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是非對錯

張微反射性地眉頭一蹙，向著沙盤那頭看去。

「既然主打是養老，怎麼能不配備電梯？你們的宣傳冊上明明有戶外觀景電梯，我是看了你的宣傳圖片才來的，結果你告訴我低層是沒有配備電梯？」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不停地用手中的拐杖敲著沙盤的底座，憤怒地吼道：「我們這把年紀了，除了住一樓，其他樓層上去沒電梯，難道還要自己爬嗎？再低的層對於我們這把老骨頭來說都高了！」

「對不起，對不起……」

那被吼的售樓顧問連連躬身道歉，「圖片效果只是效果圖，是概念圖，都是電腦製作出來的我們的樓盤現在還沒有封頂，可能讓您誤會了什麼。您看看，這下面還有一行友情提示，上面寫著圖畫上只是效果……」

「這麼小的字，我這老花眼能看得見？」

老人家的吼聲更大了。

「既然是友情提示，字就該寫大點，這不是欺詐是什麼！」

那售樓顧問大概是新來的，被吼得手足無措舉目四望，眼神里都是請求幫助的神色。可旁邊的銷售顧問接觸到她的目光都對她或搖頭或擺手，示意自己幫不上忙。

「張經理……」

江山小聲問旁邊的經理。

「她們為什麼不幫忙？」

「售樓部的規矩是誰接待誰負責。」

張微小聲回答。

「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您別生氣啊！」

那女孩找不到人幫忙，只能自己想辦法應付。

「要不，您看看一樓的房子？我們的一樓都有大院子，院子面積是贈送的，最適合養花草了，您要麼……」

「誰不知道一樓好，關鍵是一樓我買得起嗎？」

老爺爺拐杖頓得咚咚響，臉都氣得通紅。

「你們這不是虛假廣告嗎？把人大老遠騙到售樓部來，再說什麼都沒有？」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

「汪靜！」

大概是老人家的聲音越來越高，終於引起了別人的注意，熟悉高跟鞋的聲音有節奏的響起。

從後面貴賓接待室里走出一個長發麗人。

「壞了，王經理出來了……」

江山身邊站著的銷售顧問用同情的神色看向接待老人家的銷售顧問。

王經理？

之前說的王娜？

江山好奇地張望。

江山和張微看著王娜從接待室里走出，徑直到了老人家面前，笑著支開了汪靜，和顏悅色地指了指自己的銘牌，介紹著自己的身份。

大多數老年人都認為「領導」要比底下的人管事，那老人明顯也是如此，一邊控訴著接待顧問對他的敷衍，一邊接受了王娜的好意，被她半彎著腰攙扶進了隔壁的貴賓接待室里。

「領導親自接待」、「去了貴賓室」，只兩個動作，那老人家的吼聲就再也沒有響起，貴賓室的大門也將所有人的好奇擋在了門外。

張微拍了拍江山，指了指面前的房子，示意她不要分神。

旁邊的銷售顧問也回過神來，似乎才注意到自己面前還有顧客要照顧，繼續拉著江山開始介紹起小區的環境、規劃、戶型等等等等。

有張微在旁邊看著，又有市場調查任務在身，江山一點都不敢大意，就差沒拿個小本子記著了，被那銷售顧問領著在沙盤附近到處轉悠。

張微卻沒有跟著一起，而是遠遠地打量著售樓部的四周，譬如接待台，譬如案場各位置的衛生死角，還有銷售顧問的一言一行。

等她打量了半天，這才反應過來，對自己哭笑不得。

——她早就不是銷售經理了，觀察這些幹什麼？

沒一會兒，雷磊也進來了，見江山被銷售顧問領著看戶型沙盤，便沒有過去，湊到張微身邊問她：

「剛剛怎麼了？在外面都聽到裡面有人在吼。」

「一些小情況，王娜去處理了。」

張微輕描淡寫地說。

說話間，那貴賓室的門開了，王娜小心翼翼地將那老人家送出來，和剛剛與銷售顧問嗆聲不同，老人家如今是滿面笑容，對王娜連連感謝，王娜親自將他送出售樓部。

臨送老人家出售樓部時，王娜看見了正在和雷磊聊天的張微，腳步突然一頓，隨即若無其事的繼續往前。

雖然老遠，但還是聽得到老人家在喊「我明天來，王經理你要在啊」云云的話。

於是間整個售樓部的工作人員都鬆了口氣。

王娜送了老人家出去，回來時恰巧和雷磊、張微迎面而視。

張微面含微笑，讚許地對王娜說著：「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乾脆。」

「你可比以前閑多了。」

王娜嗤了一聲，再看雷磊在她旁邊，不遠處還有那個市場部新來的女孩在售樓處閑逛，於是意識過來這是張微在帶新人。

她皺了皺眉，沒說什麼，一轉頭就對著雷磊怒目而視。

「我又做錯什麼了？」

雷磊一見她這個表情就膽戰心驚。

「這又是你們營銷策劃部惹的麻煩！」

王娜語氣十分不好。

「你們新一期的活動單頁上都是什麼玩意兒？平面做圖時候腦子被門夾了嗎？」

「不是，王姐，我現在已經不在營銷策劃部了啊。」

雷磊舉手投降狀。

「是你們做的就著你們負責，怎麼，還開始找理由了？」

王娜一指銷售前台。

「你跟我來！」

雷磊對張微做了個「請求」的手勢，張微點點頭，示意他去看看。

沒過一會兒，售樓處里的客人都被送的七七八八了，只有江山為了做好市調書還在東問西問。她現在已經徹底放開了，真把自己當成買房子的人，加上她也確實對房地產一點都不了解，那售樓顧問回答的也就十分仔細慎重。

漸漸地，售樓部里只有他們幾個人還在，張微正準備去帶走江山到下一個樓盤去看看，猛然間聽得王娜一聲輕叱。

「汪靜，你過來！」

王娜的聲音本來就中氣十足，如今突然這麼一叫，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你們也過來！」

接待江山的銷售顧問看了江山一眼，露出不解的表情，但還是道了歉後去了王娜那邊。

「誰讓你說對不起的？」

王娜站在汪靜面前，幾乎是破口大罵。

「誰准你說對不起的？」

「我，我……」

那叫汪靜的女孩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我只是想讓他不要那麼生氣。」

「在還沒搞清楚什麼事之前，怎麼能說對不起？」王娜恨鐵不成鋼地說，「說了對不起，就代表我們是錯了！誰告訴你我們錯了？」

汪靜大概是覺得自己怎麼辯駁都會被當成狡辯，只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還有，上課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們，當顧客情緒激動時，應該將他帶離人多的地方，以免引起不好的影響，你呢？你就站在這裡跟他辯駁什麼效果圖什麼友情提示？上課時你腦子裡都裝的是什麼？水嗎？」

王娜的語氣已經幾近刻薄了。

「他說什麼你聽著，他那麼大年紀了，一時氣急了頭腦梗了怎麼辦？你就那麼確定他沒有心臟病？」

被這麼多銷售顧問看著在挨罵，汪靜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捂著臉不住抽泣。

「你不能老是哭，你得學著處理這種事！還有你們……」

王娜恨聲道：「營銷策劃部那群飯桶又給我們惹了事，只有兩棟超過七層的樓做了電梯，他們給我們全部加了上去，以後像這樣的疑問只會越來越多，你們都要學著如何應對。」

「那，怎麼應對呢？」

王娜身後一個銷售顧問瞪了眼滿臉愁容的雷磊。

「你們營銷策劃部的給我們想個對策啊！」

他想什麼對策？

他一想到回去要被隔著幾個辦公室給罵死就快瘋了。

雷磊愁眉苦臉著，突然看到了不遠處的張微，眼睛突然一亮，招了招手請她過來。

張微莫名其妙地走上前，只見雷磊突然老氣橫秋地指著張微地鼻子罵：

「你們這是欺詐！明明不是每一棟樓都有電梯！」

張微一愣，看了眼王娜，見她面無表情，很自然地做出了回應：「先謝謝您對我們樓盤的關心，對於我們宣傳單頁上的效果示意圖，請允許我為您解釋……」

「解釋個屁！我年紀這麼大了，爬不動這多層！我就要每一棟都有電梯！」

「謝謝您的建議。老人家中氣這麼足，哪裡像是身體不好的樣子？都覺得爬樓辛苦，其實我們這樓盤已經考慮到了老年人的舒適度問題，樓梯做的平緩寬闊，多運動有益於與身體，看您這身體，一口氣爬到樓頂都不成問題！」

她笑著又說：「五層樓的樓房設置電梯會增大公攤面積，無形中減少了得房率，您花了跟多的錢沒有買到相應的面積，是很吃虧的。」

「你這都是狡辯！高層要那麼好，為什麼一樓最貴！你看看哪個樓盤一樓是最貴的！」

「謝謝你那麼欣賞我們的一樓戶型，但是它的價格並不是因為樓層因素而決定的。樓層高陽光好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我們的一樓陽光也不差，而且加了贈送面積後我們的一樓……」

張微也是剛剛聽了銷售顧問對江山的解釋，在一旁現學現賣，全程面帶微笑的應對了雷磊各種刁鑽古怪的胡攪蠻纏，驚得王娜身後一群銷售顧問合不攏嘴，面面相覷。

最讓人詫異的不是張微的話術，而是她猶如信手拈來般的自然和徐如清風般的從容態度，誰能想到這個人才進來沒多久？

「這……這是集團里請來的營銷課老師嗎？」

一個銷售顧問怯生生地問王娜。

「這是集團市場部的經理！」王娜面色複雜地看了張微一眼，轉身又罵，「你們這一群專業的還沒人家市場部剛來的腦子靈活！她是第一次來翡翠華庭，就聽銷售顧問說了些項目優勢，現在就用上了。你們天天背天天背，被別人一吼腦子裡就全是漿糊！」

王娜一罵，那幾個銷售顧問好奇地目光立刻就收了回去，乖乖低下頭做孫子狀。

「關鍵是用謝謝代替對不起！作為一名顧問人員，絕對不允許什麼情況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說對不起，給我把對不起咽下去！」

見王娜一時半會訓不完人，明顯是要給售樓顧問好好上一課，張微輕笑著搖了搖頭，喊上了雷磊和江山，到了銷售台的另一頭。

「張經理，你真厲害！」

江山滿臉佩服地看著她。

「我剛剛被那銷售顧問介紹了那麼長時間，腦子都打結了，你就聽了幾句，竟然都記得了！」

「因為我記得的是它的優勢和賣點，而不是什麼都記。」

張微溫和道。

「你覺得你現在做得了市調書了嗎？」

「有些參數還是記不住，我去哪些宣傳單頁。」江山老實地說，「剛剛那銷售顧問說了會給我一本樓書，但是現在她好像顧不上我……」

現在臨近中午，這裡又是高端樓盤，售樓部來的人較少，正是王娜抓緊時間「調//教」新人的時候。

「要物料找什麼售樓處啊，你不知道物料都是我們營銷策劃部做的嗎？」

雷磊撇著嘴說。

「要什麼東西回頭跟我說，我幫你去拿。存貨管夠！」

張微帶著江山在沙盤邊最後繞了一圈，也不打擾王娜，結束了就領著江山和雷磊往門口而去。

他們要去下一個樓盤，停車場在翡翠華庭的售樓部後面，要繞上一個大圈，雷磊跑去找司機，江山和張微就步行到後門離停車場的地方等車。

等了沒一會兒，後門裡衝出來一個身著西裝短裙的銷售顧問，捂著臉奔向門外，一出了門就蹲下來嚎啕大哭。

江山見那人似乎是沒看見他們，有些尷尬地往後退了幾步。

聽到江山的腳步聲，銷售顧問敏感地抬起頭……

正是那被罵的極慘的汪靜。

作者有話要說： 職場法則第一課：

「能說謝謝的時候不要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