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破案(4)
「我有一個朋友。」耿耕摘掉口罩,看著眼前這碗手擀麵,把小碗牛肉連肉帶湯倒進去。
李為笑了起來。
耿耕正色說道:「真是朋友,不是我。」
「那你說吧。」
「我年輕那會兒,去美國可是牛到不得了的事。我這個朋友,他小時候他爸就去美國了,就像《北京人在紐約》那種。你看過嗎?」
李為搖了搖頭。
「上世紀九十年代,他爸就去美國了,拿到綠卡後就一直說要接他媽和他出去。華盛頓DC。」
李為又笑了,點點頭。
「這話是從他上初三的時候開始說的。」耿耕說道,「自打有了這事,我那個朋友就徹底不學習了,完全放飛自我。結果他爸那邊一年拖一年,他也就一年混一年。初三就留級兩年,高一又念了兩年。這是幾年了?」
「那這是……」李為伸出手,「五年?」
「五年。他等了五年,終於去成了美國。」
「所以呢?」李為問道。
耿耕搖了搖頭:「就是忽然想起來了。我那個哥們,在等待出國的那五年里廢了。他以前是個挺踏實的小孩兒,學習也還行,忽然之間就飄了。那種狀態真給我刺激挺大的。有時候一句話就能徹底改變一個人。」
「你想起賈輝了?」
耿耕點了點頭:「我就在想,如果我那個朋友最終沒有能出去,他會變成什麼樣?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美國了,結果沒去成,他又會怎麼去面對別人?」
「說到賈輝,你剛才真是神了!你怎麼預判到他要跳橋,提前讓人在天橋下面鋪救生氣墊。」李為好奇地問道。
「這種事被揭穿,是個人也得社死。他又無路可逃,就只有跳橋一個選項了。」耿耕搖了搖頭,「我讓楊家人t過來,本來是想打打感情牌,穩住他。沒想到他這麼恨家裡人,反而刺激到他了。好在楊英明和他說話拖延了時間。不瞞你說,我當時真擔心下面充好氣之前他就跳了。」
兩人吃飽喝足回到隊部,已經是凌晨一點。
楊英明一家除了馬紅蕾都在傳達室等著,但誰也沒鬧。因為他們都不傻,知道這次真的捅破天了。
賈輝沒想到自己能被救起來,此刻的他已經恢復了平靜。
「先聊哪個?韓秀吧。」耿耕拿出一張照片,放到賈輝面前。照片是視頻截圖,賈輝正把披巾扔向垃圾桶。
「當天有三個主播把你拍下來了。」耿耕說道,「你扔掉的披巾我們也找到了,我們還在上面驗出了韓秀的血跡。」
賈輝沉默了很久,終於說道:「我沒想殺她。」
耿耕拿給賈輝一根煙。賈輝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熟練地點上,用力吸了兩口。
「我真沒想殺她。」賈輝看著手裡的香煙說道,「我和她認識也挺久了。我舅經常讓我開車帶她去跑列印社、投標書什麼的。我早就擔心他們天天同進同出的,容易出問題。所以我那天知道她懷孕了,就以為她懷的是我舅的孩子。現在私生子也是有繼承權的,我當然情緒激動,就找上門去了。」
耿耕點了點頭。
「結果她一見面就問我,是不是我舅讓我給她送錢來的。我一聽就更生氣了,還給你錢?憑什麼給你?就因為你插足別人婚姻,懷了私生子?況且我舅家都什麼情況了你還往裡插!我當時非常生氣,就嚇唬她,讓她趕緊把孩子打了,然後滾蛋。她情緒也非常激動,就跑到樓上去拿手機,說要報警。我不讓她報警,我們兩個就在樓梯口推搡起來了。然後她就滾下去了。」
「你為什麼要帶走她的披巾?」
「因為我和她推搡的時候碰到披巾了,我擔心留下指紋什麼的,就把披巾拿走了。」賈輝看著桌上的照片,「就扔到那個垃圾桶了。」
「然後你知道你舅媽也懷孕了。」耿耕盯著賈輝,「這次是你舅媽擋著你繼承了,所以你又襲擊了她兩次。」
「不是兩次。」
「什麼?」
「北山口那天晚上,是我推的林啟峰。」賈輝說道。
「你連續襲擊了三次都沒有成功,而且你舅媽已經開始警覺了。」耿耕停頓了片刻,「於是你想出了另一個辦法,你把韓秀的死嫁禍給她。你是怎麼找到韓秀頭髮的?」
「她之前把一頂帽子落在我車裡了,帽子里有好幾根頭髮。」賈輝說道,」然後我又買了一條一模一樣的披巾。」
「可是你沒想到,你買的是真的,韓秀的是仿品。她只是個剛參加工作的年輕人,還要貼補在農村生活的父母,她沒錢買真的。所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永遠真不了。」耿耕說道。
賈輝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絲悲哀,也不知是為了韓秀,還是為了自己。
耿耕繼續說道:「嫁禍只是你的第一步,第二步是殺了你舅媽,偽造成畏罪自殺的假象。這樣一來,你不僅解決了遺產繼承的問題,還讓你舅媽背上你犯下的命案,你就可以永遠能逍遙法外了。這是你的一石二鳥之計,我說的沒錯吧。」
賈輝點了點頭:「但我最後還是沒能下手。」
耿耕又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是馬紅蕾和賈輝站在過街天橋上,馬紅蕾站在圍欄旁邊看向遠方,賈輝站在她身後,已經伸出了手。
「當時我的同事已經接到命令,隨時可以開槍。哪怕你的手再往前伸五公分,現在你都沒法坐在這兒說話了。」耿耕緩和了語氣,「你給了自己一個機會。」
「是我舅媽和我說了那句話,讓我意識到,她是這個家裡唯一真正替我著想的人。」賈輝掐滅煙頭,「其他人就只會粗暴干涉我的人生。但是當我遇到麻煩的時候,他們又拍拍屁股走人了。」
耿耕又給了他一支煙,他點上後狠狠抽了幾口。
「我不是不想努力。我是學計算機的,我同學去了互聯網公司,現在都是年薪百萬了。我當初已經面試通過了,他們不讓去,說那是私企,說出去丟人。我想去海外工作,他們也不讓去,說一年到頭見不著,養我白養了。他們說在大機關大單位工作才有面子。他們要的是自己的面子,從來不考慮我。在機關哪有機會出頭?我不會來事,也沒有背景,我就算想努力也沒人給我機會,只有穿小鞋和背黑鍋的份兒。他們不管我的難處,好像買不起房沒有當上領導,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所以你就惦記上你舅舅家的財產。」耿耕說道。
「你聽說過這句話嗎?有些東西要麼你一出生就能買得起,要麼你一輩子都買不起。」賈輝說道。
「我聽很多人說過。」耿耕回答道,「所以幸福就是壓根沒見過那些你買不起的東西。」
「沒錯。」賈輝點了點頭,「我從小就幻想,如果我舅和我舅媽是我父母該多好。他們有知識、有眼界,更有錢。不像我父母,沒文化、沒追求,一輩子一事無成。忽然有一天,我和小妹交換了命運,我成了我舅的繼承人。我當然會珍惜,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我給他們養老送終,肯定比親生的還孝順。這樣不好嗎?他們為什麼非得再生一個孩子呢?他們憑什麼搶走我的繼承權!他們的孩子憑什麼一出生就是富二代,而我永遠都要看別人眼色,永遠是個下等人!我們是一家人,憑什麼楊文竹一出生,就站在我這輩子都到不了的地方!」
耿耕回憶著第一次見到賈輝時的印象,白衣黑褲,框架眼鏡,標準的機關辦事員形象。誰能想到在這個謙和友善的外表下,竟然藏著對生活、對命運如此之深的怨氣。
「楊家老太太拉到醫院去了。」李為走進辦公室,「一聽說賈輝被羈押就暈了。」
耿耕喝了一口茶水,他現在開始喜歡喝這種名叫太平猴魁的綠茶,因為隨便泡泡就好。
「楊英明也真逗,還給賈輝聯繫律師呢。」李為說道,「他是不是忘了賈輝在害他老婆?」
「這都正常。」耿耕嘆了口氣,「畢竟是一家人。」
「拉倒吧。要是我,我跟他們斷絕關係。」
「所以你不是他。」耿耕把列印好的口供分別放進幾本卷宗副本里,「但有人就是這樣。」
門開了,盧隊興奮地衝進來。
「說實在的,這個韓秀案我真犯嘀咕。」盧隊敞開心扉,「一開始什麼證據、線索都沒找到,愣讓你給破了。」
「還有綁架案現場發現的屍體,那也是神來之筆!」李為立刻吹捧道。
「你看著是神來之筆。」盧隊在後輩面前還是拿出語重心長的語氣,「但要沒有老耿五年來經常不斷上山去看,他也發現不了那個金元寶。沒有白吃的苦,沒有白走的路。」
「領導說得對。您往後也多給我點機會,讓我也多吃點苦。」李為笑眯眯地說道。
盧隊給了李為一個「看你表現」的眼神,接著對耿耕說道:「老耿,你現在否極泰來,勢如破竹。你抓住這股勢頭,把五年前的案子也給它破了!咱們老哥們就能真的揚眉吐氣了!」
「好!」耿耕點點頭。
「你現在有什麼想法?」盧隊坐在沙發上,「綁架案咱們立刻動起來,說實在的我真擔心楊文竹如果還活著,她現在會不會有危險。」
耿耕走到白板前,寫下了幾行字。
長期本地居住。
獨棟別墅?帶院子的平房?空置倉房?
認識人質,內心煎熬。
「第一條,綁匪在本地居住。」耿耕說道,「這事兒咱們聊過了。如果他們在外地,不可能把屍體埋回到案發現場。帶著屍體過檢查站有非常高的風險,完全沒必要。」
「同意。」盧隊在本子上記錄,「第二條。」
「第二條,空置倉房已經查完一輪了,沒有發現發現可疑人。綁匪很大概率住在獨棟別墅或者帶院子的平房。很簡單,你在樓房裡囚禁兩個十八九歲的女孩,被發現的可能性極大。除非她們自願和綁匪生活在一起。但是從死者頭骨的裂痕來看,死者生前遭受過毒打。這種程度的毆打如果發生在樓房裡,一定會被鄰居發現的。」
「考慮到五年前綁匪勒索的贖金是五十萬,我覺得綁匪沒什麼錢,所以更傾向他們是住在帶院子的平房裡。」李為補充道,「尤其是很多農村的院子是帶地窖的,這是理想的囚禁場所。」
「綁匪認識人質?」盧隊說道,「這是通過上墳判斷的,對吧。」
「如果不認識,殺就殺了,為什麼還要三年後去給死者燒紙祭拜?綁匪是覺得心裡有愧,內心煎熬。」
「有沒有可能是囚禁期間處t出來的關係呢?」盧隊猜測道。
「不是沒可能,但是不認識的人,為什麼要養著她們?」耿耕反問,「養著她們不僅要花費巨大的精力和財力,還要承擔極高的暴露風險。綁匪有什麼必要理由非得養著她們嗎?除了他們之前就認識,下不去手?」
「下不去手……」盧隊沉吟道。
「別忘了,林皓可不是被綁匪殺死的,他是自己逃跑摔下山被車撞死的。」
「所以,你有目標了嗎?」盧隊問道。
這次輪到耿耕沉默了。
過了好久,他才說道:「我還是懷疑趙順奎一家。」
「但他們有不在場證明。」盧隊說道。
「對,除非拿贖金的不是他倆。」耿耕說道,「還有第三個綁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