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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逃離

第三章 命案 3

第3章命案(3)

耿耕對比著韓秀和楊英明的聊天記錄,相比昨天下午兩人頻繁地通話,前一天只有中午的時候,楊英明給韓秀髮了一條信息。

楊英明:你先回去,晚上談。

如果韓秀和彭韜談話里的「他」就是楊英明,那麼前天晚上楊英明和韓秀有過一次很正式的談話,而且看起來楊英明接受了某種條件。

但是當天下午又發生了變故,導致楊英明和韓秀開始密集通話,光從通話的間隔都能感覺到兩人情緒非常激動。

然後,當天晚上韓秀被殺了。

派出所傳來的執法記錄視頻里,楊英明在接受民警訊問時六神無主,反覆說自己進了房間,就看到韓秀躺在地上。

耿耕在筆記本上寫下他能想到的疑點:

1.男友被綠為何如此淡定?

2.案發當天的下午?

3.交易。

他認為楊英明至少能回答後兩個問題。

沒想到,楊英明一見到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解釋起來:「我和小韓根本不是那種關係。我從來沒有對我妻子以外的任何女人產生過男女之情,更沒有做出任何出軌行為。」

「你們不信?好,那我用我的人格,不,用我女兒文竹的生命起誓!如果我有一個字瞎說,就叫我女兒楊文竹,永遠回不來,死後墜入十八層地獄!」

用楊文竹賭咒發誓,耿耕和李為還沒坐穩就被楊英明打了個措手不及。

耿耕決定相信楊英明。反正上當也就是幾個小時的事兒,天一亮彭韜就坐城際高鐵過來了。

他還知道這是一種「自我感動」式的武斷——這個詞還是幾個月前參加心理輔導課聽來的。和大多數中年男人一樣,他的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但過了一段時間發現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於是就假裝不在意地接受了。

另一方面,他是個光桿父親,沒什麼機會體驗自我感動。所以他在選擇相信楊英明的那一刻,也參與了這場「父愛上秤稱」的博彩。

「既然你和她沒有男女關係,為什麼要在單位那樣說?」李為問道。

「因為我帶著她接私活。」

「什麼意思?」

楊英明拍了下腦袋:「抱歉。我解釋一下,我們這行接私活是禁忌。其實以前我也不幹的。只是這兩年效益不太好,所以就只能自己去找找關係,看能不能接一點活兒,補貼一下收入。」

耿耕點了點頭,接著問道:「接私活被單位發現了會有什麼後果嗎?」

「原則上是要解聘的。」楊英明停頓了片刻,「現在行業不太好,很可能就解聘了。」

「所以你為了不被解聘,才聲稱和韓秀是男女關係。」耿耕繼續說道。

「對。」

「韓秀能接受嗎?」

「我答應給她補償了。」

彭韜:他怎麼說?

韓秀:答應了。

耿耕眼前閃過韓秀和彭韜的聊天記錄。

「多少錢?」

「五十萬。」楊英明立刻回答道。

「你們約定什麼時候交易?」

「今晚。」楊英明想起什麼似的說道,「銀行卡就在我包里。」

「還有一份保密協議。」耿耕提醒道。

「對,還有保密協議。其實也不算什麼協議,就當是個收據吧。雙方簽字防止日後扯皮。」

「今天下午發生什麼了?」耿耕忽然換了問題。

楊英明的臉色變了。他沉默了許久,還是把韓秀不接受人力資源部沒有通過她的試用期,威脅要公開真相的事情交代了。

「你有什麼解決辦法?」耿耕追問道。

「我想勸她先收下錢,休息一段時間,或者我幫她聯繫其他的單位。其實就算沒這個事,院里也不會留下她的。」楊英明無奈地說道,「我們正牌的設計師都裁了一大半了。」

「她同意你的方案嗎?」

「我還沒來得及和她說。」楊英明深吸了口氣,「我承認自己做了有悖職業道德的事,並且為了掩蓋這件事又撒了謊。我不想說所有人都在這麼干,我被抓了算我倒霉,我認。但我沒殺人,我也不怕查。」

耿耕點了點頭,問道:「這五十萬是你們夫妻的錢嗎?」

「不是,借的。」

「向誰借的?」

「趙順奎。有印象嗎?」楊英明看著耿耕,「就是那會兒總陪著我的發小。」

「噢!他啊。」耿耕問道,「他這麼有錢了?」

「拆遷了。」

「是不是他女兒……」耿耕伸手在臉上比划了一下。

「是。都整好了,一點都看不出來。」楊英明嘆了口氣,「說到這兒,我還有兩句話想說。我家的事兒你們也都清楚。文竹還能不能回來,我不知道。但至少過去五年,她不在我們身邊。小韓呢,比文竹大不了幾歲。我吧……」

他咬住牙,嘴唇哆嗦了一會,才繼續說道:「開始我是見她挺可憐的,一t個女孩住地下室,家裡也幫不上忙。我就想起文竹了。你可以說我是移情,或者情感補償什麼的。但我不會傷害文竹,我就不會傷害她。」

「其實剛才你說我包里還有保密協議,我就知道你們把我當嫌疑人了,否則不會翻我的包,對吧。我其實可以什麼都不說,然後找律師。但我希望你們能抓到兇手,所以我才配合,儘可能把自己的情況說清。」

「你問我對她有沒有怨氣,我有。因為我手把手教她,栽培她,是為了讓她以後能獨立生存。她反過來跟我算賬,說給我幹了多少活兒,摺合多少錢。還說我壓榨她。我能沒有怨氣嗎?不過最多也就是抱怨幾句的程度,這個肚量我還有。」

說完這番話,楊英明完全恢復了狀態,又變回了那個從容的知識分子。以至於耿耕忍不住猜想,剛才他的緊張和慌亂究竟是因為做賊心虛,還是撞見了死亡的應激反應,抑或就是五年前那個驚恐無助的父親回來了。

今天也就這樣了。耿耕收回思緒,盯著散落在筆記本上的關鍵詞。楊英明還是提供了一些有價值的信息。首先他有充分的動機——不是殺人動機,而是情急之下把韓秀從二樓推下來的動機。他剛才已經承認了:怨氣。

第二,在韓秀被裁員這件事上,他並沒有拿出能讓韓秀接受的方案。所以他們的矛盾和衝突是必然的。

最後,儘管他反覆強調對韓秀有著父女般的感情,這的確是真話,但並不等於他說沒有殺人也是真話。相反,真情流露也是表達懺悔的一種形式。尤其是在失手殺人的案件中。

失手。耿耕終於找到了今夜最有價值的兩個字。

馬紅蕾伸出手指,按住公告欄的玻璃窗,對準那份任命耿耕為海X支隊北部隊副隊長的公示文件,然後從左往右,一個字一個字、一行一行地划過去。

她從不認為自己因為沒破案而遷怒耿耕,舉起例子甚至比勸她的人還溜:就像醫生不能治好所有的病人,警察也不可能破所有的案子。但是作為母親,她總有督促的權利吧。如果連她都不管了不問了,還能指望誰在意呢?

馬紅蕾看到楊英明走下樓梯,他刻意挺直腰背,朝她揮著胳膊,好像在說,看,沒手銬。

於是她加快腳步往外面走。可是楊英明一路小跑緊隨不舍,還刻意發出讓她恨不得回頭踹他兩腳的喘息聲。

她的注意力全被身後的楊英明牽扯,剛走出隊部大門,花壇里嗷的一聲衝出個黑乎乎的影子,向著她嗞哇亂叫。

她驚得差點摔倒,定神一看,原來是楊英明的母親,她的婆婆。

婆婆身上還掛著兩個人,一個是楊英明的姐姐楊英蘭,一個是楊英明的外甥賈輝。兩個人都拉不住這個快七十歲的老太太。

賈輝尷尬地說道:「舅媽,舅舅,對不起。姥姥一個勁兒問,我實在沒扛住!"

楊英明想把馬紅蕾拽走,但是被馬紅蕾甩開了。她認真聽了一會兒,才聽明白老太太在喊什麼。

人是馬紅蕾殺的!

我兒子是好人,他才不會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警察!快把馬紅蕾抓進去!我兒子是無辜的!

馬紅蕾忽然捂著嘴笑起來。她越笑越大聲,到最後笑得直不起來腰來。

婆婆並沒有因此而停下,反而越罵越大聲,直到楊英明和幾個聞聲趕來的輔警一起把她架進了傳達室。

楊英明連比劃帶作揖地說了半天,可能認為兒子已經洗清冤屈,老太太終於平靜下來。楊英明又對著輔警們作了一圈揖,這才跑出來。

馬紅蕾叫的車到了,她坐進去,沒往裡挪。楊英明只好從車尾繞過去,拉開另一側車門,坐到馬紅蕾身邊。

馬紅蕾看著車窗外。她記得這條路上的每一個街口,記得那些開到深夜的小吃檔口,記得那些24小時亮著燈的便利店,記得那些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的飯店酒樓。她從沒進去品嘗過,卻記得它們的名字。

五年來,這條從家通往刑警隊的路,為了女兒,她走了一次又一次。

家裡黑著燈。窗戶映著樓下路燈的零星燈光,算是能看到個輪廓。

「就是這麼個情況。」輪廓換了個支撐腳,「我不應該瞞著你,但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做出任何對不起你的事。而且咱倆的情況,對吧,我還哪有心思搞那些事情。」

「人呢?」從坐上車到回家,馬紅蕾第一次開口。

「什麼人?」

「人,是不是你殺的?」

輪廓昂起頭,捋了捋頭髮,黑暗中傳來一聲嘆息。

「你可以不信我,那咱們等警察的結果。」

「結果出來之前,你先搬出去。」

「好。」

「你知道她懷孕了嗎?」

輪廓想找地方坐下,啊了一聲,屁股懸在半空。

「誰?」

「韓秀。」

輪廓哐當一聲摔到地上。

馬紅蕾立刻站起身,走進卧室,反鎖住門。

她聽到開燈的聲音,光線從門縫鑽進來。這時光線被遮住了一部分,是楊英明站在門外。

馬紅蕾四下看了看,搬來床頭櫃,頂住門。

她坐在床頭柜上,雙手抱住頭。

過了很久,門外又傳來咔的一聲,接著是關門聲。馬紅蕾緩緩站起來,吸了吸鼻子,輕輕打開五斗櫃的最下層,把一包東西藏在最裡面。

楊英明看著擺在窗台上的一排玻璃瓶,每個玻璃瓶里都裝滿了千紙鶴。他坐在書桌前,抽出三張手工紙,分別寫上1813、1814和1815,然後仔細地疊成三隻千紙鶴。

他把千紙鶴放進瓶子,然後輕輕躺在鋪著粉色床單的單人床上,將手機里的轉賬記錄挨個刪除,然後放下手機,打量起女兒的房間。

牆上掛著她自己畫的畫,為了慶祝高考勝利特意買的書包還掛在門後。

手機傳來叮的一聲,楊英明拿起來一看,一封新郵件。他沒有點開,因為通知欄的標題已經告訴他了:停職通知。

他側過身,把頭埋在早已被灰塵味道覆蓋了女兒味道的枕頭裡。

忽然,無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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