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共生(1)
黎露死後三個月,楊文竹第一次離開了這座院子。
趁著夜幕,她和趙小滿一起鑽進了汽車的後排。趙順奎帶她們去了新買的別墅。
別墅建在半山,俯瞰整座城市。
趙順奎之所以買下這棟別墅,是因為這裡已經裝修好了,可以馬上入住。裝修別墅是個非常耗時的工程,而他們迫切需要找到新的安全住處。
別墅有三層,一層是客廳西圖瀾婭餐廳和一個卧室套房,二層是兩個卧室套房,三層是閣樓。
二層的兩個套房很大,各有南北兩個房間,南邊做卧室,北邊做衣帽間或者書房。衛生間也很大,有單獨的化妝間和浴缸。
「二層這兩個套房你們住,文竹先挑。」趙順奎笑呵呵地說道。
楊文竹左看右看,又爬上閣樓轉了一圈,然後站在樓梯口說道:「我住閣樓吧。」
「別住閣樓啊,冬冷夏熱的。」趙順奎跟著爬上來,「再說閣樓也沒衛生間。」
「我喜歡它的線條,我想在這裡畫畫。」楊文竹回答道。
趙順奎和趙小滿也走進閣樓。這裡挑高將近五米,牆壁和屋頂都用原木色的木板裝飾了,傾斜的屋頂和挑高的空間形成了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構圖。
「你可以上來畫畫嘛。」趙順奎說道。
楊文竹低下頭:「我也不想被別人發現。」
三個一陣沉默,最後趙小滿說道:「文竹想住這裡就住這裡吧。」
「行,屋子挑好了,傢具呢?」趙順奎急忙打圓場,「這裡也得有個五十平米吧,還挺大的,得好好布置一下。」
楊文竹走到閣樓的最裡面,說道:「這裡放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其他的就不用了。」
「這麼大地方呢。」趙順奎攤開手臂。
「我想用來放畫具。」
「對對對,放畫具。」趙順奎一邊說一邊走進閣樓里的儲藏間。
儲藏間也很大,而且還預留了上下水和電路。
「這裡改成洗手間。」趙順奎一邊說一邊比劃,「浴室櫃、馬桶、花灑。這地方足夠大,也做個浴缸吧。」
「不用了。」楊文竹說道,「有花灑就好。」
但是趙順奎還是在一周後裝好了浴缸。他和陳曉蓮指揮工人把傢具組裝好,並聽從趙小滿的建議,給楊文竹買了一張售價高達一萬多元的高級床墊。
又過了三天,楊文竹走進自己的新家。床上鋪著全新的床品,衛生間也都是全新的洗漱用品。她打開衣櫃,裡面只有幾套疊好的床品和一身從頭到腳的新衣服。
一切都從新開始。
她換上新衣服,把舊衣服放到袋子里,然後和趙順奎一家三口驅車來到山腳下。他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四個人換下來的衣服全點著了。
「從今天開始,咱們迎接新的生活。」陳曉蓮說道。
楊文竹之所以選擇住在閣樓,不只是怕被人看到,更重要的是,她既然要以受害者的身份回去,就要盡量貼近被囚禁的生活,或者說,盡量製造出被囚禁的假象。
被關在閣樓里是第一步。
很快她就迎來了第二步的機會。
那天陳曉蓮和楊文竹在家,物業管家帶供熱公司的師傅上門檢查。陳曉蓮正在給管家填寫表格,師傅自己上了閣樓。
幸虧陳曉蓮發現及時,立即叫住師傅,讓他先下來檢查一層的地暖開關。楊文竹趁這個時間跑下來,躲進了趙小滿的房間。
當天吃晚飯的時候,陳曉蓮提起了這件事。楊文竹建議在閣樓門上安個鎖,再有人來,她也可以從裡面把門鎖上,假裝閣樓沒人。
趙順奎和陳曉蓮都贊同這個辦法。楊文竹又提出把鎖裝在門外,看起來只能從門外打開,這樣就更像是個不住人的倉庫了。
趙順奎一家都沒有起疑,於是楊文竹的第二步計劃也成功了。
又過了一個月,楊文竹告訴趙順奎,她發現遠處高地上有人遛彎,能看到閣樓的天窗。晚上更能看到閣樓里是開燈的。因為天窗是開在傾斜的屋頂上,沒辦法掛窗帘,所以楊文竹請趙順奎找些木板把天窗釘上。
趙順奎和陳曉蓮親自到高地上轉了一圈,果然能看到閣樓天窗是亮燈的。而且其他人家閣樓里不住人,只有他家是亮燈的,所以格外醒目。
第二天趙順奎就把天窗封死了。
楊文竹已經重新給自己做了囚室,接下來她就要開展第二階段的計劃,找到視頻。
外面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楊文竹順著走廊的窗戶往外看,趙順奎和陳曉蓮駕車離開了。
趙小滿考上了本地一所大學,昨天去報到了。
搬進別墅的三個月,他們一直在試探她。比如故意把手機放到桌上然後離開,鑰匙故意插在柜子上。但是她一直在忍耐,終於經受住了考驗,讓這一家人逐漸放下了戒心。
今天趙順奎和陳曉蓮一起出門,去採購今冬的服裝鞋帽。
楊文竹決定先搜查趙小滿的房間。她早就注意到趙小滿那個上鎖的抽屜。趙小滿很在意它,而且從來不當著別人的面打開。
有一次楊文竹來找她,她正在抽屜里找什麼。楊文竹剛推門進來,她立刻關上了抽屜,好像裡面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楊文竹用一根發卡很快就撬開了抽屜。裡面裝著很多藥盒,上面寫著她看不懂的外文。她把所有藥盒放到地上,甚至把抽屜搬下來,看上層抽屜的底板上有沒有貼著什麼東西。
可是她一無所獲。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樓下開大門的聲音。
楊文竹關上趙小滿的房間門,剛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到陳曉蓮站在客廳看著自己。她拿著水杯下樓,一邊走一邊問他們怎麼回來了。
「我忘了拿信用卡了,今天用信用卡再多打九五折。」陳曉蓮在茶几一通翻找,「卡呢?是不是在小滿屋裡?」
陳曉蓮放棄了在茶几上尋找,起身往樓梯走來。
趙小滿的房間現在滿地藥盒,如果讓陳曉蓮發現就全完了。楊文竹緊張得頭皮發麻,剛才進趙小滿房間的時候,她看到信用卡就在書桌上。
「信用卡不是讓小滿帶到學校了嗎?」楊文竹強裝鎮定,隨口編謊,「她說刷信用卡交學費最方便。」
「是嗎?」陳曉蓮遲疑了一下,「她不是說用手機交就行嗎?」
「她擔心手機有限額,刷不過去。」楊文竹繼續說道,「要不您給她打個電話問問。」
「不不。」陳曉蓮立刻搖頭,「別耽誤她上課。算了,我進屋找找,找不著就算了。」
說罷她又繼續往樓上走。
楊文竹不能再阻攔了,否則陳曉蓮可能會起疑。她眼睜睜地看著陳曉蓮一步一步往樓上走,她翻動趙小滿房間的事情馬上就會敗露了。
「那您不如自己辦一張,以後用起來也方便。」楊文竹說道。
陳曉蓮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要不以後總是兩個人用一張,還是會不方便。」
「我辦一張?」
「是啊。辦卡也許還有禮品呢,上次小滿辦就送了個行李箱。」楊文竹立刻說道,「您不也沒事嗎?去銀行問問。」
「對啊。」陳曉蓮高興地說,「我自己辦一張不就得了,省得總用孩子的。」
看著陳曉蓮走出大門,楊文竹終於鬆了口氣。
她趕快跑回趙小滿的房間,把所有藥瓶按照原來的擺放位置全都放回去。她正要關上抽屜,忽然起了好奇心,拍了一張照片發到網上搜索,原來這些都是抗抑鬱的葯。
趙小滿得了抑鬱症?
楊文竹來不及想這些,繼續搜索趙小滿的房間。衣櫃、書櫃、梳妝台,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沒有任何發現。
楊文竹累得坐在地上,她忽然注意到趙小滿的床是高腳床。她靈機一動,打開手機手電筒,往床底下照過去,看到了一個長條形狀的黑盒子。
她心臟怦怦狂跳,直撲床底,把黑盒子拿出來。黑盒子里裝著一幅畫卷,她打開一看,嚇得坐倒在地上。
趙小滿藏在創下的竟是她畫的那幅《被囚禁的舞者》,畫面上還留著黎露的血跡。
楊文竹驚魂未定,忍不住想趙小滿留這個東西想幹什麼。
緊接著,各種回憶t的畫面涌到楊文竹眼前,她咬著牙,強行壓制著翻江倒海的情緒。
她把畫卷好,放回到黑盒子里,正要蓋上盒蓋,卻看到盒蓋里貼著一個U盤。
楊文竹把U盤插進電腦,屏幕上彈出文件夾。她深呼吸了一口氣,點開文件夾,裡面有一些視頻和很多照片。
她打開第一個視頻,是高中畢業時的同學寄語。拍攝這段視頻的時候,趙小滿還沒有燒傷。
她關掉視頻,又打開第二個,這是林皓和她們一起在圖書館學習時她拍攝的視頻。猛然看到林皓的臉,她一時間百感交集,竟然忘了關掉視頻。
那是個春光明媚的周末,林皓坐在窗邊安靜地做題,整個人都被溫暖柔和的陽光籠罩著。她拽著趙小滿去小賣部,把視頻給她看,兩個女孩抱著手機嬉笑打鬧。
不知不覺,視頻播完了。楊文竹緩過神,繼續查看視頻,都是她和趙小滿在一起時拍的。那些照片也是她們一起拍的。
她猛然意識到,趙小滿在算計她。
趙小滿猜到她要去找視頻,所以把這些視頻和照片連同那幅見證了她殺死黎露的畫放在一起。這是想告訴她什麼?念在舊情上收留她這個殺人犯?警告她懸崖勒馬?
她心底湧起怒火,不過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她要趕在趙順奎和陳曉蓮回來之前把U盤放回去。
趙小滿晚上回家了。她在宿舍住了一晚,但是幾乎沒睡著。她知道楊文竹不會做出什麼危害她父母的事情,但是趙順奎渾身是血躺在床上的畫面總是縈繞在她眼前,揮之不散。
這也是她為什麼其實可以考取到外省一所著名院校,卻選擇留在本市的原因。
吃過晚飯,趙小滿和楊文竹試了陳曉蓮今天新買的衣服。以前家裡沒錢,趙小滿每次買新衣服都會試上半天。但她現在卻對滿地的名牌新款提不起一點興趣,很快就回房間了。
她鎖上房門,打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瓶葯。她擰了一下,沒擰下來。仔細一看,原來藥瓶的封簽還沒拆開。可是她上次明明拆開了,還吃了一次。
她又在抽屜里翻了一會兒,找到了那瓶拆開的葯。
有人打開過抽屜?
她立刻警惕起來,用手電筒往床底照去,看到了黑盒子被拖動後的灰塵痕迹。
楊文竹還是想跑啊。趙小滿坐在桌子旁邊,看向那面鏡子。
鏡子里的醜八怪又開始說話了。
「她當然要跑。當初你明明可以保下兩個人,可是你卻讓你媽殺死黎露。是你害楊文竹成了殺人犯!」
趙小滿顫抖著擰開藥瓶,把藥片塞到嘴裡。
「我也沒有辦法!」
「辦法一直都在你面前。你就是假裝看不見……」
趙小滿猛地抓起鏡子,向身後的房門甩出去。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之後,世界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