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一夜之間就火了。
她原本長得就漂亮, 當天為了會議又精心打扮過, 可謂是「楚楚動人」。
尤其當她被流氓們騷擾卻毫不怯懦地反抗保護自己的文件時,這種反差就越發讓人觸動, 而那些流氓的行徑也就越發讓人覺得面目可憎。
李記者不愧是本省有名的厲害記者, 雖然沒有加入任何後來添加的部分, 但把一段視頻的起承轉結剪輯的特別緊湊。
他也沒有看到流氓剛來的那一幕,視頻是從江山保護文件開始的, 就在所有人揪心著江山命運如何的時候, 緊閉的院門打開了,人人期待的「英雄」居然是個光著屁股拖著鼻涕的小孩子, 就在所有人擔心小孩子會一起被打時,大黃狗又竄出來護主, 也護住了江山,簡直堪稱是神轉折的經典。
再到後來江山趁機掙脫包圍強忍著害怕護在小孩身前,也引起了不少網友諸如「人美心也美」之類的評論。
畫面轉到孩子他媽提著菜刀出來看情況,孩子的奶奶顫巍巍地攬住一大一小的身子,都是讓人又好笑, 又戳淚點的畫面。
直到村民們收到消息提著棍棒出來和流氓對峙, 將流氓打的屁滾尿流, 簡直是大快人心。小朋友的「索吻」也和開頭的「英雄救美」相呼應,只是這親了又親沒什麼浪漫感, 只能讓人看了捧腹罷了。
這一番視頻先抑後揚, 好似一場輕喜劇, 看的人心起起落落, 最終又付諸於莞爾一笑。
其中妹子江山和小屁孩兩人,也火了起來。
「江山,上班啊。」
樓下一起打卡的隔壁辦公室同事笑著打趣:「你現在是名人了啊,我也留了評論,我留了一串666,還誇了你。」
李記和江山商議過,為了引起上面對城中村治安和偏僻的重視,視頻沒有打馬賽克,所以只要和江山稍微熟一點的人就能看出她是誰來。
「什麼名人,丟臉都丟了滿世界去了。」
江山有點不好意思地打了卡,「在地上滾得好像瘋婆子。」
「哈哈,那視頻我也看了,我看你還是以身相許,給那孩子當童養媳去算了!」
「江山你給我們公司爭光了!工作就是要有這樣的幹勁兒!」
在一群同事們的誇獎聲中,江山招架不住地低著頭,快步鑽進了電梯里,一進了電梯就拍著胸口,暗呼好險。
她在公司待了近半年,認識的人只不過是素有往來的那些個部門裡的人,平時在食堂也沒和多少人搭過話,可就這一下子功夫,好像每個人都和她特別熟似的。
她本就不是什麼長袖善舞的圓滑性格,這樣的熱情實在讓她有點受寵若驚。
視頻里沒有用她的真實姓名,只是用化名「小山」代替的,但即便如此,她昨晚在雷磊的提醒下打開微博,她還是被下面幾萬條的轉發和評論給嚇到了。
雖然大部分評論都是正面的,但還是有一些評論影響到了她。
諸如「長得這麼漂亮還去城中村這種地方,真的是去工作的還是去找麻煩的,自己不知道嗎?」,還有「去那種地方工作還穿筒裙高跟鞋,一看就是作秀」,甚至連「到那種地方去的女人能有什麼好女人」這種評論都有。
有些對她過於精細的妝容和身上的著裝有著疑問,還有些人抨擊她的長相,說她是「標準的整容臉」,一看就是「風//騷的制服控」之類。
於是江山晚上就在刷刷微博,看看評論,或生氣,或擔心中度過,直到天快亮才終於熬不住睡了過去。
到了辦公室里,大家四目一望,都紛紛笑了起來。
無論是從當上司的張微,還是趙軍、雷磊、陸春來,所有人都頂著一雙熊貓眼。
「孩子被餵了葯之後有副作用,日夜顛倒了,一晚上都沒睡,我和南飛兩人給孩子們講了一夜的故事……」
張微哈欠連天,嗓子都是啞的。
「到了天亮我走的時候他們還在鬧呢,我感覺我老公都快要崩潰了。」
也唯有這時候,她對於自己放下孩子們去上班一點內疚都沒有,再陪下去,兩個一起崩潰,現在好歹還有個精神正常的。
「昨天晚上就在網上舌戰群儒了。」
趙軍揉著眼睛說,「我把那視頻地下罵江山的全罵了一遍,還拉了認識的哥們兒一起罵,什麼玩意兒,姑娘穿個職業裝化個妝就叫『風/騷』?都該跟她們一樣糙得蓬頭垢面穿的邋裡邋遢?」
「視頻?什麼視頻?」
張微莫名其妙地問。
「經理你還不知道?」陸春來奇怪地說,「昨天在大會議室里那段江山搶文件的視頻,徹底火啦!」
張微皺著眉掏出手機,看向江山:「你把它發到網上去的?」
「不是我,是李記。」江山連連搖手,「李記說,,這樣能引起更多人對城中村治安問題的關注,也會推動城中村的開發,所以……」
「李記那是什麼人?那是為了弄出大新聞來六親都不認的人!他和我們合作,是為了推動項目進展好讓自己的房產套現,可對我們來說,現在弄出大動靜來不利於我們的前期開發。」
張微打開視頻,口氣也嚴厲起來:「你又自作主張!你同意他上傳時有諮詢過我們嗎?」
江山答應李記本就是出於一片好意,也有著回報當地人援手之恩的意思,想要被遺忘的他們引起別人的關注,可她沒想到李記會將動靜弄得這麼大,又是熱搜又是重點關注,一夜之間發酵成這樣。
她本就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現在張微又將事情說的更嚴重了,江山面色一白,眼圈也紅了起來。
為了不讓人看出她的失態,她低下頭丟了句「我去洗手間」,就沖了出去。
「趙軍,去把她帶回來。」
張微懊惱的拍了下自己的腦門,「昨晚沒睡好脾氣太燥了,剛才口氣沖了點,你去把她帶回來,我來想辦法處理這件事。」
趙軍下意識地應了聲也跟著跑出去,跑著跑著才發覺不對。
媽啊,江山去的是女廁所,他該怎麼把她帶出來?
他抓耳撓腮地找到女廁所門口,頂著被人當變態的危險,伸頭不住往裡面張望。
可惜公司的女洗手間做的都比較**,外面是化妝間,裡面是隔成一層層的小隔間,他伸頭探腦了一會兒,不確定江山在哪裡,臉/都/皺/成了一朵菊花。
無奈之下,他只好站在女廁所門口,像是個傻子一樣絮叨著。
「江山啊,我知道你覺得委屈。別說你委屈,我都委屈。你說我們拼死拼活為的是什麼?難道是為了自己嗎?都是為了公司好,為了那幾塊地上的人能活得有尊嚴,否則就這麼點工資,值得你冒著危險去那鬼地方……」
「但是吧,張經理說的也有道理,我們現在是一體的,咱們誰要做什麼件事之前,都得先問問這件事對整個部門會有什麼影響。你看童總昨天那麼強調要保密要保密,連監控都掐斷了,為什麼啊?不就是為了不讓其他人把這兩塊地的價值傳出去嗎?這世上也不只是我們這幾個聰明人看得見那塊地的價值,你說是不是?」
趙軍嘮叨了一會兒,見裡面一點反應都沒有,不自在地咳嗽了一聲,聲音稍微大了點:「江山,你聽到了嗎?聽到了我們一起回辦公室去,你這麼哭著跑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部門內部鬧矛盾了呢。江山?」
在他「深情」呼喚了好幾次以後,女廁所里傳出了沖水聲,隔間的門插銷也打開了,一個人影從門扇後走了出來。
就在趙軍大喜過望,衝到門口去迎接「回心轉意」的江山時,那迎面而來的身影讓他臉色一白。
「看什麼看!」
材料部的中年阿姨對他斜瞟了一眼,嬌嗔道:「在這裡發什麼神經!」
趙軍被那一眼看的雞皮疙瘩直起,石化在當地。
「噗嗤!」
就在趙軍尷尬地恨不得找個縫鑽下去的時候,江山從門背後轉了出來,臉上還掛著未乾淚痕,嘴角卻帶著好笑的表情。
「你不用說了……」
她走到化妝台前,洗了把臉。
待她走出來時,又是那個充滿幹勁的江山。
「我跟你一起回去。」
***
見趙軍追著江山出去,張微又滿臉愁容地看著視頻和下面的評論,作為事情的第一個發現者,雷磊替江山解釋著:
「其實情況也沒那麼糟,昨天視頻發出後,很多人都對城中村的存在提出了質疑,有些人住在附近,或者就在城中村裡住的,都曆數了這麼多年來被周邊漠視的境況。」
治安倒是其次,最被人誤解的是覺得只要住在那裡的人就是『下三濫』的人,這其實不利於項目開發後對於樓盤價值的提升。
現在這視頻一出,大家都知道住在那裡的都是熱心老實的居民,惹事的大多是租住在那裡的流竄人士,態度就會有所轉變。
「我一點都不擔心那塊地會不會被開發,我擔心的是其他……等等,我接個電話。」
張微對雷磊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接起電話。
電話一撥通,開發部經理氣急敗壞地吼聲就從電話那頭傳來。
「張微,你們部門的人牛掰啊!不就做個問卷調查嗎?搞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早上我遵照董事長指示去和當地有關部門洽談合作開發的事情,結果吃了閉門羹!我們哪一次去不是客客氣氣的,第一次吃閉門羹!」
張微被吼得眼皮子直跳,捂住電話拿遠了點。
「他們那裡治安不好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要你在這個節骨眼揭開來?嫌開發難度還不夠大?你們想出名想瘋了吧?」
開發部的經理吼了一通還不過癮,怒氣衝天地說:「下次再去你跟著去,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要再吃閉門羹,你給我撬開!」
「好的,汪經理。」
張微心中嘆了口氣,語氣婉轉地說:「如果有需要我們市場部出面的話,我一定配合。」
她掛上電話,身前的雷磊和陸春來都明白了張微是什麼意思,也露出了愁容。
就像是還不夠似的,沒一會兒,童威的電話也打了過來。
張微一看是童總的電話,心裡就有了不好的預感,拿著手機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電話一接,果然不是什麼好事。
「張微啊。」童威疲憊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帶著一絲無奈:「你們讓我說什麼好,昨天還誇獎你們市場部的工作案子做的出色,今天就來掉鏈子。」
「是江山那件事嗎?」
張微握著電話,小心翼翼地問。
「這件事鬧得太大了,已經有不少老熟人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已經確定和有關部門合作開發了,才用這種方法宣傳。」
童威嘆氣,「如果是已經確定合作了,我也就不擔心什麼了,可是我們昨天才通過調研案確定拿地意向,根本不是已經開始合作,你們就這麼搞,有點綁架政府的意思啊。我怕當地部門不會感激你們對這塊土地的重視,反倒會適得其反。」
介入一級開發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最大的風險就是你在投入巨大的人力和財力在所有前期工作後,土地最終卻沒有出讓給你。
毋庸置疑,在這種前期開發過程中,地方部門的強勢地位是絕對的,即使你對地方部門表現出最大的誠意、選擇了最優厚的合作方式,還是有很大可能最後合作終止。
現在輿論宣傳颳得像是一陣歪風,似乎每個人都潛意識裡覺得這塊地將會是連成和政府一起開發,可偏偏連成只是剛剛開始接觸當地部門,既沒有得到什麼確定的答覆,也沒有達成什麼前期的意向;
如今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新老城中村地塊上,自然也就會引起不少開發公司的關注,共同參與到其中的競爭里去,為了在眾多競爭者中勝出,資金上的花費也就提升了,還要面臨取得當地部門好感的任務。
連成一開始就大張旗鼓,正如童威所說,有些「綁架輿論」的意思。哪怕當地部門再怎麼想要好好開發這塊地,遇見這樣的行為,也不會給連成好臉色看,說不得就要在前期接洽階段橫生出不少波折。
房地產行業具有投資數額巨大、投資回收期長的特點,所以只要在任何一個周期上時間拉得長了,就會在資金周轉上產生很大的壓力。
這像是滾雪球一樣的惡果,誰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發生。
「童總,這段視頻不是江山發上去的,是當時住在那裡的記者發上去的。」
張微替江山辯解,「江山年輕,沒有經驗,被當時的情況嚇到了,只想著好的那一面……」
「張微,我知道你是想保護底下人,可事情弄到現在這種情況,總是要有人出來負責的。」
童威語氣嚴肅道:「是你們力推的城中村地塊,如果能拿下來還好,要是輿論讓當地部門產生了惡感,中間給別人做了嫁衣,你們市場部全體都是要被追責的!」
童威是投資部和開發部的總負責人,也是負責前期推動兩個項目的主管,連他都做出這麼嚴重的猜測,實際情況只會更糟。
犯愁地放下電話,張微原本就疲倦的腦袋現在更像是要炸開一樣。
等趙軍在外面喊了聲「經理,江山回來了」,張微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我們得想辦法澄清這件事只是一個偶然事件,而不是蓄意的炒作。」
張微看著素麵朝天的江山,「網路的傳播速度太快,誰也不知道最後會被傳成什麼樣子,你得做好背負這一切的心理準備……」
她看著面色凝重的眾人,又說:「當然,市場部全體都會站在你身後。」
就在江山露出感激的表情,想要表明自己願意承受一切後果時,市場部的門突然被人敲響。
他們回過頭去,只見總經辦的高級秘書何琪在門上敲了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江山,省電視台的記者想要採訪你,聯繫了我們公司的宣傳辦。」
她公事公辦地轉告著上面的意思:「連總的意思,請你接受採訪,說明當天發生的情況。」
「採訪?」
張微下意識皺起眉頭,「有這個必要嗎?」
「因為網上沒有曝光江山的身份,所以很多人都對她有各種不實的猜測,也連帶影響了公司的聲譽。」
何琪解釋著,「連總是好意,他認為與其讓別人在暗地裡猜測,不如大大方方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但是一旦接受了採訪,江山的個人**就……」
「張經理,我沒關係的!」
一直靜靜站在趙軍身後的江山突然出聲。
張微疑惑地回頭。
「事情是因我而起,我就應該站出來承擔後果,說明所有的情況。」
江山咬了咬下唇,在心裡鼓勵自己再勇敢點。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