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逃離(2)
「趙小滿出國後,就剩你們三個人了。趙順奎和陳曉蓮有沒有和你說過往後有什麼安排?」面對楊文竹的沉默,耿耕又拋出了新的問題。
「沒有。」這次楊文竹立刻回答道,「他們從沒和我說過。」
「那你記得有一天,趙順奎和陳曉蓮一起帶著趙小滿出去了嗎?」耿耕問道,「就在趙小滿留學體檢之後不久,在她放暑假之前。」
楊文竹點了點頭。她想起來,那是她看到趙順奎和陳曉蓮並排坐在趙小滿床上,拿著藥盒抹眼淚之前的某一天。他們一家三口同時出去很不尋常,所以她記得很清楚。
「所以那天你是一個人在家的。」耿耕接著說道。
「什麼?」
「這時別墅里就只有你一個人了。」耿耕問道,「你為什麼不跑呢?」
「我被鎖在閣樓里啊。」
「你不是會開鎖嗎?」耿耕追問道,「你和黎露第一次逃跑的時候,不是你撬開了鎖嗎?」
是啊。我會開鎖,怎麼可能不跑呢?楊文竹此時已經頭腦發暈,又忽然被指出了破綻,於是下意識地跟著耿耕的問題思考。
「這個……我試過了,打不開那個鎖。」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她知道自己肯定表現得很驚慌。
等等,等等!我上次錄口供的時候特意隱瞞了第一次逃跑的經過,他怎麼知道我會開鎖?
是趙小滿說的!
她猛地看向耿耕,迎上了對方把自己完全看透的目光。
完了,她意識到自己踩進了陷阱。
「我們找到了閣樓門上的鎖,鎖芯里沒有任何撬過的痕迹。」耿耕看著楊文竹說道,「所以在別墅里這三年,趙順奎一家並沒有囚禁你,你們是在一起生活。」
楊文竹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慢慢睜開,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有證據嗎?」
「什麼?」
「你有證據嗎?」楊文竹感覺恐懼即將佔領她的全身,她無法動彈,無法思考,她甚至快要控制不住哭出來了。
「你有證據就抓我,沒有證據就放我回家!」她終於喊出了這句在心中默念了成百上千次的咒語,這是她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耿耕沒有說話,平靜地看著楊文竹。
楊文竹好像緩過一點勁兒,她抓住僅有的機會拚命反擊:「你說了這麼多,全都是你的猜測。你逼問一個被鎖在閣樓里的人,讓她證明自己t沒有離開過,你不覺得這樣很可笑嗎?我不懂法,但我也知道誰主張誰舉證,趙小滿說這些壞事都是我乾的,她有證據嗎?你說我沒有被囚禁,你有證據嗎?那我是不是也能說,你五年沒破案,是因為你和趙順奎一家是同夥呢?反正不需要證據,怎麼說都行。」
耿耕和楊文竹對視良久,終於說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說的是假的。」
「她本來就是在栽贓我。」
「她為什麼要栽贓你?因為她一家都被你炸死了嗎?」耿耕追問道。
「我被關在閣樓里,我怎麼把煤氣弄爆炸!」楊文竹終於回歸到自己的邏輯,「不用猜也知道,因為你們上門,他們慌了,手忙腳亂沒有關好煤氣。這就叫報應!」
「如果真是報應,那就太好了。」耿耕嘆了口氣。
「什麼?」楊文竹已經是驚弓之鳥,時刻擔心著前方還有陷阱。
耿耕盯著楊文竹,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就說明真有冥冥中的力量,誰犯了罪都逃不過。」
耿耕讓開了那面單向玻璃牆。楊文竹看到鏡子中的自己,她臉色蒼白,目光獃滯,嘴唇無意識地輕輕動著,像一條擱淺的魚。
楊文竹走出警隊辦公樓的時候,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真實的感覺。警察竟然放她走了。她忽然想起埋葬黎露的那個夜裡,她逃跑時的心情,但她最終沒能逃出去。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看著目送她離開的耿耕。耿耕朝她揮了揮手,似乎在確認她已經自由了。
我說錯了話,他們已經懷疑我了,但他們沒有證據,所以只能放了我。
就在這時,天空中閃過一連串閃電,幾秒鐘後炸雷響起。楊文竹嚇得掉了傘,一驚之間,她的思緒也回到了現實。
證據!她一邊彎腰撿起雨傘,一邊集中精力思考,唯一的證據就是那段視頻。如果趙小滿說的是實話,警察不知道視頻還在,如果我能找到並且銷毀它,我就百分百安全了。
視頻能在哪兒呢?楊文竹絞盡腦汁地想著。
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
她的腦子裡忽然蹦出這樣一句話。她恍惚了一下,才想起埋葬黎露的那個夜裡,趙順奎嘴裡總是反覆念叨著這句話。
難道他會把視頻藏到北山口的犯罪現場?為什麼不能,那裡是案發現場,又是黎露的埋屍地,警察不會想到,趙順奎敢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藏在那裡。
他還笑著和我說,他藏到了一個別人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這是趙小滿臨死前說的話,「別人永遠找不到的地方」,楊文竹越想越覺得就是北山口。
她在警隊門口叫了一輛網約車,前往北山口。
楊文竹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向外看,車子在盤山路的外側行駛,好像隨時會衝下懸崖。
「姑娘。」司機忽然開口。
「怎麼了?」楊文竹回過神來。
「你是不是犯事了?」司機問道。
「什麼?」楊文竹瞬間坐直了身體。
「你從警察局上車開始,後面就一直有輛車跟著咱們。」司機說道,「都上山了,還跟著呢。」
楊文竹立刻回頭望去,後面有一輛長得四四方方的越野車,正不遠不近地跟著她。
難道是警察跟蹤我?
楊文竹喊道:「師傅,掉頭回市裡。」
司機把車開到直線路段,掉頭往回開。和越野車會車的一剎那,楊文竹朝著對面望去。越野車的車窗緩緩降下,那個叫李為的警察也正朝她看過來。
專車把楊文竹送到她家的小區門口,楊文竹忐忑不安地下了車,走進小區。她心亂如麻,警察一定記住了這輛車的車牌號,肯定會問司機她要去哪裡,為什麼中間改了路線。
然後警察就會知道她要去北山口,接著就會猜到她去北山口肯定不是為了祭拜林皓和黎露的。警察很可能會封鎖那裡,繼續搜查。萬一視頻真的就在那裡,被警察找到了怎麼辦?
我怎麼那麼傻?我為什麼自己暴露!楊文竹又是懊喪又是恐慌,感覺心臟都快要跳出嗓子了。
就在這時,楊文竹感覺有一道灼熱的視線盯著她。於是她擡起頭四處觀望,看到耿耕坐在路邊一輛車裡。他的手撐在車窗上,正向她看來。
他們果然在跟蹤我!楊文竹沒有理睬耿耕,悶頭快步往前走。
她走了幾十米,剛好看到馬紅蕾站在垃圾回收站前,把一個個黑色垃圾袋扔進垃圾桶。
「回來啦。」馬紅蕾原本神情疲憊,看到楊文竹,臉上出現了一點光彩,「你怎麼淋濕了?」
楊文竹這才想起來,雨傘落在專車裡了,她是淋著雨走回來的。
馬紅蕾朝著楊文竹身後看去,問道:「是耿警官送你回來的嗎?」
楊文竹不說話,就要往樓上走。
「文竹,媽沒做飯,咱們出去吃吧。」馬紅蕾拉著楊文竹往小區大門走,楊文竹一把拉住了她。
「媽,咱們從後門走吧。」楊文竹看著耿耕的車說道。
「好。」馬紅蕾伸手拔開了楊文竹濕漉漉的頭髮,「吃完飯咱們再去剪個頭髮。」
兩人剛從小區後門走出來,楊文竹就看到了李為的那輛越野車正緩緩停靠在路邊。
楊文竹躺在洗頭椅上,上一次聞到染髮膏的味道已經是五年前了。
她閉著眼,感受著洗頭小妹的十指在自己頭皮上按摩,剛才緊張的心情舒緩了一些。
警察在明目張胆地跟蹤她,他們甚至把前後門都堵住了。
就算她能避開警察,去了北山口,那裡也一定早被警察翻了個遍。如果視頻真在那裡的話,警察肯定會先找到。現在她倒盼著視頻不在北山口,可是這樣一來,她銷毀證據的希望也破滅了。
趙小滿!楊文竹忽然想明白趙小滿為什麼要騙警察,卻唯獨告訴了她視頻還在。趙小滿知道警察不一定相信自己的證詞,所以只有一個辦法:讓楊文竹露出馬腳,讓楊文竹自己引起警察的懷疑。
趙小滿就在等著她冒冒失失地去找視頻,然後被警察抓個現行呢!
想到這裡,楊文竹出了一身冷汗。
「美女,你想剪個什麼樣的?」身後有人在說話。
「什麼?」楊文竹心不在焉地睜開眼,看到女理髮師站在自己身後。
「我看你現在這個髮型就很好,還按照這個髮型幫你修嗎?」理髮師問道。
「好。」楊文竹閉上眼睛。
楊文竹聽著剪刀開合的刷刷聲,感受著理髮師一手捋著自己的頭髮,一手揮動剪刀。
搬到別墅以後,都是趙小滿和她相互剪頭。
趙小滿每次都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護著她的耳朵,輕輕給她梳頭髮。剪劉海的時候,她能感受到趙小滿吹出來的熱氣,弄得她痒痒的。
趙小滿剪髮的水平非常高,但就是不自信,總是問她這樣可以嗎,這樣喜歡嗎,要不要再短一點。
「你覺得這樣可以嗎?」趙小滿說道。
楊文竹猛地睜開眼睛,看向鏡子,站在自己身後的竟然是拿著剪刀的趙小滿。
她尖叫一聲,猛地站起身,轉身看向理髮師。
「美女,你怎麼了?」理髮師嚇得把雙手舉高。
楊文竹拽下脖子上的圍布,衝出理髮店。
馬紅蕾看到女兒忽然跑出去,不顧自己還在染著頭髮,連忙追了上去,卻被店員攔下來。等她付了款跑到街上的時候,女兒已經消失在雨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