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被張微叫了出去, 拖著腳跟在她的身後。
她在想著趙軍的話。
上班這麼多天,加上昨天的那次會議, 江山已經看出王娜對市場部有非常大的偏見,而且相對於市場部的幾位男員工,她對於張微和自己這兩位同性反而更苛刻挑剔一些。
她見過王經理和領導、同事說說笑笑,所以她不明白王經理為什麼獨獨對她們是這樣的態度, 可通過趙軍的一番話, 她似乎懂了點什麼。
公司里女性職工少,女性領導層更少, 自然就容易被拿來互相比較, 銷售部里居然有大半骨幹和他們張經理相熟, 這就說明王經理不是不可取代的,在這種情況下,她的危機感很容易讓她偏執。
但就因為這個, 就把她當槍使,明明打過電話說沒打過, 明明同意了說她是自說自話, 也實在是太過分了。
這不是在侮辱她的辦事能力, 是在侮辱她的人格尊嚴。
大概是因為張微身上有一種讓人鎮定的氣質,從驚詫、憤怒、悲傷、懊惱中無法自拔的江山漸漸從低落中恢復了一些,和所有人一樣, 一旦心境平復, 她就開始考慮剛剛這種情況, 如果重來一次, 她會怎樣。
江山在腦海里模擬著諸如「把文件夾摔回去」、「當場報警」、「和她撕」這樣的場景,意/淫/著重來一次的自己有多麼硬氣……
「江山。」
就在胡思亂想間,在她身側一聲不吭的張微突然頓住了腳步。
江山茫然地抬起頭。
前面就是銷售部?!
江山打了個哆嗦,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什麼「拳打王經理、腳踢銷售部」之類的豪情壯志頓時煙消雲散,她僅僅是想到王娜就在裡面,就難受地根本邁不開腿去。
她根本就不是那麼厲害的人。
「張,張經理……」
她看著那扇門,就像是看著什麼洪水猛獸。
「我們來這裡……」
「你打了電話嗎?」
張微問她。
「我打了!」
江山使勁點頭。
「她同意了?」
張微又問。
「我說了兩遍,她說走流程的。」
江山以為張微不相信她,悲憤地解釋:「張經理,我雖然急著要完成紀要,但還不至於用這麼容易被戳穿的手段!」
「我相信你沒有撒謊。」張微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穩定,「但我和王娜曾是朋友,也是同事,我知道她也不會做出撒謊誣陷別人的事情。」
「所以,一定是哪裡有什麼誤會。」
「誤會?」
張微點頭。
「與其妄自揣測到底是什麼陰謀,不如當面將這件事說清。如果是誤會,就把誤會解開,如果不是誤會,就澄清自己的清白。」
張微拍了拍江山的後背。
「把背直起來,和我一起進去。」
說罷,她走在江山的前方,率先推開了銷售部的門。
江山跟著張微走了進去,剛看到正站在辦公桌邊的王娜,眼圈就驀地一紅。
她們居然還在有說有笑!
她在做了那樣的事情以後,居然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怎麼,連門都不敲了?」
王娜看著領著江山進來的張微,瞭然一笑。
「給江山找場子來了?」
「我們不是……」
江山正欲開口解釋,卻被張微按住了肩膀。
「王娜,作為江山的上司,我有權利、也有義務弄證實她說的事是不是真的,這和什麼找場子沒關係。而是因為你們才是另外一方的當事人,所以我只能來這裡求證。」
她看著一臉緊張的胡丹丹和李燕,皺著眉頭問:「你難道回來後,都沒有向你的下屬證實過事情的真假嗎?」
「流程都已經走完了,生米也煮成了熟飯,就算這份會議紀要里寫了什麼不利於銷售部的事情,我也無力扭轉了不是嗎?」
王娜挑了挑眉。
「既然都成了這樣,我還問什麼真假?」
「王娜,我沒想到一年多沒見,你變成了這個樣子。」
張微眼神里滿是遺憾。
「這根本不是我認識的王娜會說出來的話!」
「張經理……」
李燕見王娜臉色有些不太好,緊張地站起身。
「發生什麼了?」
「李燕,我問你,昨天傍晚時候,江山是不是來過你們這簽字?」
張微直接問李燕。
李燕表情茫然地點了點頭。
「是,但是昨天經理不在啊。」
「江山說,她曾當著你們的面給王經理打過電話,而且徵得了王經理的同意,所以才選擇先出文件,後補流程,是不是這樣?」
李燕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聽到這裡已經在心中推算的□□不離十,她在回答前下意識地綳直了後背。
這是一個充滿戒備的姿勢。
張微何等仔細,看見昔日相熟的下屬居然對她滿是戒備,微微有些澀然。雖然知道無論如何界定,她們和王娜如今才是「一邊」的,但還是傷感。
果然,李燕猶豫了一會兒,在其他人注視的目光中搖了搖頭。
看見她搖頭,若不是張微就在她的身前,江山差點就叫了起來。
「我們只能確定她和王經理通過電話。」
李燕斟酌著字句,慢條斯理地說:「至於電話那頭王經理答應了什麼,我們是不知道的。畢竟她又沒開免提。」
「你們……」
江山不敢相信地看著昨天還和她客客氣氣的李燕,瞪大了眼睛。
「你們昨天明明聽見了我和王經理的對話的!」
「你說你那些自說自話?」
王娜嘴角帶著譏諷的笑意,「我昨天在工地上,切割機和吊機的聲音太大,你的話根本就聽不清楚,我就聽見你我我我我個不停,叫你重說一遍,你直接把電話掛了,這叫哪門子我同意了?」
「也就是說,你承認江山跟你打過電話,也承認江山和你說過什麼,是你自己沒聽清。」
張微立刻抓住了重點。
「那你怎麼能說她沒打電話?!」
「她用的是銷售部的座機,剛打來的時候我以為是胡丹丹她們……」
王娜試圖狡辯什麼。
可看著張微失望的眼神,她最終只是無力地翕動了幾下嘴唇。
「好吧,我是接到了她的電話。」
王娜煩躁地撥了下頭髮。
「但是我確定沒有答應她什麼!」
「我連她說什麼都沒聽清,怎麼會答應什麼!」
突然間,江山感到一陣疲憊,有些不想再圍著這件事繞了。
在這裡爭論這個,實在是件很無聊的事。
正如張經理之前所說,這件事只有兩個當事人知道,除非查電話記錄,否則王娜只要一口否認沒答應過,誰都找不到對她有利的證據。
這又不是什麼重大案件,她也沒有多留個心眼電話錄音,到哪裡去找電話記錄?
無論張經理多麼冷靜睿智,這啞巴虧,她都是吃定。
「張經理,算了吧。」
江山頹唐地拉了拉張微的衣袖。
「謝謝你相信我,可這件事根本沒辦法……」
「喲,好多人吶!」
抱著圖紙進來的年輕工程師一進門見站著這麼多人,吃驚地推了推黑框眼鏡。
見有人來銷售部辦正事,張微拉著江山到了一邊,給後來者讓出通道。
大概是因為江山長得漂亮,這位來自技術宅聚集之地的年輕工程師多看了她幾眼,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
「王經理,這是你們要的平面圖,我昨晚摳得累死了!」
他笑著向王娜邀功。
「要不是我們昨天提早回去,肯定不知道要弄到幾點!」
王娜心情不好,也沒心思和他說笑,沉著臉收下了平面圖。
那設計師明顯是個情商低神經粗的,居然一點都沒感覺到氣氛不對,見王娜沒有回應他,只好不好意思地又說:
「那個王經理,你看,我們都是為了給你們做效果圖才提前下班的,那個外出單上的證明人……」
「嘿嘿。」
他看了張微他們一眼,不自在地從口袋裡掏出外出單。
「我們昨天走的時候,你答應我們可以先下班後走程序的,麻煩簽個字唄?」
王娜伸手接過他遞來的外出單,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證明人那欄簽了自己的名字,面無表情地將外出單遞給他。
「等等!」
張微突然伸手止住他接外出單的動作。
「嗯?」
小夥子莫名其妙地看向張微。
「有什麼不對嗎?」
「這位帥哥,請問你昨天傍晚是不是直接從工地下班的?」
張微對他露出一個溫柔地笑容。
「啊,啊?嗯是的。」
小夥子大概很少和女人接觸,紅著臉點頭。
「昨天和王經理一起去的翡翠華庭。」
「你們走的時候,王經理是不是正在打電話?」
「打電話?」
他回想了一下,突然一擊掌。
「是是是,說著說著接電話去了!對吧,王經理?」
聽到張微突然提起什麼打電話,王娜也開始察覺到什麼地方不對,定神回想了下昨天傍晚接電話時的場景,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看。
張微得知了想要的答案,將手縮了回去,讓小夥子成功拿走了自己的東西。
等他離開了辦公室,張微才重新轉過身來,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你自己也意識到了,對吧?」
旁邊的人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是王娜的神色卻一點都不自然。
被張微的目光逼視著,王娜居然點了點頭。
「所以一切就弄清楚了,江山確實給你打了電話,但是你接電話的時候工地聲音太吵,加上旁邊不停有人和你說話,讓你沒辦法專心到江山這邊。」
張微的嘴角上揚。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王娜根本就沒把江山看在眼裡,也根本不覺得江山找她會有什麼正經事。
畢竟市場部那時候還什麼工作都沒開展。
連她都能推斷出的事情,她相信王娜只要正視這個問題,很快就能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又陰差陽錯在哪兒。
「是你們部門的江山工作態度有問題。」
王娜揚著下巴,依舊倔強地說:「在沒有確認之前就自以為是,還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會圍著她轉,她哪裡來的底氣?」
「事情一碼歸一碼,我來這裡只是想證明她沒有說謊。」
張微氣勢絲毫不弱。
「她是市場部的人,不是銷售部的,就算她犯了錯,該用文件砸她的也不該是你。何況這隻算是疏忽,並不算大錯,除了你以外所有的人都看過了會議紀要並簽了字,說明她做的會議紀要,本質上是沒有出現值得你質疑和反駁的問題的。」
「到底是誰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會圍著自己轉?」
「你……」
王娜在張微的質問下,幾乎是怒火中燒。
胡丹丹和李燕她們都了解王娜的性格,此時緊張地注視著兩人,擔心兩人會有更激烈的爭執。
「這算是什麼事啊!」
和兩人都交好的胡丹丹攥著拳頭,在心中悲哀地想著。
「以前,張姐也會這樣維護娜姐和我們,會為我們向別人發出質問,現在卻居然要鬧到這樣的境地嗎?」
好在王娜和張微並沒有吵起來,更沒有動手。
情緒更克制的張微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在了江山的身前。
「她是市場部的人。」
短短的幾個字,讓江山身上壓抑著的委屈,那些急於證明自己的迫切,還有被輕視卻無力伸張的嗚咽,在這一瞬間全部都消失了。
這就是她的經理。
她的眼睛裡只剩下張經理並不高大的背影。
「既然事情已經搞清楚了,希望你以後就不要再說什麼『市場部看不起銷售部』、『江山會撒謊』這樣的話了。」
張微見銷售部里的人表情都很僵硬,對著他們微微頷了頷首。
「我會讓江山將會議紀要和確認單重新拿來補簽,OA里,還請王經理確認下程序。」
「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