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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逃離

第五十二章 共生 4

第52章共生(4)

不久後的一天,楊文竹下樓時發現趙小滿的房間開著門,裡面傳出了陳曉蓮的抽泣聲和趙順奎的低語。楊文竹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躲在門外偷聽。

「小滿怎麼得了這麼個病?」陳曉蓮抽泣著。

趙順奎重重地嘆了口氣。

「小滿這孩子心重,什麼事都憋在心裡。這些年……」陳曉蓮忽然收口,過了好久才幽幽說道,「你說是不是因為楊文竹?」

「因為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咱們現在要想辦法把小滿治好。」趙順奎說道。

楊文竹偷偷往房間里看去,兩人並排坐在趙小滿的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趙順奎手裡的藥瓶。

看來趙小滿得抑鬱症的事情被他們發現了,現在連這種事也怨到自己身上,楊文竹想著,又悄悄返回了閣樓。

她接著發現了陳曉蓮和趙順奎不同尋常的變化。陳曉蓮開始吃素,每天誦經的時間多了好幾倍;戒煙很久的趙順奎又開始抽煙了。

他們的臉上愁雲密布,見到楊文竹時也下意識地目光閃躲。

直到一天晚上,楊文竹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咱們得趕緊送小滿出國。」陳曉蓮說道,「楊文竹這邊也要抓緊!絕不能再拖了。」

「好。」趙順奎頓了頓說道,「文竹這邊你也想好了?」

「想了三年了。有好辦法早就想到了。咱們找專業的,乾淨利索,不會引起警察的懷疑。」

「行!」趙順奎應道,「小滿出國了,咱們就馬上行動。」

他忽然又嘆了口氣:「就是小滿以後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埋怨我們?」

「這事和小滿沒關係,咱們做的孽,咱們自己承擔。」說到這裡,陳曉蓮有些激動,「小滿替咱們挨的報應還少嗎?再說,她也會理解咱們的。」

趙順奎動情地說道:「老婆,不管什麼難關,咱們一起熬過去。你做的所有決定,我都百分百支持!」

楊文竹渾身涼透了。他們已經決定要對自己下手了。楊文竹想著,幸虧她察覺到危險,這段日子時刻盯著他們,否則刀架到脖子上都不知道!

連續一周超高溫天氣後,終於在這天夜裡下起了大雨。

趙小滿迷迷糊糊地睡著,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腳步聲是從上面傳來的,她立刻翻身t下床,打開房門,看到楊文竹正在往樓下走。

她悄悄跟著下去,看到楊文竹走到佛龕前。

楊文竹點上三支香,然後擡起雙臂,擺出了一個芭蕾舞的姿勢。

趙小滿還沒有看明白楊文竹在幹什麼,只見她忽然擡起右腿,原地轉了一圈,接著叭的一聲摔在地上。

趙小滿嚇得差點叫了出來。更詭異的還在後面,楊文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就像被看不見的線提著,又擡起雙臂,然後往前一個跳躍,再次撲倒在地。

黑暗中,楊文竹緩緩爬起來,這次她沒有再起身,而是坐在地上,緩緩梳頭。她不是真的在梳頭,只是做著梳頭的動作。

趙小滿忽然想起這是黎露梳頭的動作。沒錯,黎露最珍惜自己的一頭秀髮,所以她梳頭都是先用手指捋開,再輕輕壓住,這樣就不會把頭髮梳掉。

楊文竹最不喜歡黎露這樣造作,她怎麼會用這種方式梳頭?難道她被黎露附身了?

這時一道閃電划過,閃電過處,趙小滿看到了一個人影站在自己身後。她剛要叫出來,被對方捂住了嘴巴。

她定神一看,原來是媽媽。

「別出聲,會把文竹的魂兒嚇跑。」陳曉蓮低聲說道。

直到三支香燃盡,楊文竹終於緩緩站起身往回走,砰的一聲撞開了餐椅,但她沒有任何反應,繼續慢慢走上樓梯。

「已經第二次了。」陳曉蓮摸黑把一杯涼白開遞到趙小滿面前,「我發現不對勁兒就是昨天早上,椅子撞倒了。她這是被附身了。」

這時又一道閃電划過,趙小滿嚇得尖叫了一聲。

「被誰附身?黎露嗎?」

「還能有誰?」陳曉蓮嘆了口氣,「我今天就去找師傅問問,看有沒有什麼辦法破一下。」

「管用嗎?」

「當然管用。」陳曉蓮摸了摸趙小滿的頭髮,「我們在家啥都好說,可是你馬上就要一個人出國了,媽擔心你。」

「她還能追到國外去?」

陳曉蓮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說道:「你快去睡覺吧。」

趙小滿握住陳曉蓮的手,問道:「你和爸爸和我說的是真的吧,對文竹的安排。」

「當然。」陳曉蓮強擠出一個笑臉,「我們怎麼能騙你。」

第二天晚上,陳曉蓮把趙順奎叫到屋裡,和他說了師傅的提示:給黎露辦一場超度法會。

趙順奎一聽就急得搖頭:「這怎麼可能!萬一被人發現了,咱們不是自投羅網嗎?」

「所以我問師傅有沒有第二個辦法。」陳曉蓮從包里取出一個盒子,「師傅給了我一張符,說咱們去祭拜黎露的時候,連它一起燒了,就能超度她。」

「祭拜?」趙順奎撓了撓頭,「咱們從來沒祭拜過啊。」

「所以你看,問題就出在這兒。咱們沒祭拜沒超度,孩子就沒走,一直跟在咱們身邊,把文竹給附身了。」

「這讓你說的,這麼玄乎!」

「那你想想,為什麼林皓就沒回來過?」陳曉蓮說道,「還不是因為我那會兒天天給他燒香誦經,把他超度了嘛?」

「行,明天咱們在院子里燒了。」趙順奎點頭道,這種問題上他從來不和陳曉蓮爭辯,而且這些年隨著人生際遇的大變化,他也越來越相信冥冥中的力量。

「師傅說這次情況比較嚴重,要去她墓前燒。」

「你全都和師傅說了?」趙順奎瞪大眼睛問道。

「怎麼可能,我說我家裡保姆沒了。」陳曉蓮說道,「給孩子託夢,把孩子嚇著了。文竹的情況只比這個嚴重,所以咱們不能怠慢。」

「說得對。」

「還有,小滿的病我看也和這個事兒有關係,咱們把這件事辦好,小滿也許就能好起來。」

「要不要帶文竹一起去?」

「她當然得去。人就是……」陳曉蓮急忙收聲,拍下了趙順奎,「解鈴還須繫鈴人,她必須得去。我明天和她說。」

楊文竹聽說自己被附身,嚇得人都呆住了。

「別怕!」陳曉蓮連忙撫摸她的後背,「我已經找大師破了,沒事了。」

「怎麼破?」楊文竹聲音顫抖地問道。

「今天夜裡,你、我和趙叔,咱們三個人去給黎露燒點紙。」

楊文竹眼中露出恐懼的目光,問道:「去哪兒?」

「去她的墓地。」

楊文竹立刻拚命搖頭。陳曉蓮又是一頓安撫,她的情緒才逐漸平復下來。

「你不是說我只要念經,就會管用嗎?」

「是管用,但是黎露的怨氣太重,她就是不走。」陳曉蓮拿出那張符,「所以咱們才得把這個燒了,就能把她送走了。」

「真的嗎?我害怕!」

「你別怕,我和你趙叔都在,有什麼事我們頂在前面。」陳曉蓮說道,「今晚你就把它燒了,別的都不用你管。好不好?」

楊文竹看著腿上的淤青,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夜裡十一點,趙順奎夫婦和楊文竹在夜霧中爬上了北山口。

趙順奎擺好供果、紙錢和火盆,把一大桶水放到旁邊,又用鐵鍬鏟了一撥浮土放在旁邊備用。儘管夏季潮濕,他們也擔心鬧出火災。

陳曉蓮一邊點燃紙錢一邊念叨:「黎露啊,我們今天來送送你。也三年多了,才知道你還留在這世間,孤苦伶仃。這是我們的疏忽。我找了大師,為你請了個符,有了它,你就能安息了,再也不用受這世間的苦了。」

她招了招手,楊文竹蹲在她身邊。

「黎露,今天文竹也來送你了。這一世的恩怨,其實都是前世的因果。你既然已經還完了,就放下吧。就無牽無掛地走吧。若還有下輩子,阿姨再替文竹還你。」

楊文竹拿著那張符,說道:「黎露,帶上這個,安心走吧。」

說完她把符放進火盆里,這時來了一陣風,風助火勢,那張符燃燒著旋轉著騰空而起,朝著天空飛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黎露收到了。」陳曉蓮欣喜地說道。

趙順奎把金元寶、紙錢全都拆開,不斷往火盆里放。陳曉蓮念念有詞:「黎露啊,這些錢你都帶上,安心上路吧。你別纏著文竹,也別為難小滿了。」

天空下起了雨。就連楊文竹都能感覺到,這是黎露在哭泣。

她回想著五年前的那個夏天,在漆黑的地窖里,她摟著奄奄一息的黎露,給她擦汗,給她取暖。

楊文竹流下了眼淚。

忽然狂風大作,把燃燒的紙錢吹得四處亂飛,同時吹翻了放著祭品的塑料袋,紙錢和金元寶滾了一地。

陳曉蓮手忙腳亂地去撿祭品,趙順奎拿著沾水的樹枝,四處撲滅燃燒的紙錢。

楊文竹也去幫忙撿。她回頭看他們無暇顧及自己,於是趁亂把一些金元寶和紙錢撒落到山林里。

這陣狂風攪得陳曉蓮心神不寧,草草結束了祭掃。結果下山時,陳曉蓮滑倒在地,趙順奎急忙上前把她攙扶起來。

楊文竹回首看著身後的山坡,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一切也都將在這裡結束。

黑暗中,趙小滿抱著《被囚禁的舞者》來到佛龕前。

她先點了三支香,然後把畫放進鐵桶里,點燃了它。

「黎露,你不要纏著楊文竹,也不要再鑽進我的夢裡了。」趙小滿喃喃道,「我已經變成這個樣子,我們兩清了。」

趙小滿盯著燃燒的畫,畫面一點點消失了,黎露的血跡也一點點消失了,那些罪惡也一點點消失了。

火焰在黑暗中竄動,將趙小滿面無表情的臉映上了詭異的紅色。

又過了一個多月,這天上午趙順奎回到家,陳曉蓮立刻迎上去。

「說是老楊殺人了。」趙順奎低聲說道,「殺了他的女秘書,女秘書還懷了他的孩子。」

陳曉蓮皺起眉頭,問道:「聽誰說的?」

「賈志剛。」

「他說話你也聽?」陳曉蓮撇了撇嘴,說出這個名字就像嗑了一顆臭瓜子,然後繼續問道,「那你見沒見著老楊和紅蕾?」

「沒見著。」

「難怪管你借錢,急得跟什麼似的。」陳曉蓮說道,「你當時就應該問清楚了,該勸就勸,能用錢解決的事,為什麼非要鬧到這一步?」

「他那人的性格你還不知道?我就算問,他也不會說啊。」趙順奎說道,「不過他們已經放出來了,問題應該不大。」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陳曉蓮起身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找食物。

趙順奎追了過來,問她要幹什麼。

「蒸點包子,醬點牛肉給紅蕾送過去。」

「你們今天約了?」

「下午我倆去求籤。」陳曉蓮一邊說一邊把蓮藕和山藥拿出來,「我再煲點湯。出了這種事,她肯定沒心思吃飯了。」

樓上傳來了喀噠一聲輕響,兩人同時擡頭望去。

楊文竹站在樓梯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楊文竹僵硬地回到閣樓,她的耳邊像是錄音機卡帶一樣反覆迴響著一句話:楊英明殺了他的情婦。

為什麼?

在她的記憶里,她父母是相愛的,至少楊英明是愛馬紅蕾的t。

因為楊英明以為她已經死了,但他還想再要一個孩子,所以才找了情婦。

只有這種可能。

為什麼會演變成今天這個局面?罪魁禍首就是趙順奎一家。他們不僅毀了她,也毀了她的家庭,毀了她父母的人生。

她的身體里騰起一股火焰。

陳曉蓮和她說這些的時候還在忙著蒸包子,好像這種自我感動式的表演就能將他們的罪行一筆勾銷了一樣。

他們談起借錢給楊英明時的雲淡風輕,好像他們從二十年前就一直是有錢人,好像是他們一直在接濟楊英明。

她的身體里燃起了熊熊烈火。她坐進浴缸,把整個身體都潛入水下。她現在絕不能失去理智,否則這顛倒的世界就真的扭轉不回來了。

冷靜!過去的事情已經無法改變,就算楊英明真的被抓進監獄,她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所以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冷靜下來。

她復盤剛才的談話。趙順奎說負責這個案子的還是五年前負責綁架案的那個警察。也許那個警察會再去調查綁架案,發現她留下的線索。另一方面,趙順奎和陳曉蓮做賊心虛,會加快把趙小滿送出國。

所以,她要立刻開始下一步計划了。

她猛地從浴缸里站起來,走到畫板面前。

滴答滴答,身上的水掉在木地板上,但她毫不在意,拿起畫筆,繼續畫她的最後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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