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微和江山開會時, 雷磊和陸春來正在幫銷售部的新晉員工, 培訓著有關房地產市場相關的市場政策。
只是這培訓,有些不太順利。
「雷磊,雷磊?雷磊!」
連續三聲、越喊越大的聲音終於把雷磊從走神中喚醒。
雷磊回過神, 發現自己面前七八張面孔都在盯著自己,這才反應過來他身在何處, 不由得露出個歉意的表情。
「你還好吧?」一旁坐著的陸春來撞了下他的胳膊,擔心地問:「從早上開始, 你就一直走神。」
陸春來心裡直呼倒霉。
他本想著經理讓他和雷磊一起來是想讓他熟悉公司環境,誰料到半途雷磊就想走, 是他硬拖著才把人拖到了售樓部來。
結果一到售樓部, 他們兩人就給銷售部的王經理罵個半死, 原來昨天下午該雷磊給新員工「上課」的,結果雷磊根本沒來, 開了個大天窗。
出於同事情誼, 這種事他回去肯定不會特地跟張微告狀, 可要是真連累到了自己, 就不能怪他無情無義……
他還在實習期呢, 不能跟雷磊、趙軍這樣的老員工比。
「沒什麼,在想些其他事情。」
雷磊示意自己沒事。
「該輪到你了。」陸春來提醒他, 「他們在等你聊房地產市場對於房地產銷售上的影響。」
「我不知道說什麼。」
雷磊聽了陸春來的話, 語氣硬邦邦地開了口。
「我以前是營銷策劃部的, 不是市場部的, 你們讓我談房地產市場上的事, 術業不專攻。」
這一下,圓桌旁坐著的七八個新晉銷售人員都嘩然了起來,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個市場部的人為什麼會這麼說。
「哈哈,他今天身體不舒服,我來替他說,我來替他說……」
陸春來鼻尖冒汗,趕緊圓場。
「房地產市場么,就是從宏觀角度來確定銷售中戰略戰術的基礎。譬如說,限購,那個限購吧,就是一種市場政策……」
他是老江湖,頗為臨危不亂,稀里嘩啦說了一大通,終於硬生生將氣氛又轉了回來。
期間雷磊一直緊抿著嘴唇,皺著眉頭,像是別人欠了他幾百萬的樣子,給銷售部新來的銷售顧問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漫長的一個半小時過去,陸春來已經說得口乾舌燥,見終於能交差了,這才宣布「下課」,拉著雷磊出了售樓部。
「你怎麼回事!」
陸春來拉著雷磊到了角落裡。
「張經理是對你寄予厚望才讓你來培訓新人的,結果你說什麼呢?要是張經理在這裡,聽你說自己不熟悉市場部,心裡能舒服嗎?」
「我說的都是實話。」
雷磊低著頭踢著地上不存在的石子。
「我已經習慣了營銷策劃部快節奏的工作,在這破部門每天慢悠悠的過,都不知道未來在哪裡,我能說出什麼?除了幫趙軍做PPT,我做過什麼有關市場工作嗎?」
「你這話說的,難道還怪張經理不給你工作嗎?」陸春來瞪眼,「你不是想回營銷策劃部嗎?現在給你那麼多工作,你再調回策劃部,我們不都要白瞎!」
「回不去了!」
雷磊猛然抬起頭,厲聲道:「根本回不去了!馬上所有人都要看我笑話了!」
「啊?」
陸春來沒明白什麼意思,剛準備問清楚,這邊雷磊已經扭過頭就走,腳步匆忙到陸春來都追不上。
「喂,雷磊,雷磊!」
陸春來跑去推出自己的電瓶車,剛剛開出售樓部外,對方人已經沒了。
回到集團辦公室時,他發現雷磊居然比他還早一步回來,正坐在辦公桌後發獃。
「喲,你們回來啦。」
趙軍看出氣氛不對,試探著問:「怎麼不是一起回來的?之前不是陸哥載你去的嗎?車沒電了?」
陸春來氣雷磊今天沒頭沒腦,根本不回答趙軍,也沉著臉往桌後一坐。
「今天真是,經理和江山開會開到現在。」趙軍閑得發慌,沒話找話,「我剛剛和開發部的朋友聊天,說是咱們集團要準備拿地了,接下來我們恐怕要忙得要死。」
「真的?不是說以文峰那邊售樓部開放活動為優先嗎?」
陸春來聽了眼睛一亮。
「聽說營銷策劃部那邊為這事加了兩天班了!」
「你們聊,我去頂樓抽根煙!」
雷磊突然站起身,摔門而出。
「他怎麼回事?」
趙軍疑惑地望著陸春來,「早上遇見什麼事了?」
「哪裡啊,早上被王……哎,不說了。」陸春來剎住嘴,「他今天一天都怪怪的,不對,從昨天下午開始就怪怪的!」
「這小子,不是想辭職吧?」
趙軍摸著嘴唇上剛長出來的胡茬,自言自語。
「他要這麼慫,我可就真看不起他了。」
「什麼,辭職?」
陸春來傻眼,「不是說他在營銷策劃部這大半年幹得挺好,撐到年底就能拿好大一筆年終獎么?好生生辭職什麼?」
「你是不知道……」
趙軍已經憋了好幾天,他想著現在消息應該在集團里也傳的差不多了,也不算嚼舌根。
「營銷策劃部那邊空降了個走後門的,要經驗有經驗要學歷有學歷,頂了雷磊的策劃師缺。本來雷磊還有希望轉回去的,現在好,除非人家走人,否則是沒希望了。」
「什麼來頭?」
陸春來總算明白雷磊為什麼這幾天態度大變,臉上滿是同情。
「董事長夫人的門路,張力親自請來的。」
趙軍搖了搖頭。
「要是個繡花枕頭還好辦,不過能撐這麼久,看樣子也不是個草包。」
有門路有能力有後台的關係戶,最是麻煩。
「哎,如果是這樣,雷磊是挺冤的。」
陸春來年紀大,看待趙軍和雷磊都跟小輩似的,知道了其中的內情,對雷磊的幾分怨氣也煙消雲散了。
「我到樓上去看看,遇見這種事,可別想不開。」
***
連成集團每個辦公室和走廊都有煙霧感測器,所以辦公室里都是禁煙的,公司里的老煙鬼都在每一層專門吸煙的地方吸煙,一來是放鬆提神,二來也是交流下情報的時間。
但總有些人,是不願意和別人扎堆的,又或者只想自己單獨一個人靜一靜,頂樓種滿了花草的大平台就是很好的地方。
雷磊沒有煙癮,只是加班的時候太困會來上兩根,但此刻不知怎麼的他就是想出去透透氣,等上了頂樓,正掏出煙盒想來上一根,卻驀地一愣。
明明是上班的時間,頂樓上居然已經有人了。
天台邊緣,有個人正沒形象地趴在牆裙上,撅著屁股頭朝下,遠遠地看去,有點像是……
要跳樓?
「喂,那邊的,你幹什麼!」
雷磊嚇得丟了手上的煙盒,快步上前幾步,把人一把扯了回來。
「上面風大!」
等把人拉了過來,打了個照面,雷磊和那人都僵住了。
這個鼻頭紅紅眼眶濕潤的,不是李子豪還有誰?
「是石頭啊。」
李子豪半點都沒有被人撞破的不好意思,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地上撿起那包煙遞給他,「來頂樓抽煙?」
雷磊一看到是這小子就頭皮發麻,鼻子里哼了一聲,接過了煙。
兩人有些尷尬地找了處避風的地方,雷磊尋了個墩子坐下抽上了煙,李子豪則倚靠在牆上,看著雷磊,似是無意地問:
「石頭,你這幾天都沒去食堂吃飯啊。市場部太忙嗎?」
『還不是為了躲你這狗皮膏藥!』
雷磊在心中腹誹著,嘴裡只「嗯」了一聲。
「我就想和你說一聲,我也沒時間去食堂陪你吃飯了,最近我們策劃部也忙。」
李子豪訕笑著,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誰要你陪吃飯!』
雷磊聽了李子豪的話,差點炸毛,可想到剛剛看到的那一幕,他還是喊出來。
萬一刺激狠了,真跳樓了怎麼辦?
「你剛才,是在哭?」
雷磊皺著眉頭問出聲,又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
「要哭也別那個姿勢,萬一不小心翻掉下去,別人瞎說營銷策劃部逼死新人了怎麼辦?」
「哎,不是那啥,不是說人倒立的時候眼淚會回去嘛,我這個臂力不行,試了幾次沒倒過來,後來就那樣……」
李子豪在雷磊面前好像一直挺不要臉的,做了個彎腰九十度的沒形象姿勢。
「想著這樣,至少臉上沒痕迹,回去上班不丟人。我不是要自殺!」
雷磊沒想到李子豪這麼老實,什麼話都說,一時沒反應過來,就這麼直愣愣看著他。
「好吧,剛才確實鬼使神差有一點想跳下去算了……」
大概是被雷磊看的不好意思,李子豪微微低了低頭,小聲解釋。
「只有一點點,不多。」
「被你佔了位置的人都沒想死,你想死?」
雷磊夾了煙,冷冷哼了一聲。
「你也聽說啦?沒錯,我是走後門進來的。」
李子豪煩躁地踢了踢地,瞪他,「聽你這口氣,之前說我掉下去就算策劃部逼死人,又說我佔了人家位置,怎麼弄得你跟策劃部的,我才是外人一樣!」
雷磊瞟了他一眼,沒做聲。
說到這上去,李子豪像是被打開了話匣子,絮絮叨叨起來。
「要說這件事,我也是被坑的!當初張經理打電話給我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說策劃部缺人,程經理急得要跳樓,請我來幫忙什麼什麼的。我媽和連成董事長夫人是老同學,聽了以後連趕著讓我來幫忙。結果我來了可好,到處都傳是我把前任擠走了?」
他瞪著眼。
「我能知道啥啊?我來的時候那個叫雷磊的都不知道去哪兒了!問誰這雷磊是誰,別人都看仇人樣的看我……」
雷磊眼眸低垂,玩著指尖的打火機。
「都說我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只知道我現在叫一個騎虎難下!我要現在拍拍屁股走了,我媽第一個要揍死我。再說我是走宋阿姨的門路進來的,才上半個月班就走了,這不也是缺德么?宋阿姨難道不丟臉?」
「這要換了其他公司,我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越說越氣,劈手從雷磊手裡搶過了煙盒,也抽出一根來,點著了叼上,含糊不清地說:「現在可好,逼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可真悶的,我說十句你也說不上一句。」
李子豪說了半天,見雷磊都沒吭聲,「難怪上班時候跑上來抽悶煙,估計跟部門裡的人也處不好吧?之前也看你一個人吃飯來著。」
雷磊翻了個白眼。
「說起來,都是我之前那策劃師雷磊害人!」李子豪鬱悶道:「這人太BUG了,把營銷策劃部里一個個平面和文案都馴養的跟弱智一樣,我覺得我工作能力夠強的了,結果遇見一個兩個要餵奶才能幹活的同事,我就天天被人懟……」
「什麼叫餵奶才能幹活?」
雷磊蹙眉。
「就是要把奶送到嘴裡才肯吃的意思!」
李子豪面無表情,「那雷磊有病,每次一個人把排版文字和素材圖全部都做完了,然後讓底下的文案和平面看圖填空……」
「這麼做效率是快,可只適合全是新人的部門。新人不知道流程和訣竅,這麼做能快速上手,可營銷策劃部各個都是工作好多年的人了,被我那前任養的一個兩個都不動腦子……」
他惡狠狠地將煙屁股摔在地上,又踩了幾腳。
「現在好,到要出東西的時候,全拿眼睛看著我,指望我一個人去想。我能怎麼辦?這是一個正常部門會發生的事情嗎?」
「我也很絕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