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等待(3)
在眾人的尖叫聲中,盧隊帶著一隊警員衝過來。他們將壓在外面的人拖開,再一層層扒開,直到扒到最下層,發現林啟峰和耿耕雙手相握,雙臂相抵,支撐著身體,為中間的馬紅蕾騰出了空間。
馬紅蕾躺在耿耕發福的肚皮上,看不出明顯的受傷,但是臉色煞白。
林啟峰被人擡起來,立刻又癱了下去,剛才那十幾秒用盡了他的力氣,他和耿耕並排躺在地上,任憑雨水打在被汗濕透的衣服上。
林啟峰走進急診室的時候,看到馬紅蕾坐在裡間的診床上,一刻不停地給不同的人發語音報平安,並叮囑他們不要把今晚的事發出去。
發完之後,她又拉了一遍名單,確認沒有漏掉的人,於是鎖上手機屏幕,把手機放到身邊。她看著伸直的雙腳,這才發現襪子破了個洞。她脫掉襪子,順勢支起膝蓋,雙手抱住,下巴頂在膝蓋上,整個人蜷縮起來,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在林啟峰的印象中,馬紅蕾是那麼強大、那麼尖銳,原來她如此瘦小。她就像一支風乾的花,外表還是火紅,但內心已經乾枯,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散。
林啟峰沒有進來。他不想打擾馬紅蕾,他也知道馬紅蕾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過了一會兒,馬紅蕾終於緩過神來,她挺直後背,又習慣性地把臉綳成了一枚鋼針。她拿起毛巾用力擦了擦頭,然後胡亂攏了兩下炸開的紅髮。
林啟峰走過來:「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感覺。」
「沒感覺就好,你的身體也沒什麼問題。」林啟峰說道,他忽然無比同情並敬佩這個與命運為敵的人。
馬紅蕾翻身下床,一邊往外走一邊對林啟峰說道:「我欠你個人情,回頭再說。」
「你要去哪兒?」
「刑警隊。」馬紅蕾腳步不停地往外走。
「你得住院觀察一晚。」林啟峰追上去。
馬紅蕾終於停下腳步,轉身對林啟峰說道:「不行。DNA結果很快就會出來,我得知道他們接下來打算怎麼救文竹。」
林啟峰沒有說話,但馬紅蕾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t沒說出口的話:
你怎麼知道楊文竹會活下來?
「活下來的肯定是文竹。」馬紅蕾直視著林啟峰的眼睛,「因為我是她的母親,我只有這一個選項。黎露媽媽也一樣。我們都是母親,都相信活下來的是自己的孩子。可是她不該詛咒文竹。」
林啟峰點了點頭。當林皓的死訊傳來時,他也曾想過為什麼是林皓,而不是別人。
「我一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是在這個點,我根本控制不住。如果我還能像平時那樣冷靜,那我就真成行屍走肉了。所以我們才會打起來。準確地說是我先動的手。」馬紅蕾深呼吸了一口氣,「但是冷靜下來想想,多可笑?我們就像兩個被扔在碗里的蛐蛐,我們無冤無仇,卻被一根看不見的草根撥弄得自相殘殺。也許兇手就在旁邊看笑話呢。」
「就因為抓不到兇手,我們才把氣撒到其他人身上。」林啟峰想起五年前自己在林皓的追悼會上揮刀傷人,不是和今天一樣嗎?
「謝謝你聽我說這麼多負面情緒的話。」馬紅蕾恢復了冷靜,「黎露媽媽怎麼樣?」
「聽說沒什麼問題。」林啟峰迴答道。
「你要不要一起去刑警隊?」馬紅蕾問道,「雖然和你沒關係,但我有預感,DNA結果一出來,這個案子很快就會有進展了。」
林啟峰看著馬紅蕾堅定的目光,這目光讓他難受。
「我去。」林啟峰低頭看著手機,躲開了馬紅蕾的目光。
馬紅蕾看著躺在醫院長椅上打盹的耿耕。他渾身的泥土都干透了,褲管卷到膝蓋上面,右小腿外側抹了一大片碘酒,手肘也有多處劃傷,這些都是剛才撲救馬紅蕾受的傷。
馬紅蕾又往前走了一步,遮住燈光。耿耕立刻醒過來,他揮了揮手,艱難地站起身。為了不撐破剛凝固的結痂,他雙手撐著扶手,盡量不讓小腿用力。
「剛才你救了我一命。」馬紅蕾說道,「謝謝。」
「你不用謝我。」耿耕無奈地說道:「你真應該小心點。你還懷著孩子呢,萬一出點事你怎麼辦?」
馬紅蕾沒有理會他的話,繼續問道:「我把錦旗送到刑偵總隊還是市局辦公室?哪個更有用?」
「千萬別。」耿耕急忙擺了擺手,又牽動了胳膊肘的傷處,疼得吸了口涼氣。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你身體沒事吧。」
「今天早上就能出結果了吧。」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市局領導專門做了部署,連夜做DNA鑒定,很快就能出結果。」耿耕說道。
昨晚的衝突還是被傳到網路上了。市局局長梁安治連夜讓市局技術中心的主任和副主任親自去單位坐鎮,務必最快速度做完DNA鑒定。
但這對耿耕來說無異於巨雷懸在頭頂。上級只有對下面的工作失望才會插手具體業務,而且這次是市局局長親自干預,光這一個指標就夠毀掉耿耕本就黯淡的職業生涯了。
「結果出來以後,你們打算怎麼辦?」馬紅蕾追問道。
「我們已經在查了。」
「你怎麼查?」
「我怎麼查也不能告訴你。」耿耕抱怨道,「如果不是你們昨晚鬧了這麼一出,我們現在已經開始工作了!」
「所以你們更得快點。」馬紅蕾絲毫不在意耿耕的弦外之音,「綁匪可能已經知道你們在山上發現屍體了。」
我們本來也打算保密的。如果不是你叫來那麼多媒體,綁匪可能也不會知道。耿耕忍不住想著,現在知道害怕了,之前幹什麼呢!
可是他不能和馬紅蕾說這些,因為馬紅蕾是受害者,是當事人,而他是領著工資的職業警察,所以他只能諒解。
想到諒解,耿耕彎腰撿起自己的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一摞文件,說道:「我也想快。那你先把昨晚的事兒了結了。黎露父母已經同意和解了,楊英明也同意了。你同不同意?同意就簽個字。」
馬紅蕾簽署了和解書,可是真的能和解嗎?傷害已經造成,永遠不可能撤回了。
最重要的是,她們都沒覺得自己做錯了。
這五年來,她和黎露母親相互依靠,共同守護著女兒平安回來的希望。她們的關係甚至比親人還密切,她們唯一能完全接受的安慰只有來自彼此,而她們唯一願意傾訴心底秘密的也只有彼此。
可是當她們中的一個將註定失去女兒,她們的關係徹底變了。她們被扔進了命運的角斗場里,只有一個人能帶著希望離開。
如果事不關己,她會是黎露父母最堅定的支持者,她會真誠地祈禱黎露能平安回來。可是現在,活下來的只能是楊文竹。
耿耕開車帶著馬紅蕾回到隊部,看到林啟峰在辦公樓門口等著。林啟峰看著馬紅蕾走進辦公樓,才對耿耕說道:「那起殺人案,我要作證。」
耿耕帶林啟峰來到詢問室,林啟峰把一個U盤交給他。耿耕打開電視,插上U盤,屏幕上彈出了一個視頻。
耿耕看了一眼林啟峰,按下播放鍵。
屏幕播放著一副監控畫面,畫質有些模糊,但耿耕認得這就是楊英明的工作室。
視頻很短,畫面幾乎沒有動過。耿耕看到第二遍才看出來畫面左側,先是一團影子從上面滾下來,接著一個人影從上面跑下來,很快就離開了。
這就是韓秀被害時的畫面。
「我當時就在窗邊,看到了整個過程。」林啟峰說道,「我是醫生,所以我本能地跑下去救人。但是當我跑到樓下的時候,看到楊英明從外面過來。你看這個。」
他拿出手機,打開一個視頻,楊英明一臉焦慮地走進社區。楊英明看上去魂不守舍,但不像剛殺完人時的樣子。
這兩個視頻幫他確定精確的作案時間,並排除了楊英明的嫌疑。耿耕感到大腦里某根被鎖住很久的神經忽然打開了,接著無數關於破案的念頭奔涌而出,他預感這個案子很快就能破了。
「林醫生,我知道讓你拿出這個東西很難,但是你做得對。」耿耕由衷地說道。
林啟峰沉默了片刻,下定決心問道:「那個女孩的死,和我發的照片有關係嗎?」
耿耕擡起頭看向林啟峰。他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馬紅蕾邁上最後一節台階,左邊第二個門就是盧隊的辦公室了。她左右張望,昏暗的走廊兩端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黎露父母坐在燈下,他們也是來等消息的。
黎露父母朝她看過來,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馬紅蕾也沒有過去打招呼,不是因為她還生氣,而是見面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對面的兩人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楊英明坐在走廊的另一端。馬紅蕾走過去,坐到他身邊的椅子上。
她看到楊英明在疊千紙鶴,紙是從他最珍視的工作記事本上撕下來的,不過這個本現在已經用不上了。楊英明已經疊了很多個千紙鶴,整齊地碼放在窗台上。
「文竹小時候,總是纏著我給她疊千紙鶴。」楊英明低聲說道,「還讓我把千紙鶴掛在天花板上,說每天早上醒來就能看到她們在空中飛。」
「那時候她跟你親。」馬紅蕾看著楊英明折好一個新的千紙鶴。她拿過來把玩。
「她看我畫畫覺得好玩,就糾纏著我教她。」楊英明又撕了一張紙,繼續疊下一個。
「你畫的是什麼來著?」
「蒙娜麗莎。」
「對,蒙娜麗莎。」馬紅蕾喃喃道,「一個幾歲的小女孩畫蒙娜麗莎,最後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你這個啟蒙老師很好。」
楊英明嘆了口氣:「她是什麼時候和我疏遠了。是從她長大開始吧,就只和你親了。」
「有一年寒假暑假你都說帶她出去旅遊,但是你最後都沒去,我們兩個自己去的。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和你提過要求。」
「我那不是忙工作嘛。」楊英明搖了搖頭,「不是那會兒,還要再大些。」
「那就是從你不願意給她開家長會開始。」馬紅蕾說道,「你嫌她成績差,給你丟臉。」
「成績差可以補,但她天天看漫畫,追星,一點沒有上進心。」楊英明頓了頓說道,「我小時候要是有她的條件,我早就哈佛、耶魯和麻省理工隨便挑了。」
馬紅蕾不認同楊英明的想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他不能用自己受過的苦難來要求孩子。但她什麼都沒說,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
「她還早戀。」楊英明繼續說道,「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
「她沒有早戀!」馬紅蕾終於忍不住打斷了楊英明。
「怎麼沒有?」
「不是只要和男同學看個電影吃個飯就是早戀,人家只是單純的朋友。」馬紅蕾直白地說道,「你根本就不了解她在想什麼。」
「不管她想什麼,學習總是第一位的。」
「我不這麼認為。」馬紅蕾反駁道,「相反,我認為她t要更多地接觸外界,才能儘早想清楚自己以後要做一個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生活。這比在考試上多拿幾分重要得多。你總是想要控制她,不讓她出錯。可是人成長哪能不出錯?她出錯了,我們可以幫她認識,幫她善後,這才是家長該做的事。而不是怕麻煩就把她關在無菌環境里。那她以後進入社會怎麼辦?到時候誰管她?」
「你就是這麼縱容她,她才會越來越出格!」楊英明急了,「她要是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就不會出這個事!她就是心野了,這次不出事,早晚也會出事!」
馬紅蕾瞪著楊英明,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是要把責任甩到我身上了,是嗎?」
「我就事論事!」
「你說她心野了,就是沒有聽你的話,學你給她報的專業,對吧。」馬紅蕾質問道,「你說服不了她,就打了她,對吧。」
楊英明猛地站起來,沖著馬紅蕾喊道:「你說什麼!」
「我還和她說,爸爸是為你好,讓她不要生你的氣。」馬紅蕾仰頭瞪著楊英明,「我真後悔還幫你解釋!」
「你——」楊英明喊了起來,他的聲音立刻在空蕩的走廊里回蕩開來。
黎露父母聽到楊英明的叫喊,於是向著他們看過來。
楊英明看向黎露父母,忽然意識到現在是在刑警隊,他們在等待決定楊文竹生死的DNA鑒定結果。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只要她能安全回來,她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再也不管她了。
楊英明頹然地吐了口氣,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把臉埋在雙手中間。
馬紅蕾起身走到窗邊,把手中的千紙鶴擺在隊列里。
雨越下越大。這註定是個難熬的夜晚。
她想起剛得知女兒被綁架,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吃不喝;她想起看著林皓母親從天台上跳下去時同樣絕望的自己;她想起第一次做尋子活動時的混亂,以及人們向她索要買菜小車時那冷酷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染了頭髮,在凜冽的寒風中一個人把女兒照片貼在車身上。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開著這樣的車出去,無數人搖下車窗拿手機拍她。她想起人們把她當成怪物,而她終於也適應了自己變成一個怪物。
她想起這五年經歷的無數次希望和失望,她曾經無比憎恨失望的感覺。可是隨著時間越來越久,希望的鈴聲越來越少甚至很久都不再響起的時候,她又是多麼懷念失望。
今天算不算一次希望呢?如果算,那也是最殘忍的一次。
她再次望向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遠處傳來咔噠一聲,一扇門打開了,隨即門前的廊燈也亮了起來。
盧隊走到燈光里,朝著馬紅蕾這邊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