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爆發(3)
上午十點,舞台早早就搭好了,正中掛著三個巨大的金字:謝恩宴。金光下面,樂隊正在賣力地表演著《喜刷刷》,台下圍攏著來早了的賓客,賣力地為他們喝彩。
工人們忙著搭棚子,搭好一處,服務員就開始擺放桌椅碗筷。廚師們在場地東南架好了鍋灶,正在一盆盆地搬運著食材。
這是一個找回女兒的家庭,為了還願連辦七天謝恩宴,這是第一天。今天的主角是幫他們找回女兒的大恩人馬紅蕾。
馬紅蕾依然穿著印有楊文竹照片的T恤,和實習女生一起來到會場。孩子父母立刻迎上來,對馬紅蕾像拜見菩薩一樣敬重。
男主人指向主桌邊一把披著金邊的座位,說這是馬老師的座位,等會兒他們要讓孩子過來給她磕頭謝恩,還要供奉長生牌位。
「孩子找回來了,你們高興,能理解。」馬紅蕾面無表情地說道,「但是我孩子還沒找回來呢,這個位子我就不坐了。」
「那您上台受我們全家一拜。」男主人說道。
「不用拜了。」馬紅蕾沉吟了片刻,「你們有心的話,就把之前承諾的捐款儘快落實了,幫幫那些還沒找回孩子的父母。」
「那必須的!那必須的!」男主人立刻讓妻子轉賬,「您還是坐一會兒,給我們一個感恩的機會。」
外面傳來一陣喧鬧,一大夥人熱熱鬧鬧地走進來了。家長過去迎接,馬紅蕾看了看手機,拉著女生往外走。
「您真不吃了?」女生問道。
「不吃了,你盯著點捐款的事。」馬紅蕾一邊走一邊說。
「今天這日子,說這個合適嗎?」女生有些為難。
「就得趁著今天這日子,再過幾天心氣涼了,就更容易賴賬了。」馬紅蕾越走越快。
「那您去哪兒啊?」
「離婚。」
女生停下腳步,目送著這個可敬又有些可憐的女人穿過馬路,鑽進了那輛令人注目的麵包車。
楊英明在民政局複印證件,看到馬紅蕾的戶口本只有孤零零的一頁,不禁有些心酸。馬紅蕾父親很早因公殉職,母親在她結婚第二年去世。他也曾發誓不管發生了什麼,都要一輩子守在馬紅蕾身邊。
馬紅蕾來了,還是那麼……怎麼說呢,令人側目。楊英明認為這是兩人之間最根本的分歧,他認為無論女兒還能不能回來,他們都要繼續體面活下去;馬紅蕾則恰恰相反。
至於自己的原生家庭,他也不是沒有想法。可他始終不覺得是個大問題。前些年他收入高的時候,投資了很多潛力區域的房產,賺的t錢已經足夠他們這輩子財務自由了,甚至文竹這輩子都夠了。
相比之下,給姐姐和母親的那點錢又算什麼呢。想到這裡,楊英明對馬紅蕾又寒心了。
「走吧。」馬紅蕾一邊說一邊往民政局走。
二十幾年的人生,就這樣了?楊英明一陣恍惚,跟上馬紅蕾的腳步。
忽然,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事後回憶,那是氣流擾動的風。
他轉過頭,看到一輛摩托車正飛快朝著他們衝過來。這時,他才聽到了摩托車特有的排氣管的突突聲。
他用力把馬紅蕾推到一邊,同時用自己墊在她身體下面,抱著她躲開了摩托車的撞擊,摔向地面。倒地的一瞬間,為了保護馬紅蕾,他墊在下面的右臂被台階狠狠硌了一下。
他聽到了咔嚓一聲。
摩托車撞上台階,慶幸的是朝著相反的方向摔出去。騎手也飛了出去。
耿耕和李為趕到民政局的時候,看到被保安按在地上的彭韜。
耿耕示意保安鬆開,把彭韜拉起來。李為走到彭韜身後,給他上了手銬。
「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耿耕質問道。
「我沒想撞那女的,是那個混蛋拿自己老婆當擋箭牌。」彭韜咬牙切齒,「卑鄙無恥!」
「你這是故意傷害。」
「是你們應該把他抓起來吧!」
「沒證據我們不能亂抓人。」耿耕回答道。
「那你趕緊去找啊!你為什麼不去找!還是找不到!是不是不行啊你!」彭韜情緒失控,掙扎著喊道,「你不行就換個人查啊!你不要耽誤事啊!我告訴你他就是兇手!你放著殺人犯不抓,你抓我!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不是蠢啊!」
耿耕和李為把他架到警車裡,他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下罵了一路。
「哥,他們說你有網紅體質。」李為刷著手機說道。
「什麼?」耿耕看著醫院的大屏幕,上面滾動著患者名字。默念這些名字是他在醫院打發時間的方法。
「就是說你適合干直播去。」李為播放一段視頻,「看,你又上頭條了。」
耿耕接過手機,屏幕上是自己上車前回頭一望的畫面。下面配了字幕:我打不了洋人,我還打不了你嗎?
耿耕還沒看清有多少轉評贊,手機就被李為搶了回去。「我存下來,一會兒該刪了。」
耿耕伸直腿,問道:「我能告他嗎?」
「告有什麼用呢?人家說了,我就是要諷刺那些不去抓兇手,反而把受害者抓進警車的警察。」李為說道,「你看,雖然事實不是這樣,但人家說的多好。」
「這倒是。」耿耕點了點頭,「那話怎麼說,我滿足了大家對壞警察的所有幻想。」
李為哈哈笑了兩聲,接著小聲問道:「不過你短時間上兩次熱搜了,案子再沒動靜咱就真被動了。」
「我昨晚一直在想個事兒。」耿耕雙手枕著頭說道,「五年前,楊文竹的手機信號最後就在這個小鎮。然後楊英明在這裡開了工作室,我想他也在找女兒。」
「對。」李為點點頭。
「五年後,楊英明的助理死在了這裡,她的披巾被拿走了。」
「對。」李為又點了點頭,「咱們翻遍了附近所有垃圾桶,都沒找到。」
「有一個地方沒搜。」
「什麼地方?」
「空中夜市。」耿耕說道,「我昨晚看了,夜市半小時就清一次垃圾。如果兇手把披巾扔到那裡,我們找不到。」
「是啊。」李為恍然大悟。
「假設楊英明殺了韓秀,從樓頂跑到空中夜市,把披巾扔進垃圾桶。」
「所以我們在哪兒都沒找到披巾。」
「問題是他是怎麼回來的?坐電梯還是爬樓梯,還是走外面的盤山路下來?」耿耕說道,「如果走盤山路,至少要半小時,所以先排除。」
「坐電梯?」李為問道。
「電梯里有很多人,他不怕被看到嗎?」耿耕問道,「他肯定想到自己會成為嫌疑人,我們會找目擊證人。」
「走樓梯。」李為眼前一亮,「他很可能上下都走樓梯!」
「對。」耿耕說道,「樓梯常年沒人走,也許能採集到腳印。」
「還有指紋!萬一他扶了什麼地方呢?」
「不要激動。」耿耕說道,「第二個問題。他既然拿著披巾上去了,也扔到了空中夜市的垃圾桶里。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回來呢?而且,他走之前已經把韓秀的手機和房間里的樓梯扶手都擦乾淨了,完全沒必要再回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重返現場,那就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假裝一進門發現韓秀死了,然後報警。」耿耕看向李為,「但是有個細節,他進去之後沒有關門。」
「馬紅蕾說她到的時候門是開的。」李為點頭道。
「所有人回家的習慣動作都是隨手關門,所以楊英明沒關門只有兩種可能,第一是剛開門就發現了非常意外的情況,才會忘記關門,直接走進去。對於楊英明來說,最意外的情況就是當他打開門卻沒有看到憤怒的韓秀,而且房間里非常安靜。如果是這種情況,他就不可能是兇手。」
李為接著說道:「第二種可能,就是故意讓外面的人看到。」
「對,可是楊英明剛處理好證據從樓頂跑下來,剛站到屋裡擺好姿勢,馬紅蕾就來了,還是馬紅蕾報的警。這也太湊巧了吧。」耿耕搖了搖頭,「殺人也是湊巧,讓老婆看到也是湊巧。馬紅蕾當天早上知道丈夫有外遇和私生子,晚上過去興師問罪,這本身沒問題。但是兩次湊巧,我就拿不準了。」
「你不會是懷疑……」
「馬紅蕾,請到第三診室就診!馬紅蕾,請到第三診室就診!」
廣播響起來,耿耕和李為同時向四周張望,沒看到人。
耿耕來到分診台,問護士馬紅蕾要去的第三診室在哪兒。護士表示馬紅蕾還在急診室里,這個廣播只是其他科室大夫會診後核銷挂號。
耿耕回到座位上,李為問道:「你懷疑是馬紅蕾?」
「第一,有可能不是楊英明;第二,不能排除馬紅蕾。」
李為晃了晃手機:「通知技術科了,去樓梯間看看,再調取頂層和空中夜市的監控。」
耿耕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這就回到了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五年前是這裡,五年後還是這裡。」
「不是因為楊英明把工作室開在這兒嗎?」
「我還沒想明白。」耿耕搖了搖頭,「但是這兩個案子,肯定有關係。」
楊英明胳膊上套著夾板,過來一起等馬紅蕾的診斷結果。他雖然骨折,好在並不嚴重,醫生說這是硬傷,只要恢復好,預後沒什麼問題。倒是馬紅蕾,一進醫院就被送進了急診室,到現在還沒出來。
耿耕看楊英明的臉色,知道他有話要對自己說,於是支開李為。
「是林啟峰吧。」
耿耕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楊英明,楊英明目視前方。
「你們不是看到了嗎?是韓秀男朋友。」
「寄照片的人。」楊英明看向耿耕,「是林啟峰吧。」
耿耕不知道該說是還是該說不是,幾秒鐘的沉默,楊英明就得到了答案。
「你怎麼……」
「他跟蹤我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五年前就跟蹤我。」楊英明說道,「他覺得綁匪是沖著我來的,所以就盯住了我。」
「你一直知道他在跟蹤你?」
「以前遇到過好多次,開始還挺討厭的,後來也就見怪不怪了。」楊英明淡淡地說道,「他老婆孩子都死了,要給自己活著找個理由,我也理解。」
「那你之前怎麼不說?」
「剛想到的。」楊英明眯起眼睛,「我一直懷疑單位的人,沒往他身上想。」
他苦笑了一下:「現在想想,我也真是太自以為是了。單位誰有閑工夫跟蹤我啊?一個被邊緣化的老傢伙。」
看到他頹廢的樣子,耿耕甚至覺得連上兩回熱搜的自己也沒那麼慘了。
「你在那邊開了五年工作室,有什麼發現?」耿耕第一次問楊文竹的案子。
楊英明搖了搖頭:「其實我也沒去找女兒。」他的眼眶忽然濕潤了,「其實我一直也沒去找女兒。我只是每天在幻想,我住在這裡,也許忽然有一天,我能在街上看到她。可是我看到她,我還能認出她嗎?」
「肯定能。沒有父母認不出孩子的。」耿耕安慰道。
「謝謝你,耿警官。」楊英明擦了把臉,「這次沒能幫上你,不好意思。」
「幫什麼?」
「你們領導找我,希望我能勸紅蕾刪掉視頻。結果你看。」楊英明攤開了健康的左手,「我們也這樣了。」
「那個啊,別擔心。」耿耕故作輕鬆地說道,「如果發視頻能讓她出口氣,那也挺好。」
兩人正說著話,急診室的燈亮了,三個醫生一邊低聲交談一邊往外走。楊英明和耿耕同時站起來,可是楊英明忽然沖了出去。
耿耕一看,原來三個醫生t中,有一個是林啟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