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焦灼(2)
「這是我院歷史上前所未有之嚴重事件。」院長痛心疾首地表示,「事情出現在我的任上,我感到痛心。所以,我要求大家積極配合調查,不要扎堆議論。一會大家安排好手頭工作,按照兩位警官的要求依次談話。」
等其他人走出去,耿耕立刻問了第一個問題:「我聽說有人舉報楊英明,能不能把舉報材料給我看看。」
院長早有準備,立刻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交給耿耕。
牛皮紙袋裡只有幾張照片,有兩張楊英明和韓秀同進同出的照片,耿耕認出那是案發現場的大堂入口;還有一張是韓秀在拉窗帘,楊英明站在她身後。
「就這幾張照片能看出什麼?」耿耕問道。
院長無奈笑了笑,說道:「我不知道老楊是怎麼和你說的。但是我們行業最大的忌諱就是接私活,這涉及到行業的根本。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就像在職教師不能隨便去做補課班,醫生不能隨便外出行醫。」
「所以您確定楊英明是帶著韓秀接私活?」耿耕點了點照片。
「我相信楊英明的人品,他不會亂搞那女關係。」院長苦笑著說。
「可是他說亂搞男女關係,你們都沒有質疑?」
「看破不說破吧,大家一起幾十年了,制度之外還有人情。」院長無奈地嘆了口氣,「早知道會出這樣的事,我們就不該姑息。」
「如果當時就說破,楊英明也會不服氣吧。」耿耕順著話說道,「他說所有人都在接私活。」
「問題是誰叫他被舉報了呢?」
是啊,又是一個倒霉的傢伙,僅此而已。而院長的順水推舟,避免了楊英明攀咬其他人,避免了一場難堪的內鬥,結果卻讓韓秀成了唯一的犧牲品。
「是啊,誰會舉報他呢?」耿耕看著照片說道,「他有什麼競爭對手嗎?」
「也談不上什麼競爭對手,如果非說有什麼競爭的話,就是院里正在提新的副院長。可是這和老楊也沒有關係啊。」接著院長反問道,「你們不會認為這個事情和工作有關吧?就算有關,那也是和楊英明有關,誰也不會找上一個還沒轉正的實習生吧。」
「那麼,這個楊英明,到底有沒有參與這個副院長的選拔?」耿耕盯著院長問道。
院長立刻搖了搖頭:「我不是說了,和他沒關係。」
「您的意思是,他沒有參與?」耿耕追問道。
「參與?」院長尷尬地笑了笑,「參與了他也選不上啊。」
「我想了解的就是,他有沒有參與?」耿耕耐心地問道,「比如他報名了就是參與,沒報名就是沒參與。我不關心他有沒有能力選上。」
院長僵住了片刻,然後才說道:「人選上周就定下來了,不是他。」
還是不做正面回答。
不過無所謂了,耿耕繼續問道:「人選定下來,是在您收到舉報之前,還是之後?」
「之前。」院長攤開雙手,「換做是你。既然已經定下來你升了,你又何必舉報楊英明呢?有什麼意義?況且楊英明根本就沒有競爭力。這麼說吧,院里看在他是老員工的份上,儘可能在這幾次裁員里保住他,這就已經是最大的照顧了。」
院長眼中流露出堅定的目光,那不是對自己證詞真實性的保證,而是下定了保護自己的地盤,不讓它再因為這件事受到牽連的決心。
「那麼,新任副院長是在什麼時候知道自己確定了呢?是在您收到照片之前還是之後?」耿耕追問道。
院長笑了一下,然後說道:「從組織紀律來說,沒到正式宣布的時候應該誰都不知道。但是,為了配合你們調查,我可以告訴你們,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我說他不可能舉報楊英明。」
「既然楊英明早就沒戲了,你們收到照片後為何還要找他麻煩呢?」一直埋頭記錄的李為忽然問道。
「這個……」院長的笑容變得尷尬,「似乎談不上找麻煩吧。」
「你們知道他是在接私活,公開照片無非就是逼他,要麼承認要麼社死。你也說了,楊英明不可能亂搞男女關係。」李為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放到院長面前,「既然如此,為什麼人力資源部還要將錯就錯,在這之後解除了韓秀的勞動關係。」
院長瞄了一眼,那是解聘通知書郵件的列印件。
「畢竟這是他們自己承認的。」院長把列印件推回到李為面前,「韓秀本人也沒有反對。」
李為還想說什麼,被耿耕制止了。
他知道院長在掩飾什麼。這是一場對楊英明的職場圍獵,而它意外引起了一個無辜者的死亡。他們也許不用對韓秀的t死負有直接責任,但正是他們製造的巨大壓力促成了這個結果。
這才是「歷史上前所未有之嚴重事件」,始作俑者應該不是院長,但他現在必須包庇這個人。
「最後,我還得提醒您一件事。」耿耕客氣地說道。
「能做的,我們一定儘力配合。」院長也誠懇地應允道。
「恢復韓秀的名譽。」
院長先是一驚,接著流露出不悅的表情。
耿耕不給院長說話的機會,立刻說道:「我們遇到很多類似的案件,經常會引發二次傷害。尤其是韓秀的遭遇,如果因為名譽問題引起受害者家屬的不滿,甚至過激行為,那就有你們的責任了。當然,決定權在你,我只是盡到提示的義務。」
楊英明收到徐斌的信息說警察走了,才坐電梯上來。結果他剛走進辦公區,就看到徐斌正在收拾辦公桌。
「你這是怎麼回事?」他驚訝地問道。
「沒事,換團隊了。」徐斌頭也不擡地說道。
「什麼?」楊英明徹底蒙住了,半天才問了一句:「換到哪兒?」
「夏飛那邊。」徐斌嘟嘟囔囔地回答道。
楊英明攔住徐斌,說道:「你別動,我去找院長!」
「你不用去了。」徐斌叫住楊英明,「我是去接夏飛的團隊。」
「夏飛呢?」
「升副院長了。」
楊英明一陣天旋地轉,接著所有的信息歸位,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
「我帶了你十幾年,你他媽的背後捅刀子?」楊英明終於罵出了髒話。
徐斌把紙箱往桌上一扔,說道:「你還好意思說十幾年了?那我問你,這十幾年我兢兢業業跟著你干,我有什麼發展?」
「你有什麼想法你可以說,你為什麼……」
「我說了有用嗎?」徐斌打斷了楊英明的話,「七年前老宋院長退休,院里讓你接副院長,你為什麼不接?不就是帶團隊掙得多嗎?」
「我接不接那是我的事,我這些年虧待你了嗎?」楊英明氣得發昏,他把徐斌當成心腹,這麼多年也一直兄友弟恭,沒想到一朝變天,竟然是被自己人算計了。
「是,你是從來都沒虧待我。」徐斌搖了搖頭,「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要賺錢養家,我也要發展。你上去了,我才有機會帶團隊,我的收入才能上台階,不是那仨瓜倆棗的問題。問題是你在前面擋著,我就只能永遠當小兵,你說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這次不是要上嗎……」
「你覺得你還能上的去嗎?」徐斌搶白道,「別做夢了。七年前的事兒大家還沒忘乾淨呢。你知道夏飛之前怎麼說嗎?他說這次誰上都行,就是你楊英明不行。如果你上了,他就去上級單位實名舉報。」
聽到徐斌這麼說,楊英明震驚得說不出話了。
「老楊,你做什麼事,大家都在看著呢。遠了不說,這次你出了事,屎盆子往人小姑娘身上扣。你覺得你上去別人能服嗎?」
「你既然知道是假的,為什麼還要和我老婆說!」楊英明紅著眼質問道。
「我為什麼不能說?」徐斌冷笑道,「那你為什麼不說?我告訴你,我本來沒想告訴馬紅蕾,就是看到所有人都拿她當笑話,她自己還不知道,我可憐她才告訴她。」
「放屁!」楊英明怒道,「你早就對韓秀心懷不軌!人家不搭理你,你就散播人家的謠言!」
「是嗎?那是誰詆毀人家名譽的?親口承認是男女關係的?」徐斌也瞪起了眼睛,「韓秀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麼仇人,我看她就是被滅口的!」
「你再說!」
楊英明伸出手抓過去,徐斌也不示弱,兩人扭打在一起。
「幹什麼呢!」院長的聲音響起。
楊英明鬆開徐斌,朝四周望去,所有人都在看他們。院長站在辦公室門口,氣得胸口起伏。
「楊英明,你進來一下!」
楊英明一把推開徐斌,怒氣沖沖地闖進院長辦公室。
耿耕和李為回到了案發現場。
到目前為止,技術科還沒有新的發現,因為這個案子和意外墜樓死亡之間只差了一隻手。如果他們找不到這隻手存在的證據,那麼他們會非常被動,甚至糟糕到五年前那起綁架案的程度。
不祥的預感一旦冒出來,就會變成腦海里的烏雲,揮之不去,越積越厚,直到把你變成傻瓜,眼睜睜地看著不幸發生。
耿耕站在二層護欄旁邊,看著窗前獃頭獃腦的李為,忽然問道:「什麼情況下,韓秀會從二樓摔下來?」
「這是腦筋急轉彎嗎?」李為擡頭問道。
「不是。」
李為想了想,回答不知道。
「只有她站在二樓的時候,才會從二樓摔下去。」
李為翻了個白眼:「你不是說不是腦筋急轉彎嗎?」
「假定韓秀是被楊英明推下去的,所以當時他們一起在二樓。」耿耕拍了拍護欄,「可這裡是韓秀的卧室,楊英明會上來嗎?」
「不會吧,既然他們是清白的。」
「對,所以他們即便發生衝突,也應該在一樓。」耿耕繼續問道,「那麼兩個人為什麼又會跑到二樓呢?因為二樓有個東西,韓秀必須要用。」
「什麼?」
「手機。」耿耕說道,「我昨天來的時候,手機在那個凳子上呢。」
「她要用手機幹什麼?談崩了,要打給誰?」李為猜測道。
「然後楊英明跟著衝上來,阻止她打電話,然後一把把她推下去。」
「可能手機上沾了他的指紋,於是他拽下了那條披巾,擦掉指紋,然後把手機放回原處。」李為繼續推測道,「可是楊英明身上沒找到披巾,所以他只能又出去處理了披巾,然後再回來?」
「他沒想到馬紅蕾來了。」耿耕接著說道,「他可能原本打算自己報警的。」
「要是攝像頭沒瞎,咱們也不至於跟這兒猜了。」李為抱怨道,「楊英明非得在這麼個破地方開工作室。噢,對了,他為了找閨女。」
這句話一拳打散了剛剛活躍一點的氣氛。
耿耕走下樓梯,看著窗外,對面是另一棟商住公寓大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夏日的烈焰,把這裡照得刺眼的白。
「難怪空調要調到20度,這都熱!」李為用牛皮紙袋扇著風。
耿耕從李為手裡奪過牛皮紙袋,抽出楊英明和韓秀一起走出大堂的照片,按在窗戶上。
他附身向下看,兩個快遞員正一起走向對面大樓的大堂。
兩人走進大堂的畫面和耿耕按在窗戶上的照片拍攝角度很接近。人物的遠近可以用焦距調整,但是拍攝角度卻無法改變。
所以拍攝者的高度應該和他差不多,就藏在對面這些閃閃發光的窗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