照彭韜的描述,楊英明是掌控一切的一方,所以韓秀唯一的籌碼就是知道楊英明不僅接私活,還挖公司牆角。

可是楊英明完全沒提到過這件事。因此,韓秀把這件事告訴彭韜的細節就至關重要了,這代表韓秀的態度。

「就是什麼?」耿耕索性攤開,「那我換個問法,韓秀有沒有表示要用這個信息作為談判的籌碼?你不要有抵觸情緒,我們不是在談韓秀的人品,而是在談導致她被害的可能性。再說你不也支持她索賠嗎?那麼她用任何方式增加談判的成功率,也都是理所應當的。」

彭韜勉強點了點頭,說道:「是我問她楊英明不答應怎麼辦,因為我覺得這個人的人品很差,很可能不答應。如果他有人品就不會做那樣的事了。秀秀就說如果他不答應,就用這個……逼他答應。」

這招確實有用,楊英明答應了賠償五十萬,以換取韓秀的沉默。沒想到競爭對手將計就計,把韓秀開除了。

韓秀之所以同意配合楊英明,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要保住這份工作。所以當她知道自己被解聘,就有了第二天下午和楊英明頻繁的通話。

可是楊英明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他又不能讓韓秀把事情捅出去。在巨大的壓力下,意外往往就會變成必然的結果。

「就你所知,韓秀還有沒有和別人有矛盾?遠期的近期的都算。」

彭韜搖了搖頭,眼睛裡的亮點化成了眼淚,順著干硬的臉頰流下來。

耿耕回到隊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是特意在這個時間回來的,因為他不想面對同事們的關心和安慰,更不想碰到盧隊。

但他還是沒忍住看向公告欄,升職公示文件還在。

說不好這是個希望,還是那把什麼劍,以前總說要懸在犯罪分子頭上,現在輪到他了。

手機響了,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顯示:前妻。

「怎麼著?兒子說你又上頭條了?」前妻一上來就揶揄道。

「別提了。」耿耕躺在沙發上。

他們算是和平分手,這些年因為兒子一直保持聯繫。前妻是某著名醫院的護士長,和一個姓陸的專家重組了家庭。

前妻聽出他情緒不高,也懶得安慰他,於是直奔主題:「兒子高考完了,你這個親爹有沒有什麼表示?」

「不是說了嗎?學費我掏。」耿耕有氣無力地說道。

「掏多少?一學期?」

「上到哪兒掏到到哪兒!都攢著呢!」耿耕拍了拍肚子。

「那你好好攢吧,你兒子考上醫科大了。」

耿耕騰地一下坐直了身體:「出分了?」

「都指著你,黃花菜都涼了。」前妻說道,「等你下了熱搜,抽空跟你兒子吃頓飯。」

「那必須的。」耿耕摸著額頭,熱血翻騰,「謝謝陸教授。」

聽到耿耕這麼說,前妻也滿意地哼了一聲。她和陸教授在一起,有多少是為了自己,有多少是為了孩子,她也說不好。難得前夫還念著她的苦心。

「有你這話就得了。你那點錢留著自己用吧。」

「那絕對不行!這些年沒有你,孩子也不可能成才。我什麼也沒幫上,這個學費我必須得出。要不還是親爹嗎?」耿耕一口氣說道,「放心,我不是要攀你們的意思,也不是要拿錢向孩子買好兒,就是盡一份責任。」

「剛說兩句人話又不會說了!掛了吧,想著和孩子見一面。」前妻嫌棄地囑咐了一遍,就匆匆掛斷電話。

耿耕躺在沙發上,努力搜索著和兒子相處的回憶。大多是些模糊的情景,甚至記不清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唯一刻骨銘心的記憶在是八年前,兒子十歲生日。前妻問兒子的志向,兒子說長大後要當醫生,這樣就能治好爸爸的傷了。

那時他在一次任務中被碎玻璃劃傷了腿,縫了十幾針,看著挺嚇人,其實沒有傷筋動骨。倒是兒子的這句話讓他破防了。

他開始認真思考孩子的未來,要做什麼樣的人,幹什麼樣的工作,和什麼樣的女孩組成家庭。但他想像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後來他終於想明白了,他不能為兒子的未來提供任何幫助,唯一能給的只有一個不值錢的「英雄老爸」的虛名。

可是,就連這個虛名,現在也保不住了。在兒子的心目中,也許當年那個讓他驕傲的爸爸,已經變成了評論區里被所有人嘲笑的笨蛋。

他衝到辦公桌前,拽開第一個抽屜,拿出最上面那本卷宗,放到桌面上。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