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告你……話?」
張微不解地皺起眉。
但她很快就抓到了重點。
「誰替我轉告你的?轉告的是什麼話?」
「是,那只是你對童總私下裡說的話,也確實算不上轉告。」
王娜冷笑著。
「是我自取其辱,非要問個明白,和你無關。」
張微聽出王娜語氣中濃濃的怨懟之意,心中莫名地突了一突。
和童總有關,還是私下裡說的話……
她使勁回想,都不覺得有什麼話曾經冒犯過王娜。
這時候,兩個人都沒有什麼心思吃飯了。
所以等車流開始動了以後,張微並沒有選擇繼續往酒店走,而是沿著道路駛入了路旁,找到了一個停車位,停了下來。
「怎麼,被我戳穿了虛偽的面孔,想要趕我下車了?」
王娜手握著安全帶的帶扣,準備自己下車離開。
嗡……
咔噠。
咔噠。
在王娜驚訝的表情里,張微關上了車窗,鎖上了車門和車窗。
「好好談談吧。」
張微拔下車鑰匙,轉過頭去,對王娜說。
「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有什麼誤會,我們徹底說明白。」
「誤會?」
看著張微嚴肅的表情,王娜的神色也一點點凝重起來。
她的眼中帶著不堪回首的狼狽。
「你說是誤會?」
她被張微輕描淡寫的語氣氣得直顫抖。
「你難道要說,你不知道我那時候也懷孕了?」
啪嗒。
饒是張微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被王娜的話驚得連車鑰匙都撒了手。
「你,你說什麼?」
張微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默默祈禱著事實不是她想的那樣。
「你什麼時候懷孕的?」
即便王娜對張微存著最深的成見,也不得不承認張微現在這吃驚的表情不像是假裝的。
如果張微的演技有這麼厲害,那她就不應該當什麼銷售經理,而是去當演員。
絕對會比銷售精英還要出色。
察覺到張微的驚訝後,王娜的心中漸漸冰涼,嘴唇也微微顫動著。
「你……你不知情?」
「我知道什麼?」
張微一把抓住王娜的手,讓她感受自己手心冒著的汗,重重地說:
「你覺得我該知道什麼,說出來!」
「就在你在售樓部里暈倒前一個星期,我也發現我意外懷孕了。」
王娜感受著張微掌心的溫度。
連回憶著那段過去,她都能重新墜入到那痛苦之中。
此時此刻,她甚至要依靠著張微掌心那點溫暖,才能讓嘶嘶冒著涼氣的內心,稍微得到那麼一絲勇氣。
「那時候王庭燕剛剛去上班,我的房子也買了,日子正走上正軌,我想等孕像再確定一點再說出去,畢竟未婚先孕,如果還鬧個烏龍,實在太丟人……」
樓盤代理公司和一般的公司不太一樣,大部分售樓員是女性。
女性員工在工作中才發現自己懷孕、不得不休假是很常見的事情,所以每當公司用人的時候,都要問清楚這些女職員準備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要孩子,好讓人事安排錯開休產假,不要扎堆生育。
王娜發現月事沒來後,暫時沒有告訴其他人,她月事一直不是很准。就在她確定自己是懷孕了以後,張微卻因為懷孕而低血壓暈倒在售樓部里,正式向公司打了產假申請。
「……那時候公司剛剛在準備合併,我怕你知道我也懷孕了會擔心售樓部的事情,為了讓你安心養胎,我和童總私底下談了一次,說明了自己意外懷孕的事情,商討這個產假該怎麼請……」
代理公司最重要的部門就是銷售部,管著所有售樓員的兩個主管全懷孕了,即使公司老闆再怎麼心大也會頭疼。
而且那時候張微都已經住院了,是最敏感的時候,王娜也只能找童總商量。
「童總說,這件事要找你先談過以後,才能想好怎麼安排……」
王娜咬著牙,下面的話,似乎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童總批准了我的產假,沒批准你的?」
王娜不說話,張微只能自己猜測。
王娜搖著頭,反手抓住張微的手,攥得死緊。
若只是童總沒有批准她的產假,她絕不會恨張微恨成這樣。
當童總和張微「商討」完後回來,童總委婉地建議她先放棄掉這個孩子。
大概是覺得拉不下面子和女同志討論這樣的問題,童總當時是將他和張微的聊天記錄拿給王娜看的。
在張微和童總的對話里,張微冷靜到幾乎冷酷的分析了她和王娜兩人懷孕的情況,並且對現實狀況做了各種對比,請童總替她轉達「最好不要這個孩子」的建議。
那時候,張微已經結婚有一陣子,丈夫是著名證券公司的基金經理,前途無限且薪水頗豐,張微自己有一套房,何南飛又全款買了一套大三房作為婚房,雖懷的是雙胞胎,但家裡的條件足夠他們一起養育後代。
怎麼看,那對孩子都會得到眾人的祝福呱呱落地。
而王娜,當時為了跟王庭燕在一起,父母幾乎要和她斷絕了關係,在他們看來,姑娘外嫁就算了,還要倒貼個窮光蛋,他們絕不可能同意兩個人的婚事;
同樣的,王庭燕的父母也覺得是王娜在大學裡「勾//引」了王庭燕一起玩遊戲,他們那好好的兒子才變得沉迷遊戲,一事無成,對王娜很不滿意。
除了得不到雙方家長的支持和祝福以外,王庭燕在王娜口中那所謂走上正軌的「工作」,不過是在某個遊戲戰隊里靠打遊戲贏獎金過日子,誰也不知道這份沒有五險一金也沒有固定工資的工作,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王娜雖在這個城市有了房子,房子卻只是靠賣樓的傭金交了首付款,剩下來的房貸還得慢慢還,一旦懷孕休息,只靠基本工資過日子的她根本還不了每個月的月供;
就算她不休產假,堅持工作到最後幾個月生產,想要靠售樓的高提成來填補房貸空缺,可新樓盤的售樓部往往是剛裝修完成就投入使用,那些裝修材料里充滿著能讓嬰兒畸形的甲醛和苯,作為銷售部的負責人,不可能不踏入這些新售樓部,如果勉強工作到最後,孩子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就算都很幸運,母子均安的生產了,可得不到雙方家長祝福的兩人能不能拿到戶口成功結婚還是個問題;
萬一孩子沒有戶籍,又或者月子里根本沒有人能來照顧孩子和產婦,怎麼看,王娜要面對的一切,都是可怕的難題。
「……如果說最初我還對這個孩子抱有希望和感恩的話,看到那些簡訊,我就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
王娜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疲憊地說。
「更可怕的是,雖然很不甘心,可我心裡明白,那裡面假設的每一種情況,現實中都有可能發生……」
她那時候只是這個城市中漂泊的芸芸眾生之一,被那樣的「打醒」過後,現實殘酷的提醒她,她根本連擁有這個孩子的條件都沒有。
和同伴的欣喜若狂相比,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祝福這個孩子的來臨。
而她卻可笑的去找自己的上司商量著,該如何休下這個產假。
加上那時候童總和她長談了一番,告訴她張微的孕像特別不穩,雙胞胎懷的要比普通孩子艱難,她肯定沒有辦法支撐到七八個月再修產假。
而恰逢合併,底下那麼多人的去留和生計總是要人負責的,希望她能在張微走後,擔起這個重任,否則幾十號人就要丟了飯碗……
「那些售樓員大部分都跟我一樣,全靠這份工作養家糊口。有些每個月要將錢寄回家裡,供養弟弟妹妹讀書;有些人父母一大把年紀還在外面打工,每天努力工作,只希望能分擔點家裡的負擔……」
她苦笑著。
「我能怎麼辦?我能和你一樣,什麼都不管的拍拍屁股走人嗎?我根本做不到……」
從朦朧的燈光中,可以看到王娜慘白的臉上,有一大顆從眼裡滑落的淚珠。
眼睛已失去了神采,淚珠也沒有乾涸。
眼淚,是為了她曾有過的那些激動和欣喜。
最終,她聽從了童總和張微的「建議」。
那個可憐的小生命,還未見過這個世界,就被他的媽媽送進了黑暗裡。
「你之前明明那麼看不起王庭燕,認為他不可能帶給我安穩的生活,現在看到王庭燕成功了,卻幫助他向我求婚,難道不可笑嗎?」
王娜轉過頭,目光延伸向遠處的道路。
「你曾經有多看不起我們,現在再多支持我們,只會讓我越發覺得噁心。」
她諷刺地說。
坐在駕駛位的張微,臉色難看的聽完了王娜的「控訴」。
憤怒使她整個人都在顫抖。
哪怕她再怎麼理智,為了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打斷王娜的話,為了弄清楚問題的癥結在哪裡,她一直緊緊地綳著自己的肌肉。
以至於等王娜說完了以後,她渾身上下都有著一種酸痛之感。
但更痛的,是她的心。
「我根本不知道你懷孕的事。」
張微一字一句地說。
「我,也根本沒有,和童總分析過什麼你懷孕的事。」
「你不必解釋,你的電話號碼,我能不認識嗎?」
王娜以為這只是張微為自己開脫的說辭,對此嗤之以鼻。
「我並不恨你分析的那麼透徹,你說的都是大實話。而我那時候與其說是怨恨你,不如說是怨恨我自己……」
怨恨自己不夠強大;
怨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這個孩子;
怨恨自己看到了凄慘的現實、連嘗試著反抗一下都提不起勇氣。
「還有童總……呵……」
她冷笑著。
「那時候那麼苦求我,希望我能為了奇正的那麼多同事堅持下來,希望我能為了大局考慮,結果呢?我失去了孩子,只休息了三天就回來工作,結果他跟我說……」
王娜的眼神冰冷而沉鬱。
「……為了大局考慮,他不能保留絕大部分的售樓員。」
大局,一切都是為了大局。
明明是被精心挑選出來的員工,為了一句大局,下面的人就像是豬狗一樣被拋棄;
明明不是因為自己的意願而降生,為了一句大局,連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
大局,大局,大局!
所有的人都在跟她說大局!
那被犧牲的那些呢?
那些就該是微不足道、連記都不會被人記住的東西嗎?
在她做過那樣的犧牲後,她又怎麼可能認命?
如果認命了,那個悄無聲息消失的孩子,豈不是存在的毫無意義?
同樣是孩子的母親,雖然王娜沒有再多說一句,可張微卻奇異的明白了王娜這麼執拗、這麼彆扭,這麼倔強著要停留在職場里的原因。
就連想一想,她都能感受到她內心裡的荒涼漆黯。
於是她哭了。
「王娜,那簡訊不是真的……」
被眾人一直稱讚著有「大局觀」的她,平生第一次,抱著蒼白著臉的王娜,泣不成聲。
「我那時是拿著手機打電話時暈倒的,當時我已經失去了意識,所有人都兵荒馬亂,是童總幫我叫的救護車。等我醒來以後,就發現手機不見了……」
她哽咽著說。
「……我讓何南飛問過,都說沒有看見,我以為是哪個姐妹缺錢,撿了我的手機換錢,就沒有追問下去……」
「那時候我必須卧床,何南飛每天陪護我,整整過了一個星期,才顧上掛失的事情……」
「不,不可能……」
王娜哆嗦著,聲音微弱,幾乎不成字音。
一直以來,她牢牢記著簡訊里的每一句話,逼迫著自己要努力、要加油,要做到像張微一樣,不用輕易放棄任何東西。
那一條條簡訊,都像是一道夢魘,提醒著她作為一個弱者,曾經如何無情的被「放棄」過,而她又無情的放棄過什麼。
現在,她卻來和她說,那些簡訊是假的?
「不,不是……」
張微的話,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威力,逼迫著她想要趕緊逃離。
對,逃離!
逃離這裡!
她像是見了鬼一樣甩開正在哭著的張微,拚命地搖動右手邊的那扇車門。
被鎖住的車門嘎嘎嘎地響著,根本沒辦法打開。
她用盡全身力氣拍打著車窗,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憤怒,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轉移掉她腦子裡迴響的聲音。
咚!
咚!
咚!
她的手掌和指節已經因為敲打而劇烈的疼痛著,她像是瘋婆子一樣使勁想要從這裡逃出去,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張微,你騙我!我不要聽你說這些,你讓我出去!」
你讓我出去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