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這辭職信童總還是沒批。
沒有人會覺得王娜哪裡做的有缺失, 這是她這麼多年來認真努力工作的底氣,也是她頭上最珍貴的冠冕。
所以一旦他批了這辭職信,別人不會覺得王娜衝動(全世界都知道她本來就是衝動的),只會覺得他不夠大度, 覺得是他逼走了王娜。
雖然事實上確實是如此。
程萬里年紀輕輕卻太過世故, 公司里但凡上了年紀點的人都喜歡和這樣的小夥子合作, 卻喜歡真正帶著「年輕氣」的年輕人, 所以程萬里辭職的時候, 大部分心裡都清楚他肯定是找好了下家才會這麼做。
大家也明白童總清楚,批了不過是「成人之美」罷了。
要是童威批了王娜的辭職,其他人就要開始追究他為什麼會同意王娜的一時衝動。
追問下去, 說不得就追問點別的什麼。
童威不能冒這樣的險, 所以他只是批了王娜的假, 而沒同意她的辭職。
但也差不多了, 因為不算奇正時期,就算她加入連成的這兩年多, 光沒休的各種假加起來,已經有兩個多月了。
「你們加油!」
王娜瀟洒地收拾著紙箱子。
「有什麼問題要解決的打電話給連特助, 她會幫你們。」
「經理……」
李燕几人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她們很想問問王經理到底受了什麼刺激, 以前是誰一提「女人就該回家呆著」她就要發飆的脾氣, 現在竟然自己辭職要回家了?
翡翠華庭剛開盤,提成還沒拿呢阿喂!
「放心, 該給的提成和工資他們不會少我的, 這是我應得的。」
王娜笑得坦蕩, 一點也沒有為提錢覺得難為情。
「我先回去休個假,回頭見啊!」
長久以來,她一直將所有人的未來和責任壓在自己的肩膀上,似乎離開了自己,所有人都活不下去了。
她是這麼想的,也為了這樣的信任用盡全力,她以為公司都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也會為了這樣的他們賦予真心,結果……
去他媽的,誰離了誰不能活啊!
王娜抱著一大箱東西,根本就沒辦法低下頭看地的情況下,穿著高跟鞋走路簡直是不方便,隨時有要摔死的可能。
所以她走著走著,將箱子放了下來,蹲下身脫掉了高跟鞋,把它們甩到了箱子里,赤著腳抱起箱子繼續走。
站的高有什麼用,別人眼睛看是看見了,可心看沒看見誰知道?
她赤著腳走在公司里,看見她的人無不矚目,可她卻像是沒看見似的,嘴角噙著輕鬆的笑容,明明抱著箱子出門應該是充滿沉重之氣的,硬生生給她踏出了離開牢籠之感。
事實上,她也確實踏出了牢籠,那是屬於她內心的牢籠。
當她將部門裡所有的人背負在自己身上時,她也同時被這些人鎖住了。
在她認為這些人需要她的支持和幫助才能繼續幹下去的時候,放下這些擔子,倒成為了她不可承受之輕。
如今她什麼都不去想,任性痛快地收拾東西離開時,竟發覺自己內心裡一直是期望著這麼做的。
她期望著當年的自己,曾經可以有勇氣拋卻一切的負擔,什麼都不想、不顧的奔向自己內心想要的一切。
當王娜抱著箱子走出公司時,渾身都覺得一輕。
她拋卻了那個不敢認輸的自己。
接到王娜電話、特地開車從公司趕來的王庭燕,見到女朋友這個架勢嚇了一跳。
「怎麼了,怎麼了?鞋又壞了?」
他三兩步跑到台階下,心疼地從女朋友手裡接過箱子,低頭看著她的腳。
「這麼走不硌得慌?」
「得了吧,穿高跟鞋穿的一腳繭子,我都怕地板嫌我糙的慌。」
王娜面不改色的從箱子里取出鞋和包,提著它們鑽進了王庭燕的車裡。
王庭燕把雜物丟到後備箱,一臉擔心地坐進車裡。
「你到底怎麼了?怎麼好好辭職了?」
「沒什麼,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王娜從包里取出濕紙巾,一邊小心擦著自己的腳,一邊歪著頭說:「怎麼,不想養?」
「我人都是你的,你要什麼都行。」
王庭燕吹了個口哨,打開了天窗,發動車子。
「現在去哪兒?回家?」
王娜感受著從車外吹來的自由氣息,眯了眯眼,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今天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是個黃道吉日……」
「啊?」
「適合結婚。」
王庭燕本來好好開著車子的,突然一腳剎車,傻子一樣轉過頭來。
後面的車子也傻了,拚命按著喇叭。
王娜扭頭看向王庭燕,眼睛裡是再確認不過的神色。
「咱們去領證吧!」
車流被王庭燕的車完全堵住了,「叭叭叭」地按個不停。
那喇叭聲吵得王庭燕完全沒辦法和王娜好好說話,所以他直接站在了位置上,腦袋從天窗里伸出去,對後面大喊:
「按什麼按!女朋友向我求婚呢!」
這一嗓子激起道路兩旁不少好事者的張望。
後面那幾輛車裡的司機也樂了。
正後方的JEEP里也冒出來個頭,一臉絡腮鬍子的大叔對著他大吼。
「小夥子傻呢!女朋友求婚還停車?趁熱打鐵開到民政局去啊,不怕人家想明白了後悔啊!」
他這一嗓子喊得王庭燕一哆嗦,立刻從天窗里把腦袋縮了回來,重新發動車,大腳一腳油門就沖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
王娜被他的舉動逗得大笑了起來。
她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大聲又放肆的笑過了。
尋常時候,她總是嚴肅的、凌厲的,生怕自己會輕浮而損害了別人眼中的「專業性」。
她笑得是這麼的痛快,這麼的肆意,整個車子里都是她歡樂的笑聲。
王庭燕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不敢問,他等著一天等的太長了,已經有點患得患失,連呼吸都怕夢醒了。
王娜笑到流了淚,頭倚靠著窗戶,看著專心開車的王庭燕側臉,催促著:
「快點,再快點……」
他們已經耽誤了太長的時間。
***
有些人想要辭職,有些人卻還要堅守。
張微就是堅守的那一個。
和王娜不同,她的驕傲在於她的「堅持」。
如果這個時候她離開了,童威就真的「勝利」了。
如果說之前的她是童威請來的「救兵」,現在的她就是童威頭疼的「釘子」。
營銷策劃部的程萬里辭職、銷售部的王娜辭職待批回家休息,她就成了營銷一線里最有相關經驗的中層經理。
很多事務性的工作,毫無疑問的要落在她和她的部門頭上。
正因為如此,張微根本不允許趙軍辭職,她是這麼勸服趙軍的。
「留在這裡,他留在這裡噁心你的同時,你也在噁心著他。」
趙軍本來不覺得張微說的話對,但當他拿著屬於部門的文件跑去找童總審批,發現他露出一張看到大便一樣的臉時,居然奇異的得到了某種滿足。
於是他決定,接下來部門裡所有需要往上跑腿的活兒,他都要包了。
崔皓被帶走後一直沒有回來,聽說公司已經派了高管和律師去處理了,但很多人在背後議論紛紛,說他如果沒有問題,早就該放出來了,會留在現在,一定是犯的事撞在了風頭上。
江山和趙軍等人不同,對童總的事情知道的不多,當聽說崔皓才可能是煽動城中村暴動的那個人時,難過了好長時間。
這已經不是識人不清了,簡直就是瞎了眼。
雷磊依舊還在和程萬里接觸著,並在背後幫著他做了不少東西,但沒有和暴脾氣的趙軍和張微說。
他究竟在想什麼,誰也不知道。
連成似乎經過這個打擊後,對接管公司的熱情都小了不少,除了華強1958的案子,她很少再出面管任何有關行政的事情,平時遇見童總也很冷淡。
唯一的贏家恐怕就是童威了。
雖然很讓人不爽,但也沒辦法。
如果不是張微還留在公司里,營銷一線恐怕已經被他這個主管投資開發的副總一手遮天。
在這樣的志得意滿里,童威也懂得什麼叫「投桃報李」,他幾乎用最快的速度,最完美的狀態,拿下了城中村地塊和華強紡織廠的地塊,無論是合同的商討,還是對拆遷戶的安置和補償談判,都讓人無法指摘。
只是沒有了程萬里和王娜的四樓,似乎連空氣都冷淡了不少。
少了噠噠噠匆忙的高跟鞋聲,人們走起路來也都有氣無力。
只有李子豪獨挑大樑的營銷策劃部,恨不得從平面到文案都自己做了,將那些魂游太虛一般狀態的人都踢出去。
***
而這個時候,被以為「在看守所里出不來了」的崔皓剛剛抬起頭。
「你們公司來人了,不是那什麼童總,是個姓黃的。」
穿著制服的幹警敲敲他的窗子。
「你不吃不喝不說話也夠了吧?」
聽到他的話,窗後的崔皓緩緩抬起頭,沙啞著聲音問:
「姓黃的?」
「嗯,你們公司派了律師來保釋你。」
他一邊開著門,一邊回答。
「你看看你,這麼年輕的一個小夥子,好生生沒事幹這種事幹嘛?如果有內情就更要說出來,要配合我們的調查啊!」
崔皓掙扎著站起來,但因為好幾天沒有吃喝,身體太過虛弱,搖晃了一下就要倒下去。
那幹警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將他扶住。
「你行不行啊?要不要吃晚飯休息一會兒再見?」
「不,不用……」
崔皓努力對抗著那股眩暈感,使勁咬了咬舌尖。
「不用休息。」
他借著攙扶者的手又一次站立了起來。
「我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