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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逃離

第二十六章 變奏 1

第26章變奏(1)

自從五年前女兒被綁架,楊英明就經常夢到自己回到老宅,被藤曼纏繞在院中的大樹上。

藤曼吸走他的血液,滋養出美麗妖艷的鮮花。

雖然疼痛,但是當他身上開滿鮮花的時候,他也收穫了極大的滿足感,每一朵鮮花都是他的榮耀。

可是,他慢慢感覺到累了。

他的身體逐漸乾癟,他感到疼痛與虛弱。他想離開,於是伸出雙手去拽開藤曼,可是他越使勁,藤曼纏繞得越緊。他這才發現自己早已被吸光了力氣,根本無法逃脫。

他被藤曼絞得幾乎窒息,猛地睜開眼,才發現自己坐在車裡,胸口被安全帶勒得發痛。

他逃也似地衝下車,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他擡起頭,看到樓上的母親家已經亮起了燈。他本想在車裡歇會,琢磨琢磨上樓怎麼和母親開口,沒想到竟然睡了這麼久。

一定是他最近太累了。

楊英明一進門就聞到了濃郁的油煙味,客廳支好了大飯桌,上面擺了一桌子菜,中間還擺著一瓶好酒。

「洗手去,還有兩個菜一個湯。」頭戴浴帽的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紅光滿面地喊道。

楊英明往卧室一看,賈輝躺在床上玩手機,賈志剛在電腦前玩鬥地主。姐姐從廚房裡跑出來給楊英明倒了一杯茶,又四處找遙控器開電視。

「不看了。」楊英明擺了擺手,姐姐又跑回到廚房。

楊英明癱在沙發上,叫了一聲媽。

母親又從廚房探出頭:「餓了你就先吃,還有倆菜,馬上就好。」

「媽,我有話……」

楊英明還沒說完,母親就關上了廚房門。

十分鐘後,姐姐端上紅燒肉和燉魚,母親端上酸辣湯,然後喊了一聲出來,賈志剛父子就乖乖從卧室出來了。

母親興緻很高,一把拽掉了浴帽,伸手去拿白酒。

「媽,不喝了。」楊英明說道。

「喝點。」

「不喝了。」

「喝點!這一大桌子菜!」母親立刻提高了調門。

「不喝了!」楊英明忽然吼了出來。

一瞬間,房間里安靜得掛鐘走時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們都坐下。」楊英明指了指飯桌,大聲說道,「我不吃飯,說完就走。」

四個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母親開口:「你哪兒惹了這一身邪火沒處撒,跑家裡撒來了!」

「我沒有邪火。」楊英明盯著酒瓶,「正好今天大家都在,咱們把話說清楚。姐,你說這房子抵押了,是吧。」

「是啊。」姐姐看了眼母親。

「抵押手續我看看。」

姐姐看向母親,母親拍了桌子:「你有事沒事!我累死累活做一桌子菜,你一進門就跟這兒嚎喪似的,你要幹什麼!」

「我就問我姐,房子有沒有抵押!」楊英明喊道,眼睛都要凸出來了。

「不是你跟這兒……」母親還要發火,被姐姐攔了下來。

「沒抵押。」姐姐交代了。

「那你們騙我,是吧?」楊英明說道。

「什麼叫騙!我把你養這麼大我是騙你!你姐為了你……」

「別說這個了!」楊英明打斷了母親的話,「我就問你們,跟我說房子抵押還不上貸款讓我拿錢,是不是騙人!」

「是。」姐姐按住母親,「英明,是我不對。」

「t有什麼不對!」母親站起來咆哮道,「我是誰?你是誰?她是誰?我是你媽她是你姐!你給我們拿點錢怎麼了?至於跟這兒吼我們嗎?是不是馬紅蕾讓你回來跟我們要錢,好離婚分家產!我就知道是她!咱家人干不出這事兒來!」

「跟她有什麼關係!」楊英明氣急了,「姐,你憑著心說,我對你,對賈輝怎麼樣?你這樣騙我,還拿不拿我當親人?」

「這事兒和你姐沒關係。」母親搶著說道,「這是我的主意,你有什麼邪火沖我來!我拿你的錢怎麼了?我拿著不也是給你攢著嗎?退一萬步說,就算我花了又能怎麼著?我還不能花了?我辛辛苦苦一輩子把你們養大了,你這點錢我還不能花了是嗎?還是說,打今天起你就不打算再管我了?」

「媽,我從來沒說過不管你。我是說,你們為什麼要編這個謊話騙我!」

「行啦!有完沒完了!就這點事兒,翻來覆去地說!就算我錯了行不行!」母親一拍桌子就要耍。

「英明,都是姐的錯,媽血壓高,你別刺激媽了!」姐姐哀求道。

「好。」楊英明決斷地點了點頭,「媽,姐,今天我有三件事要宣布。第一,從今往後我會按月給媽打撫養費。媽身體不舒服,我憑票報銷。但是我絕對不會再搭別的錢了。」

「你什麼意思?你要分家?」母親吼道。

「媽,我不是說氣話,我是認真的。」楊英明說道,「姐,你和姐夫的社保在我工作室里掛著,這個錢我會給你們交到退休。姐夫,我二十年前就給你們錢讓你們交社保,你偷著把錢花了,結果退不了休看不了病,弄得你們被動我也被動。我知道這錢對你們說是個負擔,你們不用管。但我也沒法和紅蕾說,我就得自己兜著,你們也體諒體諒我。」

楊英蘭一個勁兒點頭,賈志剛低垂著眼皮,臉上擠出一個尷尬的微笑。

楊英明又看向賈輝,說道:「小輝,你這幾年工作怎麼樣我也沒問你。但是你的收入肯定到不了開奧迪的水平。你自己買不起,那你家裡有這個底兒嗎?你想想是什麼讓你飄了?就你這個工資你養車都費勁,還不是都靠你媽、你姥給你貼。」

賈輝臉漲得通紅,盯著自己的碗筷一聲不吭。

「所以你換車這事兒我覺得很不合適。你們單位的情況我也能猜個大概。肯定有好多家裡不差錢的,上班當個消遣。但是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應該對自己有個清醒的認識,腳踏實地好好工作,不要和這種同事混在一起。人家資產幾千萬,玩幾年不耽誤結婚。你呢?蹉跎了這幾年你的上升通道就越來越窄了。」

賈輝剛想開口,卻被賈志剛搶了話頭。

「那個,英明,我插你一句啊。」

「你說。」

「剛才你說的都有你的道理,具體是不是這麼回事,各有各的看法。但是有個事兒我覺得還得提一下。為什麼呢?因為有的事你可能考慮得也不見得就那麼全面。是吧。」

「你直說吧。」楊英明擺了擺手。

「這個,新的法律都規定了,家務勞動也是勞動。這話沒錯吧。」

楊英明點了點頭。

「那好。咱家誰照顧老母親,我。我放棄了在外面打工賺錢的機會,全心全意在家照顧老母親,這是家務勞動。沒有我就得雇保姆,雇個保姆多少錢?現在的行情一萬塊錢打不住。而且現在的保姆,說實話,那都是謀財害命,心都黑透了。就算……」

「你直說吧。」楊英明打斷了賈志剛。

「我就說,我干這個照顧老母親的工作,應該有工資。」賈志剛說道,「你剛才沒提這事兒,我得提出來。」

楊英明點了點頭:「你覺得拿多少合適,你可以和媽商量。」

「商量個屁!」母親喊道,「我用不起這麼貴的保姆!你還給我當保姆,你天天往樹底下一坐,麻將一打就是一天,還讓我給你買飲料買煙,我給你當保姆還湊合!」

「不是,別急!」賈志剛打圓場,「工資這事兒再議吧,那報票子呢?這個總不能再免了吧。」

楊英明決定這次必須強硬到底,於是說道:「我剛才已經說了,媽所有的花銷都從這裡出,除了贍養費和醫藥費,我不再拿任何錢。」

「行了!這事兒我聽明白了!」母親怒道,「接著說第二件事!」

「我和馬紅蕾不離婚了。」

「我就知道!」母親跳腳咆哮,「你一口氣說了吧!還有第三件!」

「馬紅蕾懷孕了!」楊英明用更大的聲音喊道。

房間里忽然凝固了。

母親第一個活過來。她打開酒瓶,倒了一盅白酒,一仰脖幹了,然後放下酒杯就往廚房走去。

「媽,你要幹什麼!」姐姐立刻追出去。

「我給我孫子燉湯去!」母親的聲音簡直就要掀翻房頂。

賈志剛和妻子對了個眼神,撇了下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賈輝慌裡慌張地倒了杯酒,還灑了小半杯。他舉起酒杯對楊英明說道:「恭喜舅舅舅媽了。」

馬紅蕾把保溫捅的湯全喝了。楊英明的媽媽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麼,這碗湯就非常和自己口味。想到這兒,她無奈地笑了笑。

賈輝過來把桶收拾好了。現在已經過了探視時間,賈輝因為工作關係認識醫院後勤處的人,所以特許他進來了。

楊母本來堅持要親自過來送湯,被楊英明阻止了。雖然說不清為什麼,但是他覺得母親這種一聽說懷孕就大變臉的態度只會讓馬紅蕾更生氣。

他本來打算自己過來,馬紅蕾立刻拒絕了。姐姐也不行,馬紅蕾正在因為房子的事情和姐姐鬧意見,見面更尷尬。

看來看去,現在家裡唯一一個和馬紅蕾見面不尷尬的竟然就剩賈輝了。

「舅媽。您好好的,保重身體。」賈輝低聲說道。

馬紅蕾點了點頭。這些年,楊英明家只有這個孩子看著最順眼。她本來還想問問他個人的事怎麼樣了,想了想還是算了。現在年輕人壓力都大,成家立業哪有那麼簡單。

「這次大街上他就敢騎摩托車撞你們,下次指不定又幹什麼過激的事兒。你可要小心點。」賈輝看了看門外,「也不知道我舅為什麼不追究了。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追究能怎麼樣?頂多拘留。那不更結死仇了?」馬紅蕾搖搖頭。她不贊成楊英明如此輕易就原諒對方的故意傷害,但是楊英明堅持,而且她又沒有受到實質傷害,也就作罷了。

「我舅說你的主治大夫當年拿刀捅過他,這次匿名信也是他乾的。」賈輝說道,「你要不要換個醫院,我工作上有些聯繫人,也不麻煩。」

「他要想動手,這五年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今天。」馬紅蕾停頓了片刻說道,「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和我一樣走不出來的人。」

「那我也不放心。舅媽,要不這幾天我多過來看著點。現在我們單位的事情也少,我今天打報告申請休年假了。」

「不用。」馬紅蕾擺了擺手,「你要有空就和我一起出活動,幫忙干點活。」

「行。」賈輝立刻點頭。

馬紅蕾對賈輝笑了笑,自從楊文竹被綁架,賈輝竟是楊英明家唯一能指望得上的人,這幾年幫了她很多。而且他不像賈志剛什麼不幹只會耍嘴皮子。可能因為反感父親的做派,賈輝特別注意這方面,不說話只幹活,甚至顯得有些木訥。

賈輝走後,馬紅蕾靠在床上刷手機,結果刷到了韓秀家屬彭韜騎摩托車襲擊她之後,被耿耕帶走時的視頻。

彭韜不服警方的處置,被帶上警車前一直破口大罵,尤其是那句「不抓兇手反而抓受害者」的質問更是成為網路熱搜。

經過幾個小時的瘋傳,原始視頻在網上不斷發酵,很多人都同情彭韜,指責警察。但馬紅蕾看完這個視頻後沉默了,因為她和楊英明是彭韜口中的「兇手」。

和網友們關注的「受害者被抓走」的點不同,她關注的是耿耕那句甚至不看字幕都聽不清的話:沒證據我們不能亂抓人。

她在找女兒的時候希望所有嫌疑人都被抓走審問,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當時耿耕也和她說過類似的話,她把耿耕罵得狗血噴頭。

風水輪流轉,現在她成了「嫌疑人」,同樣一句話卻讓她感覺受到了保護。

她回想起這五年和耿耕的所有過往,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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