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 你對童總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不是我原諒你。
是我不信。
一天之中, 有兩個人對她說出了這番話。
「你說你, 不信?」
王娜怔怔地複述著, 彷彿還在夢中,連字音都沒吐清楚。
這兩個人,她都不曾將他們放在心裡,或是說, 從未想過他們會為自己說話。
當她下定決心破罐子破摔自己潑黑自己時,卻總有人要讓她動搖。
於是這句話彷彿擁有某種魔力,讓王娜眼睛裡的兇狠、疲憊的東西一點點散去。
「我當然不信, 你要看不慣我,最大的可能是拿東西當面砸我一臉, 或是老死不相往來,而不是偷偷摸摸送恐嚇信這麼低級。」
張微挑挑眉。
「你這說法也就糊得過不了解你的人。」
聽到張微這番話, 王娜覺得自己怒不可遏,可又不知道怒為誰發。她甚至感覺不出自己是受到了感動,還是受到了輕視。
然而蒙羞的人總渴望得到別人的尊重,無論這人是誰。
「你說你不信,連我自己都信了……」
王娜的嘴唇微微顫動著, 而後輕笑:「呵, 你總是這樣, 總是一副聖母的樣子, 好像什麼都知道, 什麼都理解,只要把心裡的煩惱告訴你,就能得到解決。」
「以前就是這樣,壞人全是我去當,你再來安慰別人,就像今天這樣,每次你一說話,總是讓人感動的恨不得為你去死。」
「你要真是這樣的人,當年為什麼那麼對我……」
她微不可聞地自言自語。
「在那樣對過我以後,又來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烘乾機的聲音太大,張微並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但她也能猜測出她內心的矛盾,所以並沒有出聲再去逼問。
反覆念了幾遍,之前那溫情的魔力也被漸漸驅散了,王娜從台上抽出一張面紙,慢條斯理地擦著手,細緻地彷彿那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再怎麼潮濕的手,也有烘乾的那一刻,倚靠在牆邊的張微眼看著烘乾機的轟鳴聲停下,露出了一抹苦笑。
王娜選擇了假裝聽不懂,這比當面否定還要麻煩。
又幾分鐘過去,洗手間的門也被推開,不知是哪個部門的女孩過來上廁所,一進門看見這架勢便愣住了,而後像是被嚇到的小兔子一樣手足無措。
「王,王王經理……」
她實在很急必須要上廁所,可又因為窺見了不該看到的事情,思忖著最好是出去。
生理上的需要和心理上的趨吉避害拉扯著她,讓她的目光反覆在張微、王娜和廁所的門上來回掃來掃去。
「我我要拉肚子,不是偷懶!」
「拉肚子就拉唄,我又不是幼兒園老師,還要向我報備。」
一瞬間,王娜又恢復成了那個高傲、嚴厲的女主管,她將手上的面紙拋入廢紙簍里,嗤笑了一聲。
「希望你下午測試房地產專業術語的時候,別拉肚子。」
她微微側身,讓那姑娘過去。小姑娘的眼淚都被逼出來了,見到她的動作如臨大赦,一溜煙就跑進了裡面的隔間。
張微見她怕王娜怕成那樣,都擔心王娜站在外面,會讓她從腹瀉嚇成便秘。
王娜大概也有一樣的想法,所以丟下面紙就抽身離開了女洗手間,還刻意甩上了門,發出了很大的一聲「砰」。
可惜了,只要再堅持一會兒,王娜就會動搖了。
結果被個銷售部的員工打斷了。
王娜都不在這裡了,張微又是根據過去的習慣專門來這裡找她的,雖然有些可惜,也只能跟著出了門。
然而一出門,張微腳步一頓。
她以為王娜走了,然而並沒有。
洗手間的門口,王娜正在整理著衣服,見她出來,她彈去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從她身邊擦身而過。
「小心童威。」
她的臉上滿是挑釁的表情,壓低了的聲音卻是掩不住的擔心,「他勸你選湖西區的地塊一定是個坑,別跳。」
說完,王娜瞪了張微一眼,趾高氣昂的仰首而去。
張微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過王娜要說這個,於是站在洗手間門口皺著眉,腦子裡亂七八糟閃過許多東西。
童威是她的老上司,老朋友,在連成里最可靠的盟友,給她事業最大幫助的人。
按照邏輯來說,如果他要坑自己,完全沒必要將她找到連成來。
她剛剛好笑那姑娘見了王娜要便秘,可如今她臉上的神情,若是這時候有人走來,必定也有一樣的猜測。
就在她心煩意燥時,就像故意要讓人更煩躁似的,偏偏她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
張微見電話是婆婆打來的,猜測著應當是跟孩子們有關,一邊離開這一層往五樓走,一邊接通了電話。
「媽,有事?」
她下意識看了眼手錶。
就在下一刻,她拿著電話的手哆嗦了一下,聲音也提高了幾個音調。
「你說什麼?寶寶和貝貝進醫院了?!」
剎那間,什麼「小心童威」,什麼市場部的報告會全部給她拋在了腦後,在她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往日那冷靜自若的樣子。
她驚慌失措地問:「孩子們現在在哪個醫院。南飛呢?通知南飛了沒有?啊!」
「張經理小心!」
正在上樓的崔皓見張微一腳踩空往後仰倒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幾步拖住她的後背。
「打電話時候要注意台階啊!」
「謝謝,謝謝啊!」
張微慌得六神無主,無意識地道了謝就往辦公室跑。
崔皓奇怪地看著一眼穿著窄裙踩著高跟鞋狂跑的張微,完全摸不著頭腦。
順手幫了張微一把,崔皓抱著一大本文件準備送到童總辦公室,待走到門口正準備敲門,突然聽到了裡面傳來了熟悉的名字。
那人恰巧是他關心的人,崔皓敲門的動作頓了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悄悄將身體靠近了那扇門。
「市場部那個女孩,叫江山的……」
辦公室里的童威說,「她又去城中村了……對……那些文件……開車。」
辦公室的門密封性不錯,饒是崔皓貼的很近,也只能陸陸續續聽到一些細碎的字眼。
他狐疑地推了下眼鏡,抱著文件悄悄後退了幾步,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童總辦公室門前。
「我剛才上來的時候遇見了張經理,她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你消息最靈通了,可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崔皓抱著文件,像是閑著沒事般和童總的助理閑談著。
「你嘴嚴,我和你說,你別傳出去啊……」
童威的助理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說:「聽說市場部出事了,下午要開報告會,PPT和原始文件全丟了,市場部和銷售部為這個事打起來了,童總剛剛還去調停呢!」
「打起來了?市場部所有人都在打嗎?關銷售部什麼事?」
「這我就不知道了,童總自己去的,大概是怕影響不好,畢竟現在都是他的手下嘛。」
那助理聳聳肩。
「不過我看他回來的很快,應該沒打起來。咦,你不是要送文件嗎?」
「我剛才檢查了一遍,發現還有個流程出了錯,現在交上去肯定要挨罵。」
崔皓笑著打著哈哈。
「等我完善了我再送來,別跟童總說我來過啊,回頭又要說我毛躁。」
「那你得請我吃飯!」
「好好,一定!」
崔皓和童威的助理保證著,抱著文件回了自己辦公室。
開發部的員工都是有後台的人,除非有任務在身,否則很少呆在辦公室里,就連崔皓其實很多時候也都在外面跑各種手續,什麼預售許可證、開發許可證,還有各部門需要的證照都得他去跑腿。
毫無意外的,當他回到辦公室時,辦公室里又是空無一人。
他將文件往桌子上一拋,伸手拉過桌上的電話。
「你好,請問是市場部嗎?我找江山。」
崔皓撥通了內線。
那邊接電話的是陸春來,直接告訴他江山出去了。
崔皓臉色一變,謝過後掛上了電話,坐立不安起來。
大概掙扎了三分鐘左右,他終於坐不住了。
「艹!」
他一改平日里斯文的樣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打開抽屜拽出車鑰匙,大步地朝著辦公室外而去。
起先,崔皓還是用走的,而後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終更是小跑了起來。
「一定要趕得上。」
他心慌意亂的碎碎念著。
「要趕上要趕上一定要趕上!」
***
「什麼,經理你要外出?」
聽到張微的話,市場部里留下的幾人都吃了一驚。
「現在都十一點了,下午就要開會啊。」
陸春來看了眼頭上的鐘。
「是出了什麼事嗎?」
「我家請的保姆,不知道給我的孩子們餵了什麼,早上十點他們都沒醒過來。我婆婆見情況不對,打電話叫了120,一轉頭保姆見勢不妙跑了。」
她強忍著心頭的慌亂,向部下們解釋著。
「現在就我婆婆一個人在家,我家有兩個孩子,她一點主意都沒有,打電話讓我回去。」
因為一路小跑上來,她早上精心整理好的頭髮已經凌亂了起來,原本熨燙平整的筒裙也是皺巴巴的。
她自懷孕以後就很少穿高跟鞋了,剛剛台階上崴的那一下,更是讓她的腳踝也扭了,走路都一瘸一拐。
但是現在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些上面,早插著翅膀飛回了家。
「那您趕緊去!」
陸春來也是有孩子的人,聞言嚇了一跳。
「孩子重要。」
「經理你先走吧,剩下來就是我和李子豪重製PPT的事,你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幹著急。」
雷磊聽了緣由也趕她走。
「我們可以的。」
「我等會兒在路上給童總打個電話請假。」
她說到童總,就想到剛剛王娜「警告」她的話,心裡不由得閃過一陣不安,但孩子們的安危還是佔了上風。
「我一定在下午三點之前趕回來,你們有什麼情況電話聯繫!」
「張經理,我平時練射擊時認識了幾個警察朋友,要我打個電話請他們幫忙嗎?」
趙軍倒是注意到別的,「如果不找到那個保姆的話,也不知道她到底餵了您的孩子什麼東西吧?」
張微沒想到趙軍說的是這個,當下露出感激的神情:「那太謝謝你了,我婆婆已經報警了,不過要是有專業的人幫忙的話,應該會更快些。」
「行,您先去吧,等會我讓他們打電話聯繫你。」
趙軍也替她著急。
張微安排好事情,急匆匆抓起自己的包和風衣,飛奔了出去。
「小心點!下樓慢點!」
陸春來擔心地在後面喊。
等那噔噔噔的腳步聲聽不見了,市場部里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是凝重的表情。
「這也太巧了吧?先是東西丟了,然後PPT打不開,現在連我們經理家裡都出事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下午三點前要開會時出這種事。」
陸春來以己度人。
「張經理該多急啊,要我孩子出了這種事,我肯定提著菜刀殺人的心都有!」
那邊趙軍已經拿著電話出去「找人」了,雷磊和李子豪也為眼前這局面感到深深的擔憂。
要不是李子豪和他的電腦里還有不少素材和半成品,就算他們是神仙下凡也沒辦法在下午三點前重做出東西來。
「我之前聽張經理說過,她生的是龍鳳胎,應該比其他人更辛苦。」雷磊雖然沒有結婚,也沒對象,但用想像的都能想出來。
「一個孩子都很麻煩,更別說兩個孩子了。聽說之前她懷孕時身體就不太好,生完孩子在家裡等到孩子們都一歲多才出來工作,剛工作沒多久就出這種事,哎……」
「現在保姆不好找,人心也險惡啊。」
李子豪搖頭。
「更別說她家兩個孩子,一般人肯定都不願意帶兩個孩子,請兩個人吧,又有點小題大做,經濟壓力也大。」
「得了吧,我家請一個合適的阿姨都請不到,更別說請兩個了。」
陸春來是過來人,跟李子豪說著現在市場上的行情,「好阿姨人人搶,一個月工資比我的工資都高。張經理婆婆不是在家嗎?怎麼能讓保姆下了葯?」
「不知道,沒怎麼聽過張經理說家裡的事。」
雷磊搖頭。
他也不是喜歡打聽別人家八卦的人。
說話間,趙軍回來了。
「我已經拜託人了,希望他們家請的阿姨是那種有正規中介擔保的,否則流動人口查起來可麻煩了。」
趙軍嘆氣。
「只希望孩子沒事,否則經理恐怕根本沒有精力好好工作。」
他提到這個話題,陸春來很自然地也憂慮了起來。
「要是經理下午三點之前趕不回來,這個會是不是就泡湯了?」
「所有的高層都已經接受了邀請,會務和會議室也都申請下來了,既然經理沒說要改期,那就肯定是要開的。」
雷磊埋著頭一邊做著手上的東西,一邊說。
「而且報告會主要是以我們的PPT為主,經理只是個主講人,不行就換個人主講。」
「那要下午經理趕不回來,誰來主講呢?」
趙軍眨眨眼。
「我不行,我年紀大了,記性特別差。」
陸春來搖頭。
「而且我沒弄過這些設備,連控制筆都不會用。」
說著說著,所有人都將視線看向了趙軍。
「看我做什麼?」
趙軍當即跳了起來。
「我,我不行的!看我的人一多我就說不出話來!」
「可是除了你,沒有其他人能做這個主講備選了。」
雷磊憂愁地說:「江山去做問卷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要做PPT,根本沒有精神來排練演示這個,何況我還得待在筆記本前面,防止演示文稿出錯;陸哥就別說了,他新來的,連領導都認不全,而且他記性不好,很多東西也沒辦法回答那些高層……」
「張經理都說了下午會趕回來,你這就當是雙保險吧,反正你都看著經理演講過許多次了,應該也記的**不離十。」
雷磊將手邊列印出來的紙質資料和速寫本的草稿朝他劈手丟了過去。
在趙軍滿臉抗拒的表情中,他厲聲喝道:
「不想辜負我們這麼多天的努力,你就得克服那些困難!」
***
「好好好,你別急,公司里有我坐鎮,絕出不了亂子。」
辦公室里,接著電話的童威嘴角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市場部有我看著呢,我一定極力給你的屬下們提供『方便』。」
聽到電話那邊連連道謝,童總也笑著安慰著她。
「你先忙家裡的事,我不是老黃,沒那麼不近人情。要是你趕不回來,給我打通電話,我替你主講也行。我相信公司的高層也能理解。」
他說。
「你不必這麼客氣,你我是多少年的交情?幫你就等於幫我自己。」
和程萬里一樣,他將張微在一團亂時請假離開當成了她的「投名狀」,語氣越發和藹。
「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們市場部在領導,那落下不好的印象!」
放下電話,童威手指輕快地在桌子上彈了一陣,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吩咐了些什麼。
待他抬起頭,看了下時間,越發喜形於色。
「崔皓在不在?讓他上來一趟。」
童威按響了助理辦公室的內線。
「下午市場部的報告會可能有變故,原來的資料不能用了,叫崔皓將之前湖西區的資料多列印幾份,我下午要用。」
「崔皓不在公司里,他有份人防工程的文件沒簽完,出去辦事了。」
助理那邊聽了童威的吩咐,怔了下說。
「要我替您打電話催他回來嗎?」
「他不在?我明明讓他早上之前將人防工程的文件弄好的。」
崔皓辦事能力很強,從來不會延誤工作。
「你打電話……」
他頓了下,搓了搓下巴。
「算了,我自己打電話給他。」
童威掛上電話,從手機里翻出崔皓的電話,撥了過去。
嘟,嘟,嘟……
電話響了一聲又一聲,直到那邊自動掛斷,都沒有人接。
童威皺著眉,不死心地又撥了一回。
一樣的無人接聽,一樣的到時間掛斷。
「這小子,搞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