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些冷冰冰的公式去掉, 都去掉, 公司的高層們除了童總, 誰也不耐煩看這些東西,他們只要結果。」
雷磊一邊說著,一邊指點著江山重新改變她的報告風格。
因為晚飯時的一句話,他們之前原本想做的中規中矩的報告全部被推翻了, 所有的東西都需要重做。
這也意味著雷磊早上和下午所耗費的所有心血, 全部都浪費了。
不僅僅是雷磊, 江山、陸春來、趙軍, 甚至是張微之前所搜集來的各種資料和報告,都要重新整理、打碎,再編織成更為創造性的內容。
數據理論當然是需要存在的,但出現在PPT里的必須是最直觀最清晰的東西, 那些大量的數據報告和基礎,應該以報告書而不是PPT畫面的部分呈現。
無論是哪個公司,員工們做討厭的就是返工, 但這一次, 所有人都甘之若飴。
江山在雷磊的「指點」下, 開始將文檔里所有有關數據支持的公式和計算部分摘出來,重新組合成兩篇不同類型的文檔;
陸春來搜集著三個地塊在網上所有能用的資料, 又將可能參與湖西區地塊競拍的公司列出來,一個個分析他們的實力、開發類型等等;
趙軍是公司里的老人, 又在不少部門待過, 幾乎每個部門的人都熟悉, 聽張微說希望在公司里找些專業的設計師和工程師,問問有什麼方案能保留下這些樹,他就自告奮勇的決定去找那些「熟人」問問。
江山聽完趙軍的話,下意識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這麼晚了還有人嗎,設計部難道和我們一樣也要加班?」
集團大樓里,除了營銷一線的部門,大部分部門都是朝九晚五的,時間一到就下班,除非遇到重大時間節點,否則很少會加班。
「加班的吧?前些時候我看隔壁的燈一直亮著。」
雷磊剛調到市場部的時候還替營銷策劃部加班,走的很晚。
「別的部門難說,設計部嘛……」
趙軍嘖嘖舌,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市場部用的辦公室是總工以前的辦公室,隔壁左右就是材料部和設計部,當他擠出笑容推開門時,設計部里零星三兩個人都赫然一驚,迅速地關掉了桌面,扭頭看著闖進辦公室的趙軍。
待看見進來的是誰後,他們露出了放鬆的表情,一個個熟練的將桌面切回來,有看小說的,有在掃雷的,還有一個居然是正在玩單機遊戲的。
「趙軍啊,這麼大晚上還沒回去?」
設計部里和趙軍關係還不錯的一個科員笑著打招呼,「稀客啊。」
「哎,加班呢。」
聽到他說「加班」,屋子裡一群男人笑了,幾個年紀大的都滿是感慨。
「我們公司要倒了嗎?連小趙都要加班了?」
「趙軍啊,你是不是看上部門裡那個新來的漂亮姑娘了,陪著加班啊?」
幾人開著趙軍的玩笑,趙軍也不惱,笑嘻嘻地說:「這沒辦法,端了人家飯碗就得幹活,該糊的時候糊,該乾的時候還要干啊。」
「這話說的在理。那你來幹什麼吶?」
「我來問……」
趙軍掏出手機,正準備問資歷較老的副經理提問關於留樹的事情,話到嘴邊,卻被一陣響亮的手機鈴聲打斷。
被提問的設計部副經理看了眼來電顯示,伸手按斷了手機上的來電,抬起頭問他:「你要問什麼?」
「我想問……」
叮噹叮噹叮叮噹。
手機不響了,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汪副經理神情有些狼狽地又一次按斷它,但那電話聲鍥而不捨,每每到趙軍想開口的時候,電話就像是催命一樣的響起。
「汪經理,還是接了吧。」
趙軍眨了眨眼,「也許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呢?」
大概是覺得尷尬,在桌上的電話再一次響起時,汪經理帶著慨然赴死一般的神情接通了桌上的電話。
電話一通,女人憤怒的咆哮聲就從電話那頭傳來。
「姓汪的,都八點了,你怎麼還不給我死回來!!」
汪經理不自然地看了趙軍一眼,用手握住電話的話筒,壓低了聲音說:「老婆,最近真的很忙,天天都要加班。這不,我剛準備走,隔壁部門的人又來找我們幫忙,實在是走不掉。」
說罷,他又用懇求的眼神望了趙軍一眼,把電話遞給他。
「你要不信,我讓他和你說幾句,他現在就站在我辦公桌前。」
趙軍莫名其妙的被塞入了話筒,有點發矇地「喂」了一聲,電話那頭的人就發出了一大串連環炮。
「汪亮在加班?他在瞎忙什麼呢?不是說最近公司里都沒開發新樓盤了嗎?你是哪個部門的?你們大概要忙到幾點?」
「呃……」
趙軍看了眼汪經理,見他比了個九的手勢,吞吞吐吐地說:「最近公司不是那個,那個準備拿地么,都在忙這個。我是市場部的,找汪經理問點規划上的事,大概要忙到,那個,九點?」
汪經理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欣慰的笑了。
「你們小年輕拼一點就算了,別拖著別人好伐?他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大的小的全靠我一個人帶著,別搞得太晚,大家都互相體諒下啊!」
汪經理的老婆剛說幾句,電話里發出一連串催命一般的「媽媽媽媽我的衣服在哪兒」,
「媽媽媽媽我作業不會做」的叫嚷聲,她詛咒了一聲什麼,丟下一句「叫汪亮早點回來」就匆匆掛了電話。
「掛了,好像是孩子在喊她。」
趙軍將電話還給汪亮。
「總算是糊弄過去了,又得了一個小時的悠閑。」
汪經理喘了口氣,重重掛上電話。
「我說老汪啊,你這是何苦,回家去不好嗎?」
辦公室里一個年長的科員笑著勸他:「我的孩子都上大學了,回家沒事做才留下來,你天天這麼糊弄你老婆,就不怕被發現?虧得你真是在辦公室里,查崗每次打的都是你辦公室的電話,你要是在外面,你老婆還不把屋頂給掀了啊?」
「哎,我是真羨慕你們,孩子上大學了,總算是熬過去了,我家裡可是兩個孩子,都是正皮的年紀,從睜開眼鬧到閉上眼,我情願天天加班也不願意回家。」
大概是為了向趙軍解釋他的行為緩解這種狼狽,汪亮苦笑著說。
「還有我老婆,結婚前挺溫柔的一個人,現在跟個母夜叉似的,還多了個嘮嘮叨叨的毛病,我上班也累啊!回了家一下子讓我拖地洗碗,一下子叫我洗衣服晒衣服,慢一點就鬼叫鬼叫的,叫得煩死了。你說她又不上班一整天呆在家裡,究竟都幹什麼了,還得我回去干?要不是老夫老妻有感情了,我離家出走的心都有了,哪裡是在公司里混時間!」
他一邊說,一邊用「過來人」的姿態對面前的趙軍說:「小趙啊,談戀愛沒關係,結婚一定要慎重、一定要慎重啊!婚姻就是愛情的墳墓!墳墓!」
「我連女朋友都不知道在哪兒呢。」
趙軍好笑地自嘲著,「考慮這個太早,太早。」
「還是單身好,單身好。」
正在看著小說的設計部同事嘆了口氣,「人到了中年啊,簡直就是一場噩夢。一睜開眼,全是要倚靠我們的人,從父母到老婆孩子,從吃飯穿衣到家裡家外,恨不得開個瓶蓋都是我來擰。等我們想找個地方清凈一會兒的時候都找不到,只能在公司里待著。」
「你那是好男人,公司里多得是一下班推了碗就去打牌的,人家也過的好得很。」
玩單機遊戲的設計師年紀倒輕,只是說話時也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樣子,「我倒是不愛打牌,就愛玩個遊戲。你說我不嫖不堵不抽煙不喝酒,什麼壞習慣都沒有,就下班玩下遊戲,能被全家嘴架在身上罵一晚上不務正業,那些天天打牌不回家的偶爾在家吃個飯,全家反倒感恩戴德一副浪子回頭的架勢是什麼道理?」
隨著汪亮開了頭,設計部里幾個人都開聊起他們各自的痛苦,趙軍眼見著他們有要開「中年危機大會」的架勢,嚇得連忙掏出手機往汪經理面前一放,指著裡面幾棵大樹。
「汪經理,您幫我看看,如果公司要拿這塊地,能在不動這些植物的基礎上進行開發嗎?」
聽到聊正事,幾個男人好奇地都湊了過來,圍著那張照片討論了起來。
「這幾棵應該可以,離建築的距離很遠,根系應該長不到打地基的位置。」
「也難說,這樣的大樹,很可能根已經長過去了,要是打樁基破壞了根系的話,樹也活不了。」
「這種樹有人看顧,根不會亂長。要保存下來的話,用欄杆圍起來再架起空牆應該能保留。就是樓層高了的話,會不會影響低層的光線?」
他們討論了一會兒,又找出之前接觸過的案例,最後還是一個個搖頭。
「這個我們也沒經驗,之前我們開發老城區的時候,有對一座古建進行過保護再開發,但是古建和植物還是有區別的。這個問題你恐怕要等白天問江總工。」
汪亮仔細看了趙軍提供的那些照片,不能確定地說:「這個是跟公司要拿的地有關係嗎?」
「嗯,這是華強紡織廠那塊地。」
趙軍點頭。
「啊,那就更要慎重了。」
聽到和拿地有關係,汪亮立刻將手機還給了趙軍,「我們說了不算,你等白天吧。等白天江總工給答覆?」
「白天也是要問的,這不是想先諮詢諮詢你們這些行家,心裡有個底嘛。」
趙軍見他不願開口給個準話,嬉皮笑臉地說:「我就私人問問?」
辦公室里幾人都知道趙軍的性格,汪亮見他好像是隨便問問的意思,剛才趙軍又幫他糊弄了自己老婆,他就好心跟他提點了幾句。
「事在人為,只要高層下決心開發,不能留下都可以留下,總能找出妥善的辦法。但是你現在問『可不可以活』,我們都不好說,畢竟我們都不是學植物的。」
「不過,這幾棵樹真漂亮啊……」
他看了好幾眼,臉上露出了懷念的表情,「有點像我小時候家門口那棵大樹。那棵樹砍了可惜了,都快跟我爸媽一個歲數了……」
汪亮這一說,頓時勾起了眾人的回憶,說著說著,似乎每個人記憶里都有類似這樣的一棵樹。
有人說,人一開始回憶就是老了,眼見著「中年危機大會」又有朝著「老年回憶大會」方向發展的趨勢,得到答案的趙軍眼見不妙,立刻找了個借口溜了。
關上設計部的門,隔絕了那掩都掩不住的「喪」氣,也隔絕了那些聽著更讓人害怕變老的話題。
趙軍看著死寂的走廊,被不知道哪裡吹來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
整個五層只有這兩個辦公室亮著,不似樓下營銷相關部門幾乎夜夜燈火通明熱鬧無比,再沒有新項目開發的時候,有些部門確實跟隱形部門一樣無人關注,也消磨了所有的工作激情和抱負,難怪黃總積極的想要為公司多找點項目。
這些都不是他這樣身份的人該想的,他吹著口哨,邁著輕快地步子準備回辦公室。
「大晚上別吹口哨,招鬼!」
設計部辦公室里傳出一聲叫喊,嚇得趙軍一縮腦袋,口哨聲也停了。
都是些什麼怪人!
迷信!
被這麼一說,趙軍幾乎是風一般地速度衝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同志們,我回來了!」
他推開門。
「我這邊沒得到準確的……咦,這是怎麼回事?」
趙軍看著雷磊辦公桌下散落一地的草稿紙,還有臉色鐵青的雷磊,吃了一驚:「發生什麼了?」
陸春來對趙軍做了個「噓別問」的手勢,那邊江山也在無力地安慰著雷磊:「他們也確實忙,要不我們等等?張經理不是去策劃部找程經理了嗎?」
「怎麼了,怎麼了?」
趙軍不易所以地蹲下身,撿著那些明顯是被揮到地上的稿紙。
沒人搭理他,一陣讓人難受的沉默過後,反倒是雷磊開了口。
「我們要重新做PPT,需要一些新的素材,還有我之前畫的草圖,也要找平面做出效果圖來,所以我想找之前的同事幫忙……」
他話沒說完,但看著他那難看的臉色,趙軍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嗤笑了一聲。「我當什麼事,不就是別人不給我們幫忙么?我們自己做唄!」
「你說的容易。」
江山也很生氣,「石頭說之前用的素材圖都是公司花錢買的素材庫,屬於公司資產,他調崗時候把素材庫交接給了策劃部的平面,如果那邊不願意幫忙,沒有現成的素材,光自己做圖就要做上很長時間,我們沒有時間了。」
「在網上下載一點?不就是錢么,我們花錢買幾張?」
趙軍不太懂這些,嘗試著建議。
「會有版權糾紛的,公司要求所有的效果圖必須要用『乾淨』的素材圖。」
雷磊也有自己的堅持。
「這些人怎麼回事啊?之前石頭剛剛到市場部的時候天天幫他們加班,熬得沒日沒夜的,現在我們要幫忙了,那幾個平面就說自己忙,沒時間。」
江山嘟囔著,「蔣毛毛說可以幫忙,但是他是運營策劃,管媒體投放效果的,哪裡會做圖?換我我也生氣。」
就算是人走茶涼,這茶也涼的太快了吧?
「是因為你決定不回去了嗎?」
趙軍撿起那些稿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們知道你準備在市場部留下了,態度就變了,是不是?」
雷磊的眉頭皺成了「川」字型,緊抿著嘴唇不發一言。
他是策劃師,雖然會畫草圖,但那和他的美術功底有關係,會用筆畫圖和會平面設計有很大的區別。
更別說做平面設計的電腦對配置有很高的要求,策劃部幾個平面師的電腦都是特別訂購的,和他們辦公用的電腦完全不一樣。
以前他只是指揮別人做出他要的效果圖,文字部分還好,畫面部分一旦失去了團隊的協助,他也不能憑空變出東西來。
「張經理去找程經理溝通了,咱們等等結果吧。」
現在,他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和程萬里有舊交的張微身上了。