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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逃離

第四章 綁架 1

第4章綁架(1)

五年前暑假的某個早上,楊英明滿心歡喜把新書包送到女兒楊文竹面前,但楊文竹外包裝都沒拆,就隨手扔到一邊。

開局不順。但楊英明不打算停下。在這個家裡,他是丈夫、是父親,是一家之主。出了這個門,他是年薪百萬的著名設計師,是躋身行業頂端的精英。

他的心愿是把自己的衣缽傳給女兒,讓她走上自己用半生心血和得失規劃好的路線,用最快的速度攀上最高的山峰。這樣,他的人生就圓滿了。

他很開心,因為女兒的高考分數達到了最理想專業的分數線,計劃中最不確定的一步邁過來了。

但到了研究填報志願的時候,女兒執著於學藝術的想法讓他很焦慮。藝術不是不好,他們也不是供不起,問題是學出來能幹什麼?喜歡畫畫,沒問題,當個業餘愛好,天天畫都行。

學業不一樣,那是一輩子的飯碗。稍有不慎,後悔終生。而且,她耽誤的不是自己一個人,而是他們整個家。

他打定主意,這次就獨斷專行一回。當然,作為補償,他也讓馬紅蕾挑選了一個歐洲高端半自由行的團,帶女兒去夢中的巴黎玩玩。

可他低估了孩子的決心。

「我努力學習是想過我自己的人生。我感謝你養育我,但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選擇。我也不想覺得你們對我的付出是有功利心的。比如接班?如果你接我爺爺的班,現在應該在種地。你沒接,為什麼讓我接?你覺得你的職業比種地高級?那你怎麼知道,十年二十年後,你這份高端的職業不會變成現在你眼中的種地呢?我的人生因為你的選擇失敗,你承擔得起這個後果嗎?」

女兒用平和的語氣講完了這番話,但他還是衝上去扇了她一個大耳光。

楊文竹坐在地鐵站的水吧里,用冰鎮飲料敷臉。

沒有傷心,更沒有憤怒,因為她知道自己說的是對的。這記耳光打掉了父親臉上不可一世的面具,她只要接受父親也是個有缺點、脆弱以及並非毫無保留愛自己的普通人,僅此而已。

她本來想說的是:不要以為你養了我,就可以隨心所欲支配我。果然還是改了的好,否則說到這裡耳光就扇過來了,也沒機會把後面說完了。

她和正在出差的媽媽說了這件事,媽媽的態度很堅決:無條件尊重和捍衛女兒的決定。

我明天到家和你爸談。

接著又轉過來一千塊錢,可能算是沒能陪在女兒身邊的補償吧。

楊文竹收了錢,回了個好。大不了明年復讀,就當陪著趙小滿唄。可是這趟歐洲行也不能便宜他,就當是挨個耳光的補償吧。

臨走之前,有兩個人一定要見,一個就是趙小滿。

她和趙小滿是t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從幼兒園到高中,同學換了上百人,她們一直相互陪伴,分享一張床,分享一塊蛋糕,也分享所有的回憶和心事。

她喜歡趙小滿的名字,圓圓的寫起來很可愛。趙小滿也喜歡她的名字,清高雅緻,這才是女生的名字。

可是趙小滿卻在兩個月前出事了。她永遠記得當時自己正在課桌上趴著,被痛經折磨得筋疲力盡。忽然有人拚命搖晃她,她昏昏沉沉地睜眼,隱約聽到有人說:趙小滿被炸死了。

她想衝出去,卻怎麼也動不了,這種滋味真的比死了還難受。

趙小滿沒有死,她是被突然爆炸的電瓶車燒傷。之後兩個星期,她都被隔離在無菌病房裡。楊文竹去了幾次醫院,每次只能見到她的爸爸媽媽。

看到她哭腫的雙眼,趙小滿的父親趙順奎讓楊英明別再帶她來了,擔心會影響她高考。等高考完,小滿差不多也能出院了,到時候來家裡看。

再後來,楊文竹斷斷續續從父母的談話中聽到趙順奎為了給趙小滿籌措整容的手術費賣房。之後他們正式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媽媽提出拿五十萬,爸爸一直在點頭表示同意。

她知道爸爸和趙順奎也是從小玩到大的發小。既然他們這麼說,她也就放心了。

今天她就要去探望趙小滿,而且她還要帶個人一起去。

想到這裡,她伸著頭向遠處望去,一大波乘客搭著電扶梯,從地平線底下冒出來,排著隊走到幾十米外,再從另一部電扶梯鑽下去。

「林皓!」她揮了揮手。

一個高大陽光的男生脫離了人群,一邊揮舞著胳膊,一邊朝她快步走來。

「拎的什麼?」她指著林皓手裡的帆布袋。

「你去探望病人,不帶禮物嗎?」林皓睜大眼睛問道。

「還要帶禮物嗎?」她打開帆布袋,裡面是黑色的盒子。

楊文竹埋怨自己怎麼沒想著帶個禮物,居然讓林皓比下去了,心裡竟然泛起了一小丟酸勁兒,於是暗自決定,這次出國一定要給小滿挑個最好的禮物。

「小滿愛聽音樂。我記得出事前,她還說過想要個智能音箱。現在她這個情況更需要音樂,而且她爸媽也沒精力買這些東西。」

林皓嘆了口氣,轉而露出笑容:「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款,很漂亮,像個復古的收音機。我想她也應該會喜歡吧。」

看著林皓清澈的眼睛,楊文竹脫口而出:「謝謝你。」

趙小滿喜歡林皓,所以楊文竹要在最後一個暑假裡帶林皓去探望趙小滿。過了這個月他們就不再是同學了。想到這個,楊文竹有些惆悵。

「林皓!」

楊文竹一驚,順著聲音望過去,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一個女生快步朝他們走來,她穿著漂亮的白色連衣裙,臉上掛著一較高下的笑容。

「黎露。」林皓先打招呼,「你怎麼來了?」

「我也想去看看小滿,一起唄。」

雖然話是對著兩個人說的,但黎露的目光一直鎖在林皓臉上。

「你怎麼知道我們要去看小滿?」楊文竹忍不住問道,還瞟了林皓一眼。

黎露甩給她一個得意的假笑,轉身往前走。

早就聽趙小滿說黎露為了接近林皓,用小恩小惠買通林皓的哥們,然後製造各種偶遇,看來還真不是誇張,林皓無奈的表情說明他早就不堪其擾了。

楊文竹小聲嘀咕:「我沒和小滿說她也去,不太好吧。」

「可是趕她走也不好吧。」林皓為難起來。

「你們悄咪咪地說啥呢?快走吧,趕不上車了!」黎露在前面揮手。

儘管靠在床頭,已經避無可避,但是趙小滿還是努力地把自己的臉藏進陰影里。

看到這張燒毀的臉,楊文竹忍不住叫出聲來。

果然是這樣。趙小滿想著,她不怪楊文竹,因為她自己看到這張臉,都會生理性的噁心和害怕。

可是,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你好像還不知道呢。

所有人都羨慕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但是你想過嗎?如果我們都做自己,還能成為「最好的朋友」嗎?

不能。你好像也不知道吧。

你的爸爸每年給我的爸爸安排一個苗圃生意。一年能賺十多萬吧,在你眼中這可能不算什麼,甚至轉頭就忘,但對我來說這是最大的幸福。

因為我看到過他們頂著烈日和風沙在林間勞作的辛苦,也看過他們在燈下小心翼翼數錢時的滿足,他們不像你爸媽,他們沒本事,所以他們更珍惜。

我喜歡你,但我們能成為「最好的朋友」,還有一個隱蔽的原因:我們的關係也許會有助於我們父母的關係。

你知道我怎麼定義我們的關係嗎?你是小姐,我是丫鬟。你不用有負擔,只有這樣才能長久維護這份友誼。

當然你也可以理解為感恩。

我確實也是這麼做的,那天我看你痛經得不行,於是去幫你買止疼葯。那天太陽很毒,連呼吸都是灼熱的。為了不耽誤上課,我走了那條堆滿電瓶車的小衚衕。

爆炸的那一瞬間,我被火球死死攥住,然後用力甩到牆上。當時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來不及回去上課了,也來不及給文竹送葯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要經歷什麼。

我在ICU里躺了一個世紀那麼長。我做了一輪又一輪的手術,經歷了一輪又一輪的煎熬。

你知道嗎?直到現在,我還能聞到我燒焦的味道。

當護士終於給我拆掉紗布,我看到鏡子里自己的臉,那一刻我是恨你的。

但我並不能因為這件事責怪你。任何人看來,這也只能怪我自己倒霉而已。

可我真的只是倒霉嗎?我原本可以和其他人一樣坐在教室里的。

所以我還沒有做好見你的準備,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本不屬於我的厄運。

「文竹,別看了。」趙小滿輕聲說道。

楊文竹一下驚醒,她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已經傷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了。

「沒事,文竹。」看到楊文竹捂住嘴,眼淚簌簌往下掉,趙小滿反而安慰起她來,「我第一次看到也嚇壞了。」

「怎麼辦啊?」楊文竹哭起來。

「醫生說可以整形。」

楊文竹哭問道,「能整好嗎?」

趙小滿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想復讀。」趙小滿轉移了話題,「我想和你們一樣上大學。」

「好,我也復讀,咱倆一起。」

「別瞎說,我都聽我媽說了,你考得很好。」

楊文竹嘆了口氣,說道:「早上剛和我爸吵了一架,非要給我報我不喜歡的專業。如果他非要逼我,我就復讀。」

趙小滿羨慕楊文竹敢於追求自我的魄力,這是家庭給她的底氣。但是趙小滿沒有任性妄為的資本,她所作的一切都要考慮她的父母。

楊文竹拿出音箱擺在床頭柜上,朝趙小滿擠了擠眼睛:「這是林皓送的。」

「他怎麼來了?」

「班幹部代表同學們來探望你。」楊文竹指著音箱,「可這是他自己的心意。」

趙小滿承認以前對林皓有好感,但林皓的眼睛總是看向自己身前的楊文竹。而經歷了這次劫難,她早已磨滅了那點不值一提的少女心事。

「但我沒想到黎露不請自來。」楊文竹小聲抱怨道。

「她喜歡林皓,人人都知道。」趙小滿淡淡地說道。

最終趙小滿只見了楊文竹。

林皓站在房門外和她說了幾句話,黎露更無所謂,她本來也不是沖著趙小滿來的。在趙小滿家呆的這段時間,她連坐都沒坐,因為她不想裙子被弄髒。

趙小滿的母親陳曉蓮熱情並有些慌亂地招呼三個同學。楊文竹悄悄問她為什麼搬回農村裡的老房子。陳曉蓮告訴她,為了給小滿籌措治療費賣掉了城裡的房子。

可是這間十幾年沒住人的老房子實在是太破了,一想到趙小滿以後就要住在這裡,楊文竹又掉了眼淚。

陳曉蓮問她什麼時候出國。楊文竹說下周就出發。陳曉蓮恍惚了一下,接著就出神了。

「嬸兒?」

「本來我們也打算讓小滿高考以後出國旅遊,見見外面的世界。」陳曉蓮嘆了口氣,「雖然去不起美國歐洲,新馬泰還是能承擔的。」

「明年我再陪小滿去。」

陳曉蓮抱了抱楊文竹。

返程之前,楊文竹帶著林皓和黎露來到自家老宅上廁所。老宅就在趙小滿家隔壁,前兩年楊英明推倒翻建,裝修自然也是最新式的。對比趙小滿家裸露的房梁和磚塊鋪地,簡直差了一個世紀。而且趙小滿家還是旱廁,別說黎露,就連楊文竹都受不了。

黎露被院子里的楓樹吸引。樹是種在楊英明家的,但是從趙順奎家牆上爬出的藤曼纏在它身上,開出漂亮的花朵。她擺出了優美的芭蕾舞姿勢,讓林皓幫她拍照。

下午兩點,三人帶上陳曉蓮精心熬制的冰鎮酸梅湯,躲著毒辣的陽光,在零星的狗t叫聲中離開了冷清的村莊。

剛走上馬路,他們就看到一輛公交車正在靠站。他們揮舞著手臂追上去,但公交車沒有等他們,捲起一陣青煙離開了。

他們並排坐在楊趙營村公交站的長椅上,這會兒黎露也不矯情了,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酸梅湯。林皓更是一口氣就幹掉了整瓶。看他滿頭大汗,楊文竹把自己的大半瓶遞了過去。

林皓笑著接過來,一仰脖又猛灌了半瓶。

半小時後,下一班公交車從遠處駛來。司機左手把著方向盤,右手從褲兜里摸出煙。過了前面的楊趙營村車站就上高速了,他就有二十分鐘的空當抽口小煙,喝口小茶了。

他看向站台,然後推開車窗,美美點上煙,腳下一踩油門,公交車轟轟地衝過公交站。

站台上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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