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總被便衣警察帶離了公司, 連成集團召開員工大會解釋了童威被帶走事件的始末,理由正是警察說的那些, 也沒有提車禍的事情。不過他現在正在接受調查, 如果真有什麼的話, 應該也能查出來。
頂樓辦公室里,連國強正在給女兒上一堂「權謀」課程。
「……黃克明被人下套, 方健親自來和我談判時, 我就知道他所圖極大, 有可能老黃和文峰牽線搭橋都是被人算計好的, 所以我順勢答應了他的要求撤走了文峰的盤,也讓老黃離開公司,為的就是看看這牽線搭橋是偶然還是圈套……」
「後來翡翠華庭出事, 我就察覺到事情不對。那塊地有缺陷不是第一天了,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剛剛好在要開盤前出事, 一出事就全城聳動,肯定是有人搞鬼。老黃回來處理, 想要回公司,我按住了他的念頭,轉而請他幫我調查這件事。」
連國強說:
「你記得,用人一定要平衡, 童總一家獨大時,就要把老黃這樣的人重新扶起來。為了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 他會比人任何人都專心於這件事, 而整個公司里, 也只有他有這麼豐富的人脈,可以往裡面深入調查。」
「所以在我們抓到崔皓之前,您已經在追查了?」
連成微微吃驚。
「老狗也還有幾顆牙呢。」
連國強哈哈笑著,一點都沒有覺得自己說自己是「老狗」有什麼不對,「童威太自信了,自信的人總有個特點,就是覺得自己已經萬無一失,不肯再回過頭看看。」
「我不明白,爸爸,您是怎麼讓方健他們簽了那份法人變更書的?」
連成最大的疑問就是這個,「方健他們又是怎麼和童威搭上線的?」
「在我們收購奇正之前,方健和童威就認識了,也許是別人引見,也許是旁的什麼關係,誰知道呢,其實文峰集團在本市的那幾塊地,也是童威幫著拿到的。」
連國強說:「張福星以前是小額擔保公司的老闆兼『打手』,手底下養著不少『小弟』,專門吸納個人的資金放貸謀利。童威和方健手裡的閑錢都是通過張福星來利滾利的,後來童威賣掉了奇正,得了的錢就和方健的在一起創建了那家公司。」
「地質塌陷的事?」
「他們起先也不知道地質塌陷的事。方健雖然是文峰集團老總的私生子,但文峰集團是家族企業,那位老總的夫人家也很強勢,他不可能得到太多的資源,這麼多年來四處摳下來的錢並不夠做什麼『大事』的,當初建公司的資金是挪用的文峰拿地的錢,只是後來補上了,就沒有在文峰里起什麼大的風波。」
他教育著女兒,「有時候,有些事開了頭,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那一次他動了公司的錢,雖然沒有因此受到什麼處分,但他的兄弟對他起了提防之心,沒有讓他擔任這裡的負責人,而是派了總公司的親信下來,就是後來老黃接觸的那些人。」
為了獲得對資金的支配權,他聯合童威給黃克明和文峰的項目經理設了個套,將他們都拉下了馬,也就有了重新挪用資金的機會。
連成恍然大悟。
「所以他會同意簽那個字,因為這一次買湖西區地的錢又是挪用的資金?」
「不光如此。他向文峰用款的名目是拿地,可只繳納了拍賣的保證金,其餘的資金挪給了鵬飛房地產公司。方健是希望鵬飛拿到湖西區那塊地的,那麼在拍賣過程中,文峰就得為鵬飛護標,動用公司的關係或打交情牌或用實力逼迫擠走其他拍賣公司,可在名義上,他不能是為鵬飛,而是得為文峰集團這麼做……」
連國強笑得老謀深算,「只要他還想得到湖西區那塊地,這個謊言就不能戳破。老黃和文峰搭上線的關係是真的,認識文峰的熟人也是真的,如果老黃這時候把這層關係戳破,文峰總部就要來調查資金的流向,那方健將拿地資金轉向其他公司的事情就瞞不住了……」
他點點女兒的額頭。
「要是你,你是保童威,還是保自己?」
「童威被抓進去,還是會供出方健啊!」
連成搖頭。
「方健挪用公款的事情還是會被發現的!」
「他不會。」
連國強說,「他能動用的資金大多用來買了鵬飛那個空殼公司,所以他才有任命程萬里作為代理人的資格,因為他是最大的股東。可一個空殼公司是沒有什麼價值的,他必須拿到湖西區的地塊開發才能盈利,現在他欠我們八千多萬,如果他不想拿鵬飛給我們還債的話,就只能指望方健這次拿下湖西區地塊後能夠給他分紅,他不會撕破這層臉……」
他眯了眯眼。
「畢竟等他從牢里出來,還能不能東山再起,就看這公司能不能賺錢了。」
「爸爸,您不準備將方健挪用公款的事情告知文峰集團?」
連成吃了一驚。
「告知了,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連國強的語氣是那麼理所當然,「商場上的事就是如此,損人利己的事別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更少做。這方健小小年紀手段這麼老練,又懂得壯士斷腕,日後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得罪這樣的人,只會給自己的公司埋下隱患。」
「要想讓童威徹底沒有了作惡的本錢,就要讓他傾家蕩產,再剪斷他所有的助力。方健原本想要拿地是為了騙貸,可現在這種情況,他再敢騙貸就是傻子,所以開弓沒有回頭箭,假戲只能真做,現在除了真拿下那塊地開發,沒有第二條路走了。」
連國強問女兒。
「沒有了童威,勢必要找新的合作者,你覺得,誰更合適呢?」
連成不傻,她瞭然地點頭。
「您想代替童威入股?」
「童威又沒有錢賠違約金,值錢的除了股權,還能有什麼?他的股份,到後來恐怕都要成為公司的股份。」
連國強呵呵笑著,「湖西區那塊地確實很好,只是文峰集團實力太強,之前我不願將公司的錢砸在這種『斗價』里,造成地價的溢價,沒有做太多的考慮。如今方健自己要拿地,他總不能左手斗右手吧?現在加入的話,時機是最好的。」
方健是私下裡暗箱操作,他就必須要有名義上的「代理人」,程萬里原本是被童威推出來的,也做的很合適,現在程萬里還可以繼續干,只不過是以連成集團方的名義。
說起來,要沒有程萬里的突然醒悟,這個局也沒有那麼容易完成。
正因為他握有童威的全權委託書,又是鵬飛房地產公司的企業法人,才那麼容易將身為出資人的童威變更為企業法人,導致童威直接違反了和連成集團簽下的競業協議,就算沒賠了個傾家蕩產,也肯定是傷筋動骨了。
他本來就是連成集團的營銷策劃部經理,現在作為對接人兩邊都很滿意。之前他是童威的傀儡,手底下沒有一個人,如今連成集團傾力相助,再不可同日而語。
作為他臨了做出「反戈」決定的報答,連國強也不介意他頂個名義上的執行經理的名頭。
如此一來,程萬里和連成集團的面子都保住了。
「那張福星呢?」
連成又問。
「張福星為什麼會同意?他和童威應該是互惠合作的關係吧?」
「張福星名義上已經洗白了,其實手底下也不幹凈。還記得騷擾江山的那群混混嗎?那就是張福星底下一個小頭目派出去的。」
連國強解釋,「江山出事後,那些人收了童威的封口費,隻字不提,準備自己頂罪。後來老黃去找了他們,花了一筆錢找到了他們的『頭目』,又有公司的監控和程萬里的證詞證明這個人來找過童威要錢,才確定了童威買兇傷人。」
連成集團給了張福星一個面子,沒有將張福星扯出來。
「他現在也是本市有名的商人了,如果被揭露涉/黑不但會對公司造成影響,也會引起有關方面的注意,重新調查起之前騙貸的事情。像他這樣的人,有利益保障時和你稱兄道弟,一旦有了危險並不會講什麼江湖義氣。」
他嘆氣,「只是威脅這種人有很大的風險,我那時候擔心你們會出事,所以不准你們繼續再追查張福星的事情。」
「……所以我們調查那麼多,都是白調查了?」
連成有點灰心。
「爸爸你早就將所有的方面都想到了。」
「老龔出事後,我就覺得公司內部有些不對,所以這麼多年來,我壓著不肯再買地,只動用公司原有的儲備,就是為了杜絕其他人接觸到大宗資金的可能。」
連國強想起童威的心計,還有點不寒而慄。
「他建議公司拿下湖西區地塊的地,就是準備讓文峰集團和我們在拿地過程中參與競價,將價格抬高,一旦我們的資金出現了緊張,就會由張福星介入,由融資的名義來向我們提供資金,為了以最快的速度得到資金,到時候我們或以資產做抵押,或以公司股權做抵押……」
「方健拿文峰的錢借給我們,再用文峰集團的名義和我們抬價,我們高價拿到了地,一旦在開發中有所不慎就會出現資金鏈斷裂,那之後,就是童威收網的時候了……」
連國強慶幸著。
「還好市場部的土地調研做的太出色,才讓我們逃脫了一次陷阱。」
從這一點上來說,市場部是連成集團的大功臣。
「你說你們都白忙活了,那是不對的。」
摸著女兒的頭,目光看向桌上的文檔夾。
那份文檔是他們上次拿來的。
「正因為童威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你們身上,所以才沒察覺到老黃在後面偷偷摸摸調查他的舉動。」
連國強後怕地說:「但是我又很害怕你們和他起了直接衝突,導致他狗急跳牆,所以我才明令禁止你們再繼續追查下去。」
「和方健、張福星這樣的人合作,真的沒有問題嗎?」
連成骨子裡就有的正義感讓她有些反感這樣的行為。
和高利貸者、挪用公款的小人……
「所以,我們只能用更精明的人。」連國強說,「我已經準備讓老黃成立項目組,去負責湖西區的事了。」
「那公司呢?」
連成怔住,「童威被抓,黃總離開,公司的營銷一線交給誰?」
連國強看著女兒,輕輕一笑,反問:
「你覺得呢?」
***
童總被抓走調查,於光榮私吞公司資產,奇正的總經理被「引咎辭職」,想來肯定也有什麼不幹凈的地方,連成集團一下子變了天,人人自危。
沒有多久,公司宣布董事長之女連成出任公司的營銷總監一職,公司即將召開董事會議,討論奇正和大興建司這兩家子公司該如何處理。
剛扯完證、準備趁辭職回去休個長假旅行結婚的王娜,一聽到童威被抓的消息,就趕回了公司。
當時為了降低童威的戒備,連國強沒有和任何人說他在暗地裡委託了黃克明調查童威的事情,王娜的辭職他也沒有刻意按住,如今事情結束了,連成集團自然是極力邀請王娜回到連成工作的。
「怎麼回事,我這才離開幾天啊,就變天了?」
王娜坐在市場部辦公室里閑磕牙。
「開什麼董事會議,跟我們什麼關係?」
她和王庭燕和家裡關係不太好,本來是準備就請幾桌好友,然後就直飛馬爾地夫的,明天的機票,公司今天通知她回來開會,惹得王庭燕直想罵娘,就怕公司一通任命她就不走了。
「不清楚,好像是和奇正有關。」
張微笑著說,「我也是臨時接到的通知。」
「那老市場部的車禍到底和童總有沒有關係?」
王娜好奇地問。
張微搖了搖頭。
「說是確實是車禍。」
她說,「龔經理無意間發現了童威在外面建了公司,就拿這個敲詐勒索童威,後來童威沒辦法,偽造資不抵債的賬目關掉了那家公司。誰料龔經理不知是不甘心還是為了繼續敲詐,竟然向公司提議拿那家公司的地……」
童威擔心公司在調查那幾塊地的時候發現那家公司他也有出資,所以才有了那通氣急敗壞的電話。
在那之後,童威為了逼走龔萬春,不停地催促市場部經理交出調研結果,恰巧本部市場部和奇正市場部的人有內鬥,他這一陣逼迫使得市場部天天加班,於是才釀成了後來的悲劇。
「不過,這都是童威說的,他一口咬死了就是車禍,又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不是車禍,這件案子就只能這樣定性了。」
張微嘆息著。
「不過童威另外幾項罪卻不好脫,尤其是入侵公司網路盜取數據這個,已經被查出來了。還有之前那個據說透露底價倒霉的市場部職員,大概也能平冤出來。」
「公司讓他賠得傾家蕩產,該!」
王娜痛快地說,「把他的股權趕緊都收回來賠償公司的損失,讓他變成窮光蛋,看他以後拿什麼騙人!」
這一番變化,最大的贏家是連成集團,而黃總鬥倒了宿敵,也算是大仇得報。
「開會了。」
張微看了下時間,低頭說:「走吧。」
她準備安排下工作,環顧四周沒發現趙軍,問雷磊:「趙軍人呢?」
「不知道,下午說出去下就沒回來。」
雷磊也納悶。
沒空追究趙軍去哪兒了,張微拿起手邊的資料,喊上王娜:「走,先去開會。」
兩人相伴一起去了會議室,進去均是一愣。
會議室里已經坐了六個人,這六個人包括連國強都是公司董事會的董事,夾在這些人堆里,張微和王娜都以為自己跑錯了會場。
「你們沒走錯,在後面旁聽吧。」
連成走了過來,笑嘻嘻地領著他們往後走。
「這次的會議也和你們有關。」
兩人一臉蒙圈地坐下,等連成說起「下面,開始進行將大興和奇正獨立出去的會議」時,都嚇了一跳。
大興建司和奇正獨立出去?
以後銷售部、市場部和營銷策劃部將不再屬於總公司,而是作為奇正的主要部門存在?
奇正自負盈虧,連成需要樓盤代理也需要按需付款?
重新選任總經理人選?
會議上每進行一項討論,兩人都要震驚一次。
別的不說,銷售部、市場部和營銷策劃部將歸入奇正,連成以後只專註於房地產開發,將銷售和營銷策劃、市場分析的工作全部分出去,代表著公司即將進行新的改組。
「下面,請所有董事對今天的提議進行表決。同意改組的請舉手。」
連成面容嚴肅地向會議上的董事詢問。
唰唰唰。
包括連國強在內,只有三隻手舉了起來。
「這……」
董事們為難地面面相覷。
「我投同意票。」
這時,門口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張微吃驚地看向門口。
還穿著一身休閑裝的趙軍,帶著笑意走進了辦公室。
「抱歉抱歉來晚了,我媽說她來不了了,讓我帶了授權書來,由我全權代表她進行表決。」
「怎麼回事?」
王娜眼睛都要脫窗了,拐了拐身邊的張微。
「我也不知道。」
張微比她也好不了多少。
趙軍向張微擠了擠眼,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
董事會的幾個董事似乎都認識趙軍,一點也沒有吃驚。
「那麼,根據票數,我宣布……」
連國強站起身。
「連成集團即將進行企業改組!」
董事們識相地報以熱烈的掌聲。
張微和王娜還沒反應過來,公司又進行了新的任命。
「公司任命原市場部經理張微擔任奇正房地產代理公司的總經理。」
「原銷售部經理王娜擔任奇正房地產公司的副經理。」
「原營銷策劃部總策劃、市場部專員雷磊擔任奇正房地產代理公司營銷策劃部經理;」
「原營銷策劃部總策劃李子豪擔任媒體宣傳部經理;」
「原市場部趙軍擔任奇正房地產代理公司的市場部經理;」
「三個部門併入奇正房地產代理公司。」
連國強看向會議室里的張微和王娜。
「張經理,你是否同意公司的任命?」
張微不由自主地看向身邊的王娜,王娜也正看著她,兩人對視了一眼。
「繼續並肩作戰吧。」
王娜向她伸出手,臉上露出表示慶賀的笑容。
在會議室所有董事的關注下,張微伸出手,和王娜使勁握了握曾在職場最得意之時不得不辭職離開,黯然退場。
新的部門,瞬息萬變的市場,不靠譜的部下,舊日親密同伴今日無情的排擠,更有明刀暗槍的傷害,這個昔日讓張微懷念不已的「世界」,僅僅一年時間,卻已經變得光怪陸離。
然而張微知道,總有一天,她會重返巔峰。
「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